时间
潮水在清晨涌入St Ives小镇。它每天都来,越过英国西南角漫长曲折的海岸线,进入这个小小的海湾。一座尽头立着灯塔的栈桥下,碧透如玉的水托起搁浅一夜的大小船只,渔船、木船、帆船、充气艇,还有一个男人与一条小狗的帆板,都以同一节奏轻轻摇晃。水面折射出璀璨的光,如舞会上的水晶吊灯在空中乱晃,四散落在岩岸上高高低低的白色房屋排成的小镇。石板铺成蜿蜒的坡道,每条小道的尽头,海面一刻比一刻更明媚,闪烁着越来越均匀的光。下方一湾长长的海滩还没热闹起来,只有一两个人影。两只小狗踩着海浪的花边,一前一后奔跑,变幻的白色花纹像是它们用爪子织出来的。
不知人群是几点涌入海滩的。总之下一个瞬间,沙滩上已落满黑色身影,奔跑的、玩沙的、躺在遮阳篷下的、试探着游向海中的… 原本泊在港湾的大小船只也漂向开阔海面,空荡的海上忽然有了红色的船帆、对称的暗色波纹,以及毫无预兆溅起的白色水花。海水是漂亮的绿松石色,但有一种北方独有的温润质感,仿佛骨子里仍是寒冷,冷静地旁观寄托于此的所有短暂快乐与长长哀愁。与南方理所当然的漫长夏日不同,这里每一个和煦夏日都是转瞬即逝的宝藏,必须用尽全力去欣赏,去享受,去与它融为一体。即便不想下水,也要在岸上租一张躺椅,呼吸一整天的大海,只有午餐时间起身,走去身后小广场上排长队的店,吃一个巨大的康沃尔牛肉馅饼。
广场后方,白墙灰顶的小屋一座挨着一座,红烟囱上停着巨大的海鸥。一间小店的橱窗里,坐在迷你瓷浴缸里的泰迪熊戴着一顶印有海鸥图案的浅蓝色浴帽。忍不住进店买下。柜台后的银发老妇人开心地说她也喜欢这个图案,又指给我看她身后的窗下,说那里住着一只受伤的海鸥,她知道不该给它喂食,但见它挨饿又不能不喂,只希望它好起来。


山坡上教堂后的一座白房子曾属于Barbara Hepworth,结构与线条如她的雕塑一般精妙柔美,难以分清是花园围绕房子,还是房子围绕花园。白墙的房间与葱郁的绿植间都散落着她的雕塑,石膏与青铜揉成抽象而优美的线条,成为获得重力的云朵,成为一道解不开的几何谜题,成为观赏一朵白玫瑰的万花镜。花园最深处的温室里,开花的灌木从木地板一路爬上天花板,几座木雕仿佛也成木缝里长出来的几株。就像目光越过草坡看见的教堂塔楼,自然地从小镇上升起来。
小镇结束在海湾左侧尽头,那座尽头立着小灯塔的栈桥。再往远处仍有一段沿海的街,Tate St Ives的白色环形建筑映出环形的海。再走下去,石头路变成土路,一路走过山坡,走上悬崖,走到乱石林立的海角;甚至可以一直走去另一座海滨小镇。但我们止步于波浪激烈处。回看小镇与海滩已笼罩在近黄昏的金光中,仿佛披着一层薄纱,栈桥上的小灯塔也变得朦朦胧胧。而更远的海中,一座高大的灰白色灯塔矗立在氤氲雾色中,正是《到灯塔去》中那座灯塔的原型。小镇一条无人问津的小巷里,藏着一座面朝大海的两层白楼。墙上镶着一块蓝字牌: Virginia Woolf, writer, spent each summer here 1882—1894. 这是她仅有的温柔童年,是她逝去的夏天。此刻白楼大门紧闭,白墙抹着灰渍,锈迹与藤叶爬上水管,安静得没有一丝声响,可是二楼落地窗留着一道缝隙,露台上几盆康乃馨开得鲜艳。或许这里曾任海风吹拂,罂粟播种,燕子筑巢,沙发褪色,但那些日子都过去了,就像曾经热闹的日子;它终究从湮没无闻的沙中重新生长出来。
第二天我们终于去到灯塔近处。迎着咸腥的海风,沿着绵长的悬崖边缘走。枯黄高草摇曳的海岸前方,重重白色海浪之后,层层黑色礁石之上,白色灯塔高高耸立。海浪、礁石与水雾放大了距离,将它罩在一个遥远而封闭的空间,无人能够抵达。世间种种徒劳,人与人之间的不理解、隐约的爱、伤痛的别离、短暂的欢欣也抵达不了它,它成为永恒的消逝中唯一的坐标。时间抵达不了它。而岸这边的人们都处于它荒蛮的统治下。往回走时,一场暴雨顷刻间落下。豆大的雨点啪嗒啪嗒没过原野上的小屋、摇摆的高草、慌乱的人影,每一滴都大过岸上的一切。


傍晚天空重新放晴,驾车沿限速六十迈的羊肠小径穿过黄绿相间的田野,来到半岛西南端一座悬崖上的剧场。陡峭石壁上,像是手凿出的十几层近乎垂直、高低不平的石椅围绕一方平整的圆形舞台。坐下石头是冰冷的,但石缝间生出繁茂的多肉植物,有几棵开出巨型玫瑰般的绿花。下方舞台上的灯光尚不明显,直到背后云朵逐渐变成粉紫色,舞台才一点一点贴上金箔。舞台下方,海浪不断拍打悬崖,哗啦哗啦的浪涛声成为每一句台词的配乐。海鸥展着白色羽翼飞过开阔的海面,掠过不远处一行断崖,像一座坍塌的海上宫殿残留的石柱。燕子黑色的灵巧身影低低飞过剧场,似就在头顶,抬头它又已飞向远处。金色舞台悬在紫调的黄昏里,浪涛与鸟鸣编织出一场比舞台上更华丽的戏剧。太阳最终在不知何处沉入波涛;悬崖下的海仿佛得到祭品,陷入片刻沉默。半轮明月悄悄升上深蓝泛灰的夜空,为悬崖上的舞台、身下冰冷的石椅、绿色的巨型玫瑰、环绕剧场的大海、田野间的归途,统统换上银箔。如是又一个夏日。
明天,清晨,海水会重新涌入海湾,小船会随水波摇晃,街巷会慢慢亮起。也许又会有两只小狗跑过海滩,也许老妇人仍会喂食受伤的海鸥。但燕子或许会启程迁徙。我们,或夏日,都不一定会回来。
死亡
潮汐每天两次将Burgh Island变成孤岛。海水上涨时,只有一辆由大车轮、黑铁架与蓝木箱组成的sea tractor可以涉水而过,把人送到岛上唯一一幢建筑。悬崖之上,四层高的白色酒店临海而立,淡绿窗框在阳光下格外鲜明。一棵风姿卓越的参天云杉守着入口,一道浅绿色铁门将时间锁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海面波光透过落地窗映入圆形客厅,敲响角落的白色三角钢琴。流光溢彩的玻璃穹顶下,三两客人倚在淡蓝或深红色丝绒圆椅上,等待侍者从黑色大理石吧台后端出香槟;高脚杯放上镶金边的玻璃茶几,金色液体冒着恒久的气泡。深蓝烫金壁纸装饰的房间里,风扇轻轻转动,收音机传出持续的沙沙声,仿佛遥远的海浪,或许是窗外湛蓝的海正抵达远方的悬崖。站在窗边向下看,一片草坪之后,高耸的红色悬崖环抱出一湾天然泳池。深碧色的水似乎通过某个隐秘的开口与大海相连,不知是否通向某个隐秘的洞穴,某处无人的海滩,某次突然的死亡。尽管我们绕岛一周,甚至爬过荆棘丛生的山坡,也没能发现真正的现场——这里是《阳光下的罪恶》的舞台。
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小屋就在靠近海滩的地方。它立在一堆缠着海带、生满绿藻的黑色礁石之上,大面玻璃窗看向随天光不断变化的海面,对面陡峭的山崖,还有沙滩上来来去去的人影。当潮水落下,露出宽广的沙洲,引来踏浪的大人、挖沙的孩童、唱歌的冰淇淋车… 远处一只黑色拉布拉多在浅滩扑腾,跃起又落下,如一只自在的海豚。近处一只棕色可卡一个劲催促坐在老酒馆外木椅上喝啤酒的主人扔球,追出去,又捡回来,乐此不疲。它像只兔子跑过高大的sea tracter脚下,跑向细软的沙滩。一艘天蓝色木船停在细沙上,一位灰发老人慢慢整理缆绳,他的大灰狗趴在旁边,耐心地等待。阿加莎克里斯蒂每天坐在窗前,看着这寻常的一幕幕潮汐般来去,脑中却上演着一个个精妙非凡、最离奇又最真实的故事。她在这座小岛写下《无人生还》。


忘了从哪读到的说法,侦探小说是具有现代性的产物。古老的英雄故事与民间传说中,普通人往往大量随意地死去,作为伟大命运的垫脚石,或是某条教义的注脚,故事从不为他们停留。而侦探小说彻底改变这一叙事,它追问每一次死亡,是谁?为什么?他们度过怎样的一生?在解开谜题与追寻正义带来的无穷乐趣背后,是对生命本身的肯定。巧妙地是,侦探小说并非一味赞颂生命,恰恰相反,它直视人性之幽暗,接纳命运之无常;欲望、嫉妒、懦弱、冲动、脆弱的都是我们。阿加莎克里斯蒂尤为懂得这点。
她写尽死亡,然后把生活安放在世上最美好的地方。与她家乡Torquay隔着一湾海水,Greenway house是她与家人的度假屋。据说她从不在此写作,但穿过绿荫掩映的长路,眼前便浮现Dead Man’s Folly中那座庄园的影子。古典的双层大宅落在一片缓和草坡之上,坡下茂密的枝叶间闪烁着点点波光。室内保留着她与家人生活时的模样,从明亮温馨的客厅到博物馆般的图书馆,摆满来自世界各地的工艺品与古董。钢琴上、书架上、茶几上是她的黑白肖像、家人合影,以及小狗的照片。二楼卧室里传出她的声音,是她写自传时留下的录音。一切停留在她的时间里。无论哪扇窗望出去都是郁郁葱葱,这些年是否唯有植物茂盛了一些?


林间小路通往一座水畔船屋。走到露台边,碧蓝的海湾在眼前展开。小船不停歇地驶过波光粼粼的水面,一只漂亮的黑白边牧站在一艘木帆船上,神气地探头张望,仿佛放眼都是它的领地。船屋里面,木桌上一本本小说封面上,波洛神气地拄着他的木手杖,好像什么都瞒不过他的眼睛。另一个角落则属于National Trust的志愿者老人。白色木窗台上放着一幅望远镜,下面一块黑板上写着,今日观鸟名单:海鸥、苍鹭、白鹭、翠鸟… 而我只在绿叶间看到水面波光跳跃。
一路爬上山顶,站在苍翠大树下,看整个蓝色海湾在绿茵茵的草坡下方铺开,如此辽阔、平静,仿佛没有故事曾经发生,仿佛世上不曾有过真正的死亡。我没有在这处海岸长大,这里没有我说得上名字的草木,但此刻我也觉得,这里是“the loveliest place in the world”。或许因为我曾经活在她的世界里,放学后书店的角落里,暑假午后的窗前,宿舍深夜的被子里,形形色色的旅途中;一次又一次,追随波洛或马普尔小姐走进一座座陌生的房子,认识那些后来会死去的人,一次次猜测他们为什么死去,又怎样活过。我本没有眷恋的家乡山野,我眷恋的是埋头阅读她笔下故事的时光。
记忆
伦敦不靠海,却有泰晤士河带来潮汐。这天夜里河水很低。我们刚从法庭出来,看完一场精彩的法庭戏——阿加莎克里斯蒂持久不衰的《控方证人》,一路激动地交换着感想,走到威斯敏斯特大桥下。河在一个桥洞下出现。水平而静,灯光照亮的大本钟与议会大厦完整地拓印在河面上,又随着潮水缓缓向东,流去海中。一个非常伦敦的时刻。
另一个时刻在Barbican Center,二战废墟之上,一片粗野主义城中城拔地而起。冰冷的水泥墙下庇护着音乐学院、剧院、博物馆、花园。初次步入其中,空间陡然从水平变垂直,带来片刻晕眩,然而仰头每一座悬空的阳台边缘都探出鲜花绿叶;低头野鸭游过碧绿的池水,红穗的高草在水中摇曳。空中还藏着一座温室:庞大的灰色墙体之间,大树蓬勃生长,藤蔓攀过水泥走廊,春天的花朵夏末仍在绽放,仿若一个后现代都市暗中为末日地球保存的秘密。走在其间,脚步不由自主变得很轻,生怕惊扰正在发生的微观奇迹,因为每一步、每一毫米的缝隙里,都有孢子在分出菌丝,种子在萌发茎叶。
这座城市收藏着无穷尽的意外与惊喜。我们在旧教堂的彩绘玻璃窗与管风琴下喝啤酒,在夏末枯黄的海德公园走过David Hockney画笔下绚烂的四季,在古堡般的博物馆拱顶下仰望飞翔的蓝鲸。最伦敦的时刻在一块字牌前。打车去一家印度餐馆吃午饭,下车时,偶然瞥见蓝色砖墙上一块不起眼的圆形字牌:Ziggy Stardust 1972。原来David Bowie这张专辑的封面在此定格。而就在上车前,我们刚刚遇见他的分身。


V&A博物馆在城市东部打开它浩瀚的仓库,高高的货架上,秩序井然地排列着各个地域、各个年代、各个种类的文明标本:一道古印度浴场的白色大理石拱门,一座十五世纪西班牙宫殿的蜂巢式穹顶,一枚十七世纪固定衣领的银别针,一把雕刻精美的江户武士刀,一间三十年代赖特设计的木质办公室,甚至一整段九十年代被拆除的东伦敦住宅楼… 这里试图挽留人类的全部记忆。仓库一角属于David Bowie,从闪耀的演出服、潦草的手稿、私人照片、新闻稿,到长条大屏反复播放的影像。屏幕上的他依然年轻,是回不了家的Major Tom,他孤独的声音飘在无垠的太空。
大城市的人最懂得孤独。夜晚,Savoy 剧院的舞台变成帕丁顿车站。灯光穿透氤氲的雾气,一只戴着红毡帽的棕色小熊孤零零地出现在站台上。他来自遥远的秘鲁,拎着一只陈旧的小皮箱,眨着圆圆的、亮亮的眼睛,不知道接下来要去哪里。他有了落脚处,却仍感到格格不入。他独自坐在阁楼的小床上,窗外繁星闪着光笼罩他,但跟家乡一样遥远。我的眼泪一刻不停地流。原来这是一个关于移民的故事。我们都曾这样格格不入,反复说明自己的口音与姓名,小心翼翼地、笨拙地、努力地在陌生土地找一个家。小熊找到了。
大城市无法消解孤独,可它从来不是一座孤岛,而像一座活着的、浩瀚的仓库,收纳各种各样的生命,以及它们的记忆。有人带来自己的语言,有人带来食物,有人带来音乐,有熊带来橘子酱… 此刻,灯光照不亮的地方,还有狐狸在街角觅食,河狸在池中筑堤,鸽子在屋檐下咕咕,枝叶在水泥间舒展。泰晤士河带着城市的影子,向海流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