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海更深

并没有看电影,读人转述<狗十三>的故事,便胸口发紧,喘不过气,胃部隐隐有东西在搅动——与平时想到父母一样的反应。我这个不懂事的孩子,最终也没有变得懂事。

懂得的倒是其他事,比如不是每个孩子都会因不小心打碎杯子而被责骂,因为摔跤或感冒而被埋怨,因为数学考试粗心没拿满分被罚跪挨木尺抽打,因为顶嘴被掐得青一块紫一块,因为成绩掉出班级前五而被冷嘲热讽。所以很少像许多八零后一样怀念年少时光。拉开我的记忆,当然也会喷出与好朋友交换的贺卡、一块放学回家的路、路边摊炸串、bling bling的文具店、TVB剧、东京爱情故事、港台流行歌曲等彩条,但闷在罐底出不来的——很多时候自己都忘了,是一个人玩公园的铁转椅时被压断了食指不敢吱声,等着它慢慢自愈成弯曲的细枝;是从被逼迫上的奥数班逃课,为打发时间在商场啃着手指看两个小时的M豆抽奖;是夜晚躺在床上因为压力与自卑而哭泣,是日记里一行又一行地追问,长大了会好吗,不然为什么活下去。

拯救我的是小说,是音乐。<基督山伯爵>、<悲惨世界>、<孤星血泪>、<双城记>、莎士比亚、柯南道尔… 书架上一本本的大部头是一个个兔子洞。每天晚上关灯后躲在被子里打着手电筒,埋头在书页里循着过去的蛛丝马迹,寻找遥远的希望与力量,那时从没嫌过书太长。与跌宕激昂的大部头文字不同,八九十年代磁带里收录的都是轻柔、主旨不明的英文歌(如今回想那些夜晚吸收的浪漫正义、高于一切的同理心与庸俗感伤,大概奠定了此后世界观的基础),转动的The Beatles, Simon&Garfunkel, The Carpenters是黑夜里流淌的银光。很久以后,在<毕业生>里听到那句”Hello darkness my old friend”,眼泪一下涌上来。长大后第一次,爬过夜空回到了过去,被陈年酸菜般的委屈呛到了鼻子。

当然我不是理想的孩子,敏感、固执、叛逆、坏脾气,宁愿挨打也要还嘴。听外公外婆说我三四岁时因为哭闹被父母关在阳台上,但我继续哭闹不停,直到邻居来为我求情。我妈挂在嘴边的故事是,“你八岁时我有次出差带你去重庆,夏天四十度没有空调你睡不着,我帮你打了两小时扇子你还记得吗?”我的娇气,她的辛苦,我都知道。我爸常年忙于工作,用每次出差带回家的礼物换来了我成长过程中全部的缺席;短暂的相处也飘着火药味,是摔在我脸前的筷子,是砸碎在脚下的盘子。而我妈既要上班又要做家务,还要照看我,偶尔情绪失控或嫌我麻烦,我都能理解;“打是亲骂是爱”是她为自己开脱,也是说不出口的道歉吧。我看过她的旧相册,照片上优美自得的少女高中赶上下乡在农场看鸭子,回城后工作读书没自在几年又结婚生子,很快淹没在生活无尽的尘屑里,抄过的诗集拉过的小提琴不知在哪落着灰,眼前这个被她一手带大的少女没她漂亮能干却享受着她不曾有过的优越条件,还不知感恩不听话,即便这样,她仍给与过我许多温柔,想到这些我就能谅解一切。而且抛开羁绊,依然觉得妈妈是可爱的人。但反过来,她大概并不会觉得我可爱。她眼中我仅有的优点是学习好、身体好和独立——小学第二天开始便自己来回学校,十几年去医院的次数屈指可数:总之是不给大人添麻烦的部分。这种靠责任维系的感情,是牢固却硬邦邦的水泥。歪歪扭扭的形态与其间的隔阂无法修补,都刻在了身体上。断过的手指的弧线,咬得坑坑洼洼的指甲,很快坏掉的视力,一个孩子的孤独比海更深。成年后投下的石子到达不了那里。

父母可能也觉得委屈。他们并无恶意,只是不理解一个孩子也有自己的意愿与尊严。他们不想做一件事时就拎出一个提线木偶,你去问路,你去提要求,你去表演节目哄大人开心。我是多么内向的孩子啊,跟人说话紧张得发抖,却不能说害怕或不愿意,“小孩子有什么关系”“怎么这么没用”“你就不想像其他孩子那样讨人喜欢吗?”我只有把自己套进一个想象的卡通人偶里,去完成他们的要求。后来我开始长大,撕破了面具,情况变得更糟:他们不知该如何面对一个从他们身体里走出来、却无法按照他们的意愿塑造的生命。我为何会不吃他们爱吃的东西,为何要喝他们不爱喝的东西,他们想不通,我难道不应是他们的定制品吗?难道不应按他们的习惯使用吗?去年在电话里挨我爸的骂,夏同学试图替我解释,听筒那头说,“我的女儿我想怎么说怎么说,就算冤枉她了又怎样。”这当然是气话,但是一句打着等级烙印的气话,作为中年人I couldn’t care less, 但作为孩子我是如何承受、抗争、败下阵来又逃跑的呢?三十年来无数次争吵,最终变成靠距离与虚伪维持的客套。他们若有机会一定想换个我的反义词。我若是成为母亲,也想做他们的反面,虽然不知能不能成功,也不太想探索这种可能性了——亦是一条孤独的路,生命的尽头与源头或许会在海底连在一起,但我不是一个人了。现在只想要棉絮般的关系,松软的空间,每个孔隙传递的都是柔暖。至少在对待小狗时,我永远不会扬起巴掌,因为爱是寻求温柔长久而非快速粗暴的解决途径,因为爱中不应有权力与恐惧。也不能说父母不爱我,只不过他们爱的是自己在我身上的延续,是一颗细胞。可惜的是,细胞在世上其他许多地方遇到爱之后长成了人,一旦成了人,就无法再变回细胞。

如今我实现了他们的预言:一个无用、不会刻意讨人喜欢的怪胎,人间失格尾巴又卡住了进化不成猫,但比年少时的任何一刻都更快乐。住在望得见雪山与湖泊的森林边,海也不远,雾雨蒙蒙时能闻见波涛;院子里有樱树与枫树,有青草、丁香和草莓的味道,每天有小鸟小兔拜访,有时会遇见小鹿:与动物打交道我同样笨拙,但不那么害怕。仍有很多时候希望变成别的模样,但也许那样小狗与身边人不会这么喜欢我,既然他们好像很喜欢现在的我。如果我成为我对父母是种伤害,我该感到后悔,还是内疚呢?我不后悔。我选择带着内疚,与自己站在一起。父母成为在天空边缘徘徊的阴云。他们是阴影,也是阳光的平衡,在我对(拥有从前未曾有过的)幸福感到不安时,远方的雷声、胃部的抽搐会让心安一点,因为我还是痛苦的,好像生活就不会被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