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趣与留白

—— 读《奥州小道》。风雅与闲寂,或者说,打趣与留白。

接连遭遇了《万叶集》与一本俳句选集的挫折,胡乱翻完或中途放弃,感慨不懂日语怕是无法欣赏日本古诗文之时,在松尾芭蕉的散文集《奥州小道》得到了绝妙的安慰。隽永诗文,铺陈画卷:踏山花,眺海川,听秋风,饮夜雪;句子短,旅途长。连古文极差的我,也读得不能释手。

芭蕉在文中以风雅二字指代俳句。何谓风雅?芭蕉道,“风雅者,顺随造化,以四时为友。所见之处,无不是花。所思之处,无不是月。” 诗人之心,寄于万物,又以敏锐与通感之才,还原万物;尤其寻常中不为寻常道之物,如捕捉消失的一道月光,或“觅他人不顾之虫蚀栗子也”。季物风雅,而况味闲寂。芭蕉为弟子向井去来《伊势纪行》所作跋记中形容其文“三读觉其无事”,呼应东坡诗“无事此静坐,一日似两日”,即是得道。

与唐诗宋词相比,俳句只称得上小品:字数少,格局也小。俳句原是俳谐连句的发句,即首句,后独立成诗,只有十七个日文音节,表达的意义极其有限。五-七-五格式的汉语译文都添加了含义(不懂日语不敢谈翻译,但忍不住插一句个人感觉最好是直译,意义与语言远比格式重要;绝句形式的打油诗译本真是读不下去)。但寥寥几笔,如泼墨留白,意境倒也干净独特。且由于俳谐连句本是将格调高雅的古典连歌改革化的诙谐庶民诗,常富于趣味,读来忍俊不禁。如芭蕉那首著名的“树下肉丝、菜汤上,飘落樱花瓣” ;或书中这首“章鱼在陶罐,犹自沉醉黄粱梦,夏夜月满天”。清冷的美与烟火味揉在一块,视角具有童真感:确像罗兰巴特的描述,如孩童手指说“这”的画面。但略不认同他将俳句作为表象下的空无之象征,语言之下并非全无意味。“端详此捣杵,昔日可是山茶树,抑或是梅树?” 孩童般的话语中,另有感怀。

诗文之外,对芭蕉其人也甚是喜爱。一代俳圣,书中却是自述顽梗懒散的“乞食翁”或“睡癖山民”,时而山居,“于一片羊齿绿叶之水珠感受滴答落岩间之情趣”;为一株久别的芭蕉落泪,惜其易破不材;为观望山景特意将柴门倾斜。时而羁旅,以蓬心怀古抒情;不知“今夜宿谁家,却见紫藤花”;七夕雨夜,念“银河亦涨水,可怜二星难相会,且卧岩石睡” 。他自叹“余之风雅,如夏炉冬扇子,逆众而无用”。大概正是执着于此“无用”之情怀,使其胸无一尘,质朴天真。世间尘埃,提笔抖落。有篇记到,友河合曾良雪夜来访,“你为我烧火,我给你看好东西,一个圆雪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