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田原
另一座半岛,另一处海岸。与纪伊半岛辽阔深沉的海相比,伊豆半岛的海仿佛年轻很多,明媚又活泼;沿海行驶,不时担心礁石激起的巨大白浪要拍到公路上。
江之浦測候所位于眺望相模湾的半山腰。数年前,杉本博司在小田原山中建起这座露天博物馆。说是博物馆,更像一座露天庭院,一扇室町时代禅宗风格的瓦顶木门通往时间模糊的空间。这道门曾是镰仓明月院的正门,数百年间,门内是木造佛堂与枯山水庭院;忽然关东大地震动,残门从镰仓移至东京,门内变成富商宅邸,又变成根津美术馆,如今海风掀动门下白帘,星星点点的几何形状,沿种植蜜柑的山坡一直铺向竹林深处的山谷。
一条玻璃通道从庭院伸向天空,长一百米,离地平线高一百米,在绿植繁茂的山坡上画出一个等腰三角形:一条侧边由玻璃与石头构成,一条侧边由天空与大海构成。步入长廊,石墙上挂着几幅杉本博司拍摄的海——两年前在直岛地中美术馆的混凝土墙上也见过这样一列海——黑白的、不那么分明的、混沌时间里的海;而长廊尽头玻璃方框中的海是蓝色,是掺入阳光的海。每年夏至日,从相模湾升起的太阳光会穿过这面玻璃,如熔岩缓缓淌过整座玻璃长廊,浇灌后方的樱树林。


长廊旁庭院中散立着形态各异的置石,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发生着关于前世的对话:它们各自曾支撑奈良法隆寺、京都五条大桥、东大寺七重塔,曾经历飞鸟时代的大火,曾差一点成为江户城城墙。现代采石与古坟石堆成一座三角冢。一块形似乌龟的石头静眺大海。海的眺望,石头的形态,苔藓的点缀,每个角落自成一幅画卷,一个时代。庭院中央抬高的部分落着石舞台:上百块大小相近、色泽各异的石头拼成一座能剧舞台,阳光映照下闪着珠母贝与玳瑁的光泽,像一片镶在绿庭中的螺钿纹样。一块来自福岛的长条形巨石充当连接舞台的悬桥,像所有能舞台的悬桥一样角度微斜,倾斜的方向指出春秋分日出的方向。
架桥的轴线延伸至挂在山边的古罗马剧场,半圆形石阶对着一座光学玻璃舞台;与清水舞台相似构造的“悬造”桧木架支撑舞台空悬在山腰,玻璃平面盛满天光,化成水面流淌。舞台旁一条耐候钢建造的红锈色通道悬空伸入大海,近尽头处落着一块绑黑绳的圆石——京都庭院中常见的“止步石”;再往前几步便是无边无际的天空。杉本博司谈到建设江之浦测侯所的理念是想在现代人的脑海中重现人类最古老的记忆。他说,“在古老的从前,古人有意识地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确定自己在天空中的位置。这也是艺术的起源。 冬至是新生命重生的时刻,夏至是重要的转折点,春分和秋分则是过渡点。我相信重新回到测侯天空这件事,其中有线索隐隐指向未来。”


从隐秘的门钻入这条冬至光遥拜隧道,被长条的黑暗吞入腹中,只有甬道尽头露出一方海,成为唯一的光亮与色彩。人仿佛站在他的摄影作品中,在阴影与海的界限,在地底与天空的交点,在古老与现在的接点。想象冬至日清晨,初升的阳光挟裹海的气息涌入这条通道,如一场金色海啸淹没一切,眼睛淋得透湿。在直岛护王神社,我们没找到玻璃阶梯下方通往海的隧道入口,在这里,我们找回失去的那扇门,看到两年前的那束光——与从远古至今所有的光融成一束。走道另一端通向一方小庭,离海与庭园等距的中间位置落着一口中世古井,从上方开口落下天光,将井中的玻璃碎片点成水晶。据说雨天时,雨珠一滴一滴落入井中,枯井亦水波粼粼。
穿过幽美茶庭,沿竹林小径走下山坡。山道边有石佛,有狸猫,有宝塔残迹。芊芊竹影间落着一座棚屋,门上挂着“古美术”字样的木匾。钻门而入,玻璃屋顶、裸露木梁,木棱上垂下一只纸灯笼。四面土墙上展示着各个年代的化石,架子与柜子间则挂着昭和气息的农业道具——这座山本是种植柑橘的农园,棚屋原是农用储存室。在这个质朴又现代的空间里,来自五亿年前的三叶虫、三亿年前的菊石、四千万年前的棕榈叶与五十年代的农具并置,只剩痕迹的古生物与蓬勃生长的植物相遇,远古与未来凝缩在一刻。一道木门通向后院,石墙边有座晶莹剔透的玻璃神社模型,里边供着一根绳文石槌。一切不可思议,不符合任何时间或空间逻辑,却又浑然天成,仿佛不相干之物受魔笛催眠、自然而然生长到一起。轻微一声嘶响,维度在美中坍塌。


棚屋前方山谷中横着一段系注连绳的古杉木,它曾经立在奈良春日大社奥之院参道上四百余年,2018年在台风中倒下后被搬到这里。后方一条白砂路蜿蜒而上,一列石灯笼将人引向半山腰一座小巧而气派的春日造神殿——2023年特地从春日大社举行请神仪式后建造而成的柑橘山春日大社。驻外神明在朱红神殿中沐浴山风聆听海浪,想必会与在奈良山林中有不一样的感悟。
走完整座庭院仿佛一次寻宝游戏,在林间、在转角、在地下,撞见一处隐匿的美,就像古人夜行撞见星空,“奥妙虽不解,惶恐泪潸然”。而解开奥妙如与宇宙对话,我读懂了美是海的同义词,美的纹理自深深处,真诚、汹涌、穿越亿万年而来;即便海潮褪去,也会在岸上留下印记。
修善寺
九月十三夜这天来到修善寺。深山之中历史悠久的温泉镇,绿荫间一道桂川涓涓流过,老字号旅馆沿川畔一字排开——这家是夏目漱石的疗养地,那家是芥川龙之介的写作地,另一家被尾崎红叶写入文中……
我们住的旅馆位于深巷尽头。华丽瓦顶木门楼后明净宽敞的和室,障子门以玻璃取代和纸,透出室外团团浓绿。大堂一角摆着秋草生花,午后阳光里芒草和秋樱镀了金;旁边木架上供奉着十三个团子和栗子等秋实,正是赏月日十三夜的习俗。前方一座形如神殿的能剧舞台浮于一弯碧池,背倚翠绿山坡,无数白丝垂落,水声清凉。这座百余年历史的桧木舞台原位于东京深川八幡宮,明治时代移筑至这座三百余年历史的旅馆;池水代替白沙围出结界,让人想起严岛神社的舞台。房间雨月与伸入池中的本舞台仅半池之隔,看得清清楚楚背后镜板上所绘老松。屋外枫树掩映,小桥流水。一座岩石围出的温泉池落在池塘一角,古泉水将人拥裹在温润热意中。岸边一棵大樱树簌簌落下黄叶,树下一条溪流涓涓淌过苔庭;正前方一座藤架立在池中,花开时想必如梦似幻。池畔山坡上竹影重重,斜阳已照不到竹竿高处,于是竹杆一半青翠一半金黄。手边树影后能舞台隐隐绰绰,白日它只是一道美丽的旧日残影,夜晚它才从另一个世界苏醒。


傍晚仲居送来一道道精致料理,龙虾海胆刺身鲜甜独到,伊豆名产烤金目鲷鲜香难忘,穴子黑米寿司配凉拌菊花茼蒿传统又有创意…… 甜点返璞归真——一大块甜美多汁的静冈蜜瓜。天色渐暗,灯光托起能舞台,代替明月浮在夜空中。本舞台左后方斜架着一座木悬桥(角度让桥显得更长),通往彩色帷幕后的镜之间——那里象征着彼岸。不久,一位身着黑灰色和服的笛乐师慢慢穿过长桥,步入舞台,来到现世。他跪坐于舞台一角,双手举起能管(亦称笛),一阵高亢的气声涌出,刺破黑暗的寂静——与中国笛子清脆甜美的音色截然不同。笛声时高时低,时而尖利穿透夜色,时而低沉如泣如诉,充满苍寂幽玄之感。第二幕笛乐师退到镜板右侧角落,一男一女身着华丽装束先后登场,以独特腔调的念白与曲调演绎经典能剧曲目《羽衣》——一位天女来到人间,泉池沐浴时羽裳被渔夫拾得,就此展开一段故事。时而一人站在悬桥一人站在池中漂浮的木平台,听不懂的台词里悲怆漫溢;时而两人聚于本舞台,相对起舞,继又分离。一举一动缓慢、克制,从时间的流速逃逸;夜幕之中望过去,仿佛魂魄在神殿演绎人间的故事。幽玄之乐不绝,粼粼水波浮动在百年梁柱,银色身影倒映在如墨水波,一尾白色游鱼从影中划过,消失在灯光照不亮的浓夜中。最终三位表演者先后穿越悬桥,隐入彼岸,如同所有能剧的结局,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结界之外,房间内的观众方从平安时代的梦中惊醒。舞台碎于水波,空空荡荡,徐徐荡漾,我们是处在哪个岸边?


翌日清晨去温泉街散步,竹林小径上只听得潺潺水声,朱红拱桥画在浓郁绿影间。河川宽阔处落着一座竹亭,亭中有座仅供观赏的温泉池——传说中是空海用独钴杵敲打河上岩石,使灵泉喷涌而出。河岸边一段高高的台阶上立着修禅寺,亦是807年由空海创建,连手水舍也流淌着温泉水;精雕细刻的木寺正闭门举行法事,隐隐传出诵经声。河对岸葬着曾流亡此地并殒命的镰仓幕府二代将军源赖家,石碑爬满青苔。其母北条政子在墓侧建起指月殿,历经时间洗礼的深色木殿前供着几盆莲花,殿内释迦如来手拈一朵莲花,外面一台自动贩卖机售卖同款图案绘马。走在阳光下的石阶上忽然想,昨夜能乐之声是否飘至佛殿前,能否抚慰这一处亡魂?
东京
时间在东京恢复快速的流动。流连于美味面包店、博物馆与各式商店的九十六小时一晃而过。逛街时遇上美丽的展,看展时买到可爱纪念品,喜欢这种模糊边界的体验。
离开前一天早晨在新建的麻布台Hills参观TeamLab Borderless——展如其名,大小展厅错综复杂相连,没有既定路线,展品亦随时变化,地理与时间上均是迷宫。步入几间大厅,从墙面到地面无数花朵舒展花瓣,群群彩色蝴蝶翩跹。另一间有如瀑布垂落岩石,再一间有如宇宙旋转。从一个梦境到另一个,无数闪耀的圆球、无限延伸的镜像映出无尽的我们。穿过一条黑色长廊,一列兔子护送马车上的青蛙大人行过竹林,队列后一群乐师摇铃击鼓,似一场鸟兽夜行的祭典。另一条走廊——又或许是不同时间的同一条——黑色长屏上莲叶舒展,莲枝生长、莲花盛开,又渐渐叶残花散去,是一幅记载时间流动的水墨。在互动彩绘海洋展厅让家中小狗变身卡通水母,与其它千奇百怪的创造物一同在海中遨游。最喜欢的一间展厅名为「地形の記憶」。黑暗中沿缓缓起伏的地面前进,穿过无数齐腰高、一碰便摇晃的圆盘,圆盘上映着金色光斑,点点光斑汇成金色水流,向下坡潺潺流淌。人亦顺流而下,行过圆盘间曲曲折折的窄道,正走到尽头的镜墙面前,刹那间光斑全变成鲜红的彼岸花——无数妖娆花朵吐着长蕊映在镜中,一时分不清镜子内外,分不清虚与实,分不清此岸与彼岸。仿佛站在三途川畔,跨过去,便是遗忘一切;方才真实的一生即将化成虚幻。原来地形的记忆,即人生行过的路的记忆。不愿忘,可始终要忘。展馆最深处是茶屋。玻璃茶碗放上黑色桌布的一瞬,水面绽放出朵朵华丽的秋樱与大丽花。端起茶碗再放下,花瓣飘落四散,搁在碗边的手也落上几瓣彩色,如梦似幻。


午后前往南青山一间瓷器教室学习金缮。身着和服的老师一眼看上去是古典的日本美人,但英语流利,活泼地说起她下周要去洛杉矶旅游。教室由一套普通公寓改建而成,四面放满瓷器的墙围绕一张长木桌。在一篮破损器物间选中一扁一圆两只白地清酒杯,在老师指导下一步步修复:打磨断面、粘合破片、磨平涂胶、用细毛笔取红漆沿拼接口涂抹一条细线,如穿过杯身的伤口渗出血液。生漆原是取自漆树皮的白色汁液,经不同处理后有的变身漆器的黑,有的染成神社的红;有的则在传统金缮工艺中充当粘合剂。传统做法每一步都要等待数天至数周之久,因此我们用环氧树脂胶充当粘合剂,仅在刷金粉前上漆。待漆干燥后,刷取大量金粉落到漆线旁再匀开,反复几次,直到整条细线变成金线——伤口变成“沉在悲伤河底微微闪耀的沙金”般的存在。老师说金缮来自日本文化中「もったいない」的理念,除了勿浪费旧物的心态,也包含对过去回忆的珍惜。而打动我的是接受残缺、并在残缺中创造美的意识。修复的理念并非回归完好如初,而是带着无法忽视的伤口,以此换来新生。旧器物生出金色裂纹,就像人长出皱纹与白发,是岁月流经身体讲述的故事,也是依然要活下去的努力之证明。现在两只清酒杯同家中形形色色的美丽杯子一道摆在柜中,与其他尚年轻的器物相比,它们毫不掩饰地流露出脆弱,但又散发着无尽的生命力,仿佛已经涉过阴翳的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