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海をのぞく

海的声音从木屋深处传来,低缓、反复。外墙爬满绿藤,窗户泛着灰白反光,仿佛早已被时间弃守,唯有潮湿的空气与幽微的光出没。推门而入,进入某个被遗忘的断章。海与潮在黑暗的房间中央消长,沙石错落,水波荡漾。光影亦随波流转,时而云雾弥散,时而柔光倾泻。这是一方幻想的海,也是时间源头的濑户内海。翌日我们航行在时间这头的濑户内海上,盯着晨光中起伏的海面出神。当我们凝视大海,我们在寻找什么?鲸鱼的轮廓,时间的涟漪,或是我们尚未学会命名的存在。

丰岛

丰岛是我们的第一站。海背后是大片农田,村落缩成一个个小点。春日微风带着独有的芬芳,引我们穿过乡间小径,路旁陈旧的房屋如掩面的记忆。步入其中一座,记忆从空房间发出声音:无数条红色细线自几台老旧黑色机器喷涌而出,紧紧缠绕木头梁柱,编织出一个满是漏洞、又无法穿透的空间——这不是过去还能是什么?源源不绝,剪不断,理还乱——这不是记忆还能是什么?盐田千春请岛上村民捐出”不再使用又舍不得丢弃”之物,得到这三台摆在榻榻米上的素面制造机——曾经的日常成为红色黑洞的中心,是残忍也是慰藉:囚禁于时间之中的,终究无法逃离;但也不会消失,存在过就有痕迹。房梁上一只燕子正筑巢,轻盈地、不断地飞进飞出,像要证明记忆也属于鸟与尘。走出屋外是安静的村落,田埂边盛开着细碎的花,一只海狸鼠忽地从水田边穿过——机敏、仓促、像一句不小心删去的结尾。

岛的另一侧,古老的泉涌出水的记忆,关于它滋养的土地与被忘却的恩惠。古井上方粒子凝成金属像天空飞舞。化作风与余烬的言语再度填满空置五十五年的老屋。层层梯田间落着两滴水珠。与其说它是一座美术馆,不如说是时间的一种变体。从长洞形入口走入低矮穹顶的内部,天光从两个圆形天窗落下,一方涌入树影,另一方映着薄云层叠的天空。风从天窗灌入,念出无人聆听的独白;而鸟鸣、水滴、呼吸的节奏,组成某种难以察觉的秩序。脚底水泥传来凉意,像走在一块还未命名的星球上,柔软、荒凉、危险、纯净。轻轻地在一滩水边坐下,盯着水珠有时变成鲸鱼,有时变成水母;有时什么都不像,只是水,或者说生命的雏形。就这样卸下外壳,忘记自己来自哪里,也不关心将去往何处。走出门洞才发现已过去多久,我们刚走出的是时间的源头。

海角尽头,一座黑色木屋在树影间轻缓呼吸。它收集声音,也释放声音。收集声音的房间里没有镜子,但我们在那里遇见自己。在一张木桌前坐下,拿话筒靠近心脏,砰砰的声响仿佛不再来自肉体,而来自更遥远的深处;它比语言更早、也更顽固。聆听声音的房间里长条玻璃窗看向沉默的海。耳机里传来的心跳无比清晰、坚定、有力,仿佛有些人天生就带着对这个世界的耐力。我的呢?出奇地快,又有些模糊,像一只小兽在幽暗的林中奔跑,不知是为了躲避,还是为了追逐。工作人员递来两枚银灰色方盒,塑料光面映出屋外的海,里面是刻录心跳的CD。家中早已没有播放器,也许永远不会取出来听,但我们终是留存下自身的节拍;如同在海中落下一滴水珠,可能很快便会蒸发,也可能会化成一片雾,被谁在未来的黄昏遇见。

当晚住在山坡上一座修缮完好的老宅,民宿主人说它曾属于一位昭和年代的富商。老式土台厨房摆着几桶自酿梅酒与味噌酱缸,像那个时代的遗物。白沙庭院中,石灯笼半暗半明,晚风拂过花菖蒲的枝叶,远处是灯火稀微的村落,以及浮在海上的最后一道天光。我们坐在面朝院落的廊下,聆听一种难以命名的宁静,似所有岛屿在同频低语。

犬岛

船慢慢靠近犬岛,视线立刻被高耸的红砖烟囱吸引——仿如一根锈蚀的指针,指向某个已失效的时间。海岸上垒着一道道深黑砖墙,轮廓残缺,高低不齐,仿佛战争残存的壁垒。穿过一处隐秘的开口,进入精炼所美术馆。这里原是一座冶铜厂,建于1909年,却因铜价暴跌十年后便告废弃,留下遍地焦黑炼瓦,自成一则寓言。建筑师并未修复残骸,而是唤醒它,让空气与阳光像血液般在其间循环流动。美术馆则隐匿于风与光的结构之中。

步入一道漆黑、笔直的甬道,深入一条时空与意识的矿脉。身后一团火焰如赤阳般燃烧,像文明的开端,亦或末日的倒影。我们总是忍不住回望,又很快移开目光——因为光太炽热,又太幽玄。遥远的前方亦有隐隐亮光,更朦胧,更引人渴望,像呼之欲出的黎明。一步步走向它,才发现直路是镜面制造的幻象——通往光的路径是一连串折射、虚构与选择,必须穿越无数曲径与分叉方能抵达。或许身后并非过去,而是曾经存在过的未来;那前方的未来是哪种时态与面目?走至尽头,发现那是一面反射天空的镜子——映出一个更新的、真正的、却依然触不到的太阳。

走出黑暗的迷宫,暴露在阳光中,却并未返回现实。犬岛没有现实,它的每一寸都是过去的剖面。左侧小径通往一段更老的幻象:近代化产业遗迹。沿石阶攀上半坍塌的墙,黑色砖块残留着废弃工业的体温;它们曾炼出金属的光辉,如今吸收雨水与藤蔓。枝叶从砖缝与裂隙中伸出,试图吞噬一个倒下的巨人。我想起崩密列被榕树根须吞噬的古寺,这里大概是这种力量初生时的模样。几根烟囱依然矗立,红砖之身残缺不全,似在以沉默宣告:完整之物终将毁损,残缺之物反而接近永恒。在人类——连同我们创造又破坏的文明——消失之后,它们仍将如巨兽的椎骨卧在黄土之上,等待在漫长的遗忘中成为化石。

山坡下一座发电厂仅剩两面山形墙,仿佛一座被神祇抛弃的教堂。墙体爬满藤蔓,窗洞如眼眶,望向外面幽幽绿意,如注视自身的将来。如果说Whitby山上的修道院废墟是西方古典信仰的终场,此处便是近代工业狂热的墓碑。风在藤蔓之间吹过,花草无意地摇曳,似在为谁举行一场微小的送别。而我是路过此地的一位哀悼者。

在冶炼遗忘的岛屿,家也变成一种命题。它是透明的墙、泡沫的云、木梁下巨人雕刻的花,在花园、神社、废墟间反复被提及。它捕捉我们的分身:玻璃墙上无数个泡泡透镜,每一个都是倒悬的眼睛,观察无数个倒转的村庄、天空与人影;白屋中几面镜子映出无穷视角的我,生命的时间轴被压缩在同一帧画面里:刚走来的我,将离去的我,尚未到达的我。在无屋的空地,藤蔓、老虎、船只与摇尾巴的小狗雕刻在石柱矮墙上——短暂的生命以不朽之石为躯,生出一种天真的永恒。田野边两把兔子椅是为谁预留的位置?它们等待的是某个重返的春日,还是早已离开的孩童。在小岛诊所前的告示板上,贴着一则简短的消息:岛上新诞生了一位女婴,时隔四十八年。语言很难承载这件事的重量。

海角藏着一座植物园。一间半隐入绿影的透明温室里,藤蔓自玻璃屋顶垂下,天堂鸟静静绽放,旅人蕉挺拔生长,蕨类与野草在泥土间混生。四处散落着生锈的椅子、风化的桌面、破旧的烛台,像一册被雨打皱、无人认领的旧日记。尽头一扇绿藤缠绕的门望向大海,白光从门中倾泻而入,仿佛梦境留下的一道出口,又或许是它的延长线。

在犬岛,一切以不确定的方式持续存在。记忆不会坍塌,花不会凋谢,巨大的守护犬不会吠叫。它是一则失效的寓言,源自一个被原谅的谎言,暂停于一篇被重新发现的童话。它警告你野心与妄言的后果,又抚慰你:若有朝一日你被时间忘记,将会被自然记起。

男木岛、女木岛

第一眼的男木岛如一座水上舞台的布景,绿意葱茏的小山面朝濑户内海,瓦顶木屋沿陡峭山坡层层叠叠。一下船,石板路便倾斜着迎上来,引人沿交错小巷与陡直石阶穿行而上,路过紧闭的木门、潮湿的屋檐与彩色的墙角,终于抵达山顶的神社。站在石头鸟居下俯瞰海湾,整个村落仿佛一枚被海水冲刷后的彩色贝壳,闪亮亮地嵌在潮汐与山叶之间。

石阶上,一只狸花猫径直来我脚边睡下,却不理会我伸过去的手。它的眼神里没有城市猫那种警觉,也没有对人的依恋。它是这座岛屿的化身:知晓外界存在,却不以为意。坡道尽头落着“夕阳与猫的家”。木墙上贴满猫的名字与肖像——“神社三兄弟”“港口两姊妹”等,疑似一部由猫口述、人类执笔的族谱。狸花猫Cocoa此刻静坐在面海的露台吹风,黄白相间的Toriko蜷卧在花坛的阴影中。旅人来自世界各地,谈论猫像谈论天气——言语如风自然发生,或许因为岛屿让沉默变得沉重,而猫让人与人的关系变得轻盈。隐于街巷的身影忽然一只接一只浮现,甩着长尾悄无声息穿过庭院,向店主老人手中的餐碗聚拢;风卷残云吃完又四散离去。唯一只黑猫意犹未尽,跳上我们的桌角,鼻子轻嗅刨冰,表示兴趣寥寥,随即跳走,踏着自己的影子没入深巷。

男木岛的人类居民曾一度少于猫。岛上幼儿园和中小学在千禧年之后相继关闭,岛屿陷入长久的沉寂。直到某年,濑户内国际艺术节带来新的视线;四年后,学校再度迎来朗读声。如今,这里近一半居民是移居者。他们带着疲惫,也带着一丝决心,从一切过载的城市抽身,投入岛屿生活:节奏缓慢,画面清晰。数字不再是目标,而是掠过窗前的猫影;人不再扮演角色,而是取回被夺走的名字。

在今天的男木岛,艺术不是装饰,而是一种重建的尝试。它在码头、坡道与山丘之间埋下种子,唤醒那些沉睡的事物:空屋、荒地、时间的流动。神社脚下的Pavilion是一册以海为背景的插画:三扇玻璃门推开合一便能唤醒一只章鱼海怪,让失落的神话短暂回潮。古民家的Akinorium是一只收藏声音与影子的发条盒。一楼白布屏上风车转动、铃铛摇晃、影子起舞;二楼则揭示幕后奥妙:竹、线与齿轮牵动的机械剧场。绿藤窄巷中,一间和室用漆绘出宇宙,漆黑墙上蓝斑点点,能辨识出星图。港口不远处,植物与贝壳的图案缓缓占据上世纪的墙面,把一幢老宅变成一幅生成中的绘画。香草园一侧,虚构的历史与真实的声音填满空屋,讲述未来岛屿如何重新长出麦浪、酿出啤酒、留住人。在这里,艺术是对时间的抗争;它试图证明:即便在衰老、凋敝与被遗忘的进程中,仍有东西正被创造,仍有对话正在发生。

二十分钟航程外是女木岛。银灰色海鸥一字排开,伫立在码头矮墙,朝向风来与风去的方向。一架铁制钢琴高高扬起白色风帆,像一艘即将启航却不舍离岸的船,琴声如诉,不绝回响。钻入世上最精巧、浩瀚的一只音乐盒:木框架、玻璃壳;巨大的音筒缓缓转动,播放与季节对应的旋律;贝壳与树枝编成的航海图在头顶微微旋转,地上彩色齿轮牵引出天体的轨迹、光线的衰减与时间的律动。

下一秒跃入一本会自动翻页的童书,旧商店街写出一页又一页奇思妙想。玻璃工坊里一场晶莹剔透的鱼钩大雨落在深海,剪纸艺廊中一张和纸织成的洁白蛛网漏下光的晨露。瑜伽教室中央,一架双人秋千轻晃,头顶齿轮敲响,一颗玻璃球缓缓滑过被海填满的长窗。乒乓球室则是物理与幻想的游戏场,倾斜的桌面、倒扣的锅底、喷出的微风,球在不规则地貌间弹跳,世界一时脱离了重力。我们变成莫名奇妙就快乐起来的孩童。

可是这座岛屿已没有孩童。废弃小学的旧泳池,曾盛满水的蓝色空间,如今被各种方形旧物填满:书本、饭盒、游戏机、行李箱……这些不再被使用的生活残片,按色彩分类,层层叠叠,搭建成一座微缩的往昔之城。绿荫与教室依旧,时间却已远去,真真切切,悄无声息,只有这些旧物仍记得此间的脚步与笑闹。站在池边,忽然觉得,这或许也是我的小学,是我不再回顾的童年废墟。这些堆积的旧物中,或许有一件是我曾经拥有却早已忘却的东西;它正躺在那里,等待某个陌生人将它拾起,误以为属于自己。

在离开的渡轮上,看海鸥停驻的小岛一点点后退,我意识到它并非一场狂欢——尽管它制造出优美与欢乐,而是一场挽留。这里艺术不再正面对抗时间,而是顺流而行,不断打捞金色的浮光与沉落的回声,借此抵御消逝与遗忘。也许,每一次回望,时间会在一微秒里偏离一微米方向。此刻,远去的岛屿已小于一只海鸥。

直岛

在这一天的直岛,光反复证明自身的力量。在高松港的早晨,它以救赎的方式出现,刺破盘踞海面数小时的浓雾,释放迟到的渡轮。

在山林间的护王神社,光成为神的化身。晶莹剔透的玻璃台阶从木制神殿一直延伸进地底,连接现实与冥界。沿狭长黑暗的混凝土甬道步入地下石室,从地面缝隙洇下光的碎屑,勾勒出台阶透明的轮廓,尽头消失于地面积水中。那一刻,人像是打破某种结界,闯入远古的时间,窥见神的地下世界。回头望向甬道出口,天空与海水交叠成一片炽亮的光,映在混凝土墙上,在眼中构成一座光的十字——对窥探幽界的旅人而言,既像启示,也像宽恕。

在村落间的南寺,光成为稀薄的恩典。全然的黑暗之中,尽管记忆已知它将降临,等待依旧如审判般漫长。待光在视网膜上如约浮现,身体仍拖着浓墨般的暗影;缓缓靠近前方光源,直到脸与手被包围其中,才一点点洗净魅影。幽微的光在短短几分钟内改变了感知的秩序——在黑暗中,空间是不存在的,只有时间;光被捕捉到的一刻,才将空间从黑暗中解放出来,如一张在显影剂中缓慢浮现的照片。人类语言习惯用空间表达时间,用具象解释抽象;而在这里,时间第一次反过来表达了空间,抽象解释了具象。

在窄巷尽头的角屋,光成为生命。一池黑水沉静如镜,数百点微光闪烁其上,以各自的节奏忽明忽暗,如同一个个不被看见的人。线性时间中,个体的光短如萤火,亮起、熄灭、消失在黑暗的水畔。但只要曾经存在,就无需为它寻找意义——那一点光本身,便是价值的证明。原本注定倾颓的老屋与光、生命、时间共同完成一个概念——艺术唤起的,不是美,而是存在。

从前我以为艺术属于训练、知识与天赋,如今却更愿相信,它是一种深植于人类之中的本能,如混沌时代岩洞深处的画痕。它与宗教一样,试图回应有限生命的意义之问;不同的是,宗教选择笃信,而艺术始终怀疑,不断追问。它为困惑、痛楚与孤独保留一种语言。它不引人前往彼岸,而是在原地,为不愿归类、不被归类的人保留一块栖息地。在这里,时间尚未彻底胜利——或许是人与时间的角力中,唯一未曾完全溃败的阵地。先锋终会成为传统,新锐或会沦为保守,但艺术始终为尚未成形的语言敞开门扉。只要人类仍在以微弱的声音追问:“我们如何存在?”

雨在参观的余韵中落下,像某种延迟的注脚。在雨滴的一行空白里找到歇息之地,在一顿粗茶淡饭中感受岛上水土的纹理。世界如同窗前叶片上的水珠,在滑落之前,短暂地停顿。雨在不知不觉间停歇,催促我们步履向前。走去港口搭船,白色泡泡码头空无一人,只有一只阴影般的黑猫。船迟迟未至。有船影驶近又驶远。静坐堤边,眼前一只苍鹭悄然落下,凝望海面许久,然后展翅飞走。画面明亮、纯真、寂寥。“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我从少年变成中年,依然没有答案。但我开始理解,有些人生不是用来作答,而是用来感受这些问题在体内引起的震颤。也许这便是我存在的方式,在等待、在不确定、在宁静的偶遇里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