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stral Gagnant

如同找回黑夜后,又开始叹白昼短暂;回到人群后,又开始嫌嘈杂拥挤。在伦敦的车流人海中茫然无措,如逆行在高速上的行人。巴黎将我拉了下来;不知是因为人潮骤减,还是因为昨日重现。

绿荫掩映的塞纳河,古典恢弘的河岸,弯曲交错的街巷,一切如故。宫殿、教堂、书店、地铁站、街角的咖啡馆,都在记忆中那个精准的位置:如同博物馆墙上的一幅画,等候着与故人重逢。其实应当也有不少变化:在Gare du Nord下车后兴冲冲地想带夏同学看站台上那块翻起来啪嗒啪嗒响的老式信息牌——一直把这里当作我离家独自旅行的起点,却发现换上了电子屏幕;转眼看整个车站大厅宽敞明亮,记忆中鸽子飞过的泛黄画面洗去了陈色。只是并没有几个画面记得如此真切,离别八年,许多细节早已模糊,无从核对了。

无论如何,与夜以继日飞速前进的伦敦相比,巴黎如一座永置于白昼中的博物馆。十九世纪奥斯曼规划的整齐划一的大街,至今未换面貌;即使后期新建的建筑,也会采用类似样式。于是整座城市都是倾斜的灰屋顶(当时的新型材料锌的颜色),褪色的石墙;狭小的阁楼开着半弧形的窗,旧时的仆人与后来的穷人,听鸽子扑腾过天线与烟囱——我有时会想象成一只猫跑过;楼下体面的房间有着高大的落地窗,绿植装饰着朝向街的露台;顶层能看见几乎全城的屋檐,遮挡视线的建筑只有埃菲尔铁塔与山上的圣心教堂。差点忘了突兀的Tour Monpartnasse,在它饱受诟病几年后,巴黎出台了更严格的建筑高度限制令,以维持老城的天际线。很难想象一座都市没有超过25米的高楼:大公司不是租下一幢历史建筑,就是被请到城外(夏同学好奇搜了一下几家美国IT公司,Google占据了一家十九世纪铁路公司的旧址,其余都在郊区)。把一座城市当作一件建筑作品来设计,或许只有倚仗帝王的权力才能实现;而把一座城市当作一件艺术品来维持,大概也只有倚赖巴黎人的浪漫才能坚持(战时法国政府的不设防或也保持了巴黎的城市面貌)。

当然这种执着绝非没有代价:看不见的,如企业成本的负担与难觅的住房;看得见的,如只能容纳四人的老电梯,与搬家的人从楼上窗户吊着慢慢放下来的餐桌与钢琴。街边咖啡馆的常客早已看惯了这种老式的搬家方式,埋头在报纸里眼睛也不抬。是的,在人们的眼球被智能手机粘住的今天,巴黎人依然对纸质读物有种执念。在被夏天的游客稀释的地铁乘客中,依然不乏捧着书认真阅读的面孔——他们的保守与低效毋庸置疑,正如他们对文化的骄傲不容反驳。

我也曾经是他们中的一员;我在4号与1号线上读完了莫迪亚诺与奥威尔。如今站在熟悉的地铁上,走在亲切的街上,恍惚觉得时间一直是静止的:其间逝去的多少个夏天,只属于我,与巴黎无关。沿河散步走到Shakespeare&Co,爬上二楼的小阅读室,对窗小坐片刻,随手从书架上翻开一本书:正巧是我热爱的伊夫林沃。当年曾在门口的打折书架上看到过,犹豫良久始终没舍得买。这回买了一本作为留念——《旧地重游》。其实不知几时会重读,大概就像与夏同学重游牛津时他在曾打过工的学院酒吧买的那瓶Smirnoff Ice一样吧,只是饮一口旧日时光。

从前的味道还有croissant与甜点。囊中羞涩的穷学生只能偶尔吃上一个,现在终可以不知节制地吃个饱;可尽管依然认为它们是世上最好吃的,欣喜的心情却似乎懂得了节制。被梦想与期望的红气球牵引、步伐轻快雀跃的年轻人,正日渐成为平静淡然的成年人;很难说清这是成熟,还是疲惫与麻木。这些怀旧之举,与其说抚慰了青春的自己,不如说被曾经有过的青春抚慰。

还有久违的友人。上一次bisous的温度仿佛仍在,可时间早在暗中划开模糊的距离;如午后被流逝的时光一点点拉长的影子:人在原地,投影却越来越远。虽依然可以肆无忌惮地笑说起一切,却发现有些感受已经失去了语言。聊起旧识,人生的际遇从来猜测不到:逢场作戏的继续演着,投入真情的却无奈散场,揭示生活的残忍与荒唐。可慨叹过后,在真挚亲切的目光与停不下来的笑声中,有人替你忆起过去所有的细节,似将年轻的时光重活一遍,又沉醉到生活的柔情里。交谈无止无终,一刻长于百年。举杯告别,说希望重逢不会太远。

谁知下一面会是何时,我们与巴黎又是何模样呢?八年来想象过多次重访巴黎的画面,充斥着许多日子的念想,以至于过后心中空了一些。手指触摸到失去的时间,时光倒转再流淌一遍,却不会停止继续流逝。清晰地看到过去的自己,仍找不到未来的自己。在人人忧心忡忡的今天,对未来不忍寄予过多幻想。叹息巴黎满街警察、全副武装,人们却还是嫌安保措施不够(比如地铁与火车仍能随意上车;法国宪兵仍只有在遇袭后才能开枪还击)。友人说,最糟的是我们已经开始习惯如此;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在离开这么久之后,这座城市的遭遇仍会令我心碎。这里飘荡着我青春的游魂。如今在摘掉拮据与仰慕的滤镜之后,依然迷人,牵动所有情绪。它在我眼中是脆弱的。但如果要我相信一座城市的坚韧,那也是这里;它会偶尔黯淡,但不会熄灭(或如市徽所言Fluctuat nec mergitur)。巴黎从来不缺破碎的心,但总有更多爱的吻,温柔的触动,因美而湿润的眼角。即使时光带走了一些,人们依然会并肩坐在河边长椅,喝酒、弹唱、聊天,凝望河水,说“enfin il faut aimer la vie”;似乎在下一次日出日落间,过去的好时光就会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