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饶之瀑

像与象

空气湿漉漉,每一口呼吸都浸满水汽。皮肤黏乎乎,挥动手臂就能粘住热风、草叶、虫蝶,还有时间。分秒的流动变得暧昧、缓慢。这是一天中的哪一刻,我们如何来到这一刻,统统模糊不清;从前的、未来的、我的、他人的,所有炎热的夏天重叠。包围我们的是稻田,层层叠叠翠浪涌向密林连成的海岸。脚下的孤岛是一幢重檐木瓦的双层小楼,悬空长廊连着一座尖顶凉亭,俯瞰屋影庇护的一方池塘。水畔长腿细颈的苍鹭与红宝石眼睛的夜鹭漫步;一头水牛半没水中,黑皮肤上的水珠闪闪发亮。清迈的开篇是一首沾着露水的田园牧歌。

早晨坐在眺望云中山峦的露台,尝一个刚摘下的芒果;熟透的果肉柔软香甜,仿佛仍带着树上的阳光。身后,一只大陶罐盛满清水,水面浮着满满的浓绿卷叶与粉鸡蛋花。树荫下,一位巧手的老人用竹皮编出活灵活现的螃蟹、青蛙、小鱼。穿过绿林间的小径,赤腹松鼠从头顶跃过,树枝微微晃动,牵起一串串鲜红花穗。拎着竹篮走进菜园,摘下各种馥郁香草。当地常用的罗勒便有三种:有的指尖轻轻一揉,便散开柠檬般清新的香气;有的带着微微辛辣,还有一种混着淡淡的甘甜。厨房设在高处一座四面通风的凉亭里。一位笑容可掬、身型微胖的大厨先领我们向神龛献上香烛与水果,随后来到摆着大铁锅与各式厨具的灶台前。如何做出泰北风味?香茅、姜黄、罗勒、辣椒、葱蒜等在石臼中捣成浆,咖喱粉、辣椒粉大火炒香,白胡椒入汤带出蔬菜鲜甜,香蕉叶包裹鱼块送上烤架,香蕉花为沙拉增添清爽。穿堂风与大风扇吹散额头的汗与呛人的烟,空气里满是香料与炉火混合的浓烈气味。终于在大木桌前坐下,细细品尝亲手做出的异域美味。味蕾与心情不停雀跃,如山风抚过,这一刻才真正触摸到这片土地。

傍晚高塔般的云翻涌,跳入稻田边碧绿的泳池,沁凉的水融化积攒一日的暑意。田园淡入暮色,一棵巨大的南洋楹下亮起几只灯笼,在水墨画面落上几点金。不久田埂间燃起点点火把,梯田仿如道道镶金边的波浪,将人送向夜海。夜里房间涌入盛大的蝉鸣、鸟啼、蛙叫,还有其他不明夜间动物的合声,甚至比非洲悠远的大型动物交响乐更吵更亮,有种独属于亚洲的热闹与寂寥。顷刻间大雨落下,是那种酣畅的——让雨林自由呼吸、壁虎速速钻入门缝、失眠的人失去记忆的——热带的雨。醒来时合奏与暴雨都了无痕迹。云层渐渐散开,晨光浸润水田,头戴斗笠、着蓝布衣的身影已在劳作。身处这方精致田园时,始终有种微妙的不安,因深知它是营造出来的,像一座盆景;它仍是真的、活的,但还是想看那些无人修剪的地方。

群山田园是重重绿叶,护城河与老城墙是层层花瓣,包裹着兰纳王朝古老的芯。残破的红砖城墙内,小楼林立在电线密布的窄街两旁,摩托车与红色双条车嗖嗖路过卖椰子的小摊与时髦的咖啡馆,三角梅与凤凰花浓烈绽放。佛寺星罗棋布,重檐飞角的大殿毫无过渡地挤在小楼与电线杆间;每一座都珠光宝气,要么白墙上贴满金玉,要么柚木上镶满螺钿。相比西方教堂向外拓展空间,这些佛殿像是在细处做补偿,层层贴金,寸寸雕琢,用繁复累积出气势。亦不似日本不见真身的佛堂,殿内释迦牟尼像常高数米以上,金光万丈。总之一切都毫不吝惜地向人泼洒荣光;过于密集浓烈,加上天热头晕,记忆也变得黏糊,想起每一座寺都是华丽丽,亮闪闪,几乎分不清。

能分辨清晰的只有佛塔与猫。罗摩利寺精美雕琢的深色柚木窗下,一只姜黄猫四肢伸得老长,安心做着美梦,毛茸茸小脸面朝一座高大古朴的红砖佛塔。不知谁正拉动塔下的绳索,一只金鸟越过挂满金银叶的菩提树,穿过飘扬的彩帛,慢慢将一只竹筒送到高处,在黑色佛像前倾洒圣水,于是佛脚下生满青苔。帕辛寺的钟形佛塔通体金光灿烂,一只黑褐色小猫似乎嫌这光芒刺眼,匆匆跑到阴影里,在我脚边躺下;眯起眼任我摸了一会儿后,又轻巧地溜入一道金色铁门后的佛殿。最古老的清曼寺已经历七个世纪,锥形佛塔也是金光闪闪,但托起它的是十五头等身大小的石象,白漆剥落露出灰色皮肤,象鼻低垂,神情沉稳,温柔有力地背负起宇宙秩序。契龙迪寺的方形城堡式佛塔曾高达八十余米,可惜十六世纪中期在一场地震中坍塌,保留残貌至今。红色墙砖经岁月洗礼渗入黑色,缝隙处杂草与鸟巢扎根。塔上残存的几只石象如天降神兽,俯瞰众生。巨塔虽已不复存在,可站在塔下,天空依然像被它占据。上座部佛教相信,衰败并非失败,而是真理。一座破损的佛塔便成为一则有形的教诲:一切造物终将变化;而神圣不因残缺减少半分。一只系粉铃铛的三花猫从树荫中走来,陪我仰望它许久。

素贴山下的乌蒙寺也在讲述同一则寓言。幽林间散落数百尊残缺佛像,大的、小的,有的断臂,有的只剩身躯,有的仅余一颗佛首。青苔覆上石身,藤蔓缠住金箔;阳光透过枝叶,在佛像上缓缓游移。最大一尊石首安详地落在泥土之上,仿佛已在土壤中长出真身。几只鸡自在地穿行其间,一只羽色艳丽的公鸡忽然振翅飞上树梢,惊落几片叶。林地后的山丘下,藏着古时僧人静修的隧道。脱鞋步入幽深洞穴,长长的通道尽头,一尊金色佛像静静坐在壁龛中,微弱的灯光照亮它的面容;悬肩长耳听过无数湮灭的祈愿,慈眉善目凝视时间流过无数的人。在这佛像之上、洞穴之上、山丘之上,一座钟形石塔静静伫立,沾染数百年的雨与苔痕。通往佛塔的地面上落着几行爪印,不知是不是在寺门前迎接我的几只花狗留下的。原来小猫掌管城市,大狗分治山中。半山腰的帕拉寺门前亦有黑狗相迎,虽然热得躺在地上懒得动弹,只有尾巴一甩一甩。大朵白色曼陀罗花在枝头轻轻摇晃。竹林围绕一圈飞檐矮墙,一座青苔斑驳的覆钵形石塔立在中央。山岩间嵌着一座古老神殿,经几世纪雨水阳光浸染,白墙已成斑驳灰绿,壁上雕刻也模糊难辨。石柱间露出后方洞窟里的几座佛像,不时有人脱鞋入内,久坐与佛交谈。棕竹与天堂鸟簇拥石柱,藤蔓渐渐覆盖砖墙,残缺的壁画神像或浮雕大象在绿藤后隐隐露出原来模样。恍然整座古寺,不,整座山都已被森林吞入腹中。

森林的主宰是亚洲象,确切地说,曾经是。它们有改变森林的力量;一条小径、一片空地、一处水源,都因它们的脚步出现;可后来,这般力量却被用来搬运木材、娱乐游客,在漫长的岁月里艰辛劳作。如今,终于有人试着让它们回归山中。追随几只大狗乘上竹筏,渡过湍急浑浊的河流,踩着红土爬上山坡,在层层绿影间寻觅灰色身影。很快一只活泼可爱的小象扇着大耳朵走来,路过一棵大树时,熟练地用身体蹭了蹭树干;身后跟着稳重的妈妈,见到忽然出现的人类短暂停顿,伸出长鼻子闻了闻,像在打招呼。最后出现的是象群里最年长的一头,她格外高大,右眼已经失明,但长睫毛仍忽闪忽闪。我站在她身下,感受到比在任何一尊神像前更多的悲悯。它们接纳曾伤害它们的人类,就像森林接纳雨水;它们擅长记忆,却更擅长包容。几只小狗围着它们跑来跑去,又追逐着彼此跑远。庞大美丽的灰色身躯来到溪边,长鼻子探入水中,汩汩地饮水。喝饱以后,从土坡上摘一团红云,高高扬起,如细雨般洒在宽阔的背上;据说这样可以防晒,也能驱赶蚊虫。心满意足后,它们慢慢步入深黄的河,水流在它们粗壮的腿下变得平稳。愿它们此后只做森林里的象,河流、土壤与树荫足够辽阔。

旅行前在This American Life听到一篇短篇小说,上帝决定将人类全部变成其他动物,给七天时间让每人自由决定要成为什么。我会想变成什么呢?海中的,陆地上的?独来独往的,成群结队的?迁徙的,筑巢的?生命漫长的,朝生暮死的?我想了一会,答案是大象。而伴侣很快说,小狗吧。那或许我们会在这片异域重逢。

晓与暮

来曼谷前,已经忘记读过《晓寺》。也忘了曾经见过它。当我时隔二十年再度来到曼谷,才感到这是多么不可思议。

湄南河宽阔如昔,水流悠悠。黄色水面上浮着水葫芦,看上去没有根,这个季节也没有花,但时不时有白鸟停留。沿着河走,处处能望见黎明寺的白塔。尽管在一场暴雨后的多云天空下,层层叠叠的高塔呈现一种黯淡的灰白,仿佛盖着一层纱。我当年也一定望见过它,如此壮丽、惹眼,为何记忆没留空间给它呢?记忆是一座迷宫。

更华丽的是对岸的皇宫建筑群,重重红色屋顶扬着金色尖角,金色佛塔直指天空。走近愈加耀眼,玉佛端坐的大殿没有一寸留白:门上覆盖金色浮雕,墙面嵌着蓝色瓷砖,立柱贴满彩色亮片,屋檐垂着金色铃铛;每一个角落都在闪烁,在阴天造出自己的阳光。然而坐上长尾木船,从湄南河拐入一道狭窄水巷,金光便戛然而止。河道两侧是一间挨一间发黑的木屋,木柱长年浸泡在水里,倾斜腐朽仿佛随时都会折断,连同整间屋子一起塌入浑黄的河中。孩子赤脚在木板上奔跑,老人坐在门前发呆,锅里的饭香混着潮湿的霉味慢慢飘散。忍不住想,那些带着荷花、香烛和家常饭菜在金殿前虔诚礼佛的人,会不会就生活在这样的地方?有朝一日,他们能沐浴到佛与王的荣光吗?再拐两道弯,世界又换一副模样。同是简朴木屋,同样依水而建,却挂满绿植与彩画,俯瞰河道的木窗飘出咖啡香。年轻人坐在木地板上串着手链、画画,游客倚在露台喝芒果冰,等一碗热腾腾的船面,既不仰慕金光,也不知晓穷困。只有相同的河水默默流淌。

塞满马路的汽车在陆地上汇成另一条宽阔的河,摩托如水巨蜥从车缝中蹿过。拐入一条安静小街,尽头藏着百年前西方人在亚洲的红楼一梦。浓翠欲滴的小院内,几幢移筑自大城府的红色木楼隐没在热带树影之间。上世纪五十年代,定居泰国的美国人Jim Thompson将几所古民居改建成自己的居所,又融入来自其它文化的收藏。水晶吊灯垂在朝向庭院的开放客厅,景德镇瓷器静静摆在长桌上。深色木墙悬着佛教绘画,木雕佛像坐在绿影木窗之间。潮湿的热风缓缓吹进来,空气像凝固在某个午后,绸布沙发上轻微的凹痕仿佛有人刚刚离开。他一生推广泰国丝绸,六十岁在一次前往热带丛林的旅行中失踪,再无消息。像是刻意写就的一个传奇结尾,只是无人告知这座旧宅。

离开那天早晨,我来到晓寺脚下。装饰白墙的淡彩中国瓷片在晨光中绽放。迎着阳光仰望白塔,繁复雕琢层层叠叠堆砌向天空,枝叶花藤沿白墙生长,千百座夜叉神像托起宝塔,向上,向上!一座白色象头神坐在接近塔尖的地方;至于真正的塔尖,已经消失在顶空的眩光中。通向它的是三百级陡峭石阶,仿佛攀登须弥山,或者说从尘世通往涅槃之路,既劝退又诱惑众生。想到《晓寺》中的描述,高耸的佛塔承载无数祈愿,被压垮,又重新聚拢,不断升向天空。站在塔下,我能感受到它所背负的重量,以及冲破重负、向上生长的力量。

出发前,刚好重读完《丰饶之海》四部曲。三岛由纪夫的语言亦如佛塔般细密壮丽。然而当我活到接近他死去的年纪,人生离他信奉的清晰决绝、幻梦般华美又将噩梦般崩塌的楼阁越来越远,而越来越接近博尔赫斯那种虚虚实实、不真切的、不断分叉的花园。前者的终点是烧掉金阁的火焰,后者的死亡是水消失在水中。三岛选择轰轰烈烈死去,因为在他眼中,衰老等同于污秽;活下去意味着注定的腐朽,是对美的背叛。而我接受了青春的远去,沿着此岸走下去。偶尔想象彼岸。

上座部佛教说过去、现在、未来是一条悠悠流淌的河,注定有来生。我更喜欢大乘佛教之说,恒转如瀑流,瞬息明灭;人生无所从来,亦无所去,唯有当下一刹 。有趣的是,两种说法似乎都能在科学中得到回应:组成我们的原子来自亘古,离开我们后回归无限的时间,重新组合成星辰、大地或另一种生命;它们始终流淌于宇宙,但每一刻、每一颗原子的随机组合都独一无二,不再重现。此生接下来大概注定是衰败。但还是想见证每一刻的发生。愿来世我的原子栖身一头大象的鼻尖,伴侣的栖身一只小狗的鼻尖;或许我们会在这片异域相遇,只是已不记得此刻的流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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