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兔指南

从四月开始,困在家中的我们时常迎来访客:黑曜石似的眼珠,圆嘟嘟的脸,毛绒绒的棕色小身影——野生棉尾兔开启了觅食季。这一季四处人影寥寥,它们愈加活跃,大大方方地蹲坐在院子里吃草,我们则偷偷摸摸地贴在窗前看。只见三瓣小嘴麻利地摘花折草,腮帮一鼓一鼓。长耳朵天线般竖着,转来转去接收四面八方的信号。一旦探到异响,后腿一蹬,腾空而起,飞入灌木,人眼只来得及捕捉最后消失的一团棉球尾巴。

对于水泥森林中长大的人,任何野生动物都像动画片中冒出来的角色,因此尽管邻居都嫌弃它们处处留下齿痕和粪便,我却盼着它们来访。遥看数日后,想起我们有个长镜头,拿出来装在相机上,在十米开外偷拍它们。可惜眼中漂亮灵动的模样拍出来一团模糊。一天出门扔垃圾,发现前院尽头一颗丁香下蹲着一只小兔。我吓了一跳,它听到动静抬头看了我一眼,又埋头吃草了。原来它们没那么怕人!于是拿起相机,放低身子,蹑手蹑脚地靠近——想象如果是一只大象朝我们走来,会希望它的步子是轻柔缓慢的。走到五米开外,它直起身子,愣了一会儿。就在我抱歉惊扰到它时,它又蹲了下去。我也轻轻蹲下来,不时按下快门。它没有逃走。五米,四米,三米,就这样,一天靠近一点。小兔们一点一点地接受了我的存在。一周以后,它们似乎习惯了这个举着奇怪黑色物体的动物。在它们眼中,我是一种什么样的动物呢?笨重、迟钝、无害。比猫狗好对付。而时时窘迫不安的我,比起形形色色的人,在它们面前也更轻松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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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傍晚,我蹲在院子一角准时收看兔子卡通片。像把吐彩带的魔术师倒过来播放,它们会把一根看着有一米长的草,一寸一寸地吸进去——它们尤其喜欢长草,并且要从尖端去咬,发现中意的高草会像袋鼠那样勾着前爪直起身子去够。除了长草它们最爱clover,瞄准一朵便咧开三瓣嘴,娴熟地折下一朵又一朵,吞进肚子里,分明是职业采花大盗。斜阳下它们的眼珠变成了琥珀,茸毛也镶上一圈金边。这尊圆滚滚的金色身子一动不动,只有嘴里的花草在变短。我蹲到腿发麻,索性一屁股坐到草地上。时间好像从世界消失了,只有微风流逝;悠然自得的它们,看得出神的我,抵达禅界。直到一瞬它们被大风、雨滴或飞鸟惊到,跳进树丛——有时从我脚边一溜烟跑过。

一个清晨,一只小兔在菜地里吃自助早餐。疏于打理的菜地野草丛生,蹿得老高,起初并没看到它。待注意时,我们之间的距离已不到一米。一株稀疏的草叶掩映后,它眼周黑色的长睫毛与嘴角白色的细胡须一清二楚。我屏气凝神,慢慢蹲下来,静静地看着它。它没有转身跑开,合拢觅食的嘴,静静地看着我。我们紧张地、沉默地、好奇地、温柔地相互凝视。在人类粗暴自大的一生中,很少有时刻比得上这样的一瞬间。脑海中涌现《忧郁的热带》那个无论读多少遍依然动人的结尾: “pendant les brefs intervalles où notre espèce supporte d’interrompre son labeur de ruche, à saisir l’essence de ce qu’elle fut et continue d’être, en deçà de la pensée et au-delà de la société: dans la contemplation d’un minéral plus beau que toutes nos œuvres; dans le parfum, plus savant que nos livres, respiré au creux d’un lis; ou dans le clin d’œil alourdi de patience, de sérénité et de pardon réciproque, qu’une entente involontaire permet parfois d’échanger avec un chat. ” Ou un lap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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脖子上有一圈白毛,棕色额头上落着一颗水滴形白点。我擅自给它取名小白点。后来发现,有至少三只小兔额头上都有类似的白点,一只左侧有一道棕色眉毛,一只个头更小。小白点、小棕眉、小小白点,大概是今年春天出生的几兄弟,个头纤细,格外机敏,有时结伴出现,平行吃草。其他常客中有一只沉稳威严的大个头,或许是小兔们的爸爸;一只中等个头、腿上有白色花纹的像是妈妈,有次看到两只小兔跟着她跑。与蚂蚁和植物为友的比利时诗人Henri Michaux, “For animals we tend to apply crowd psychology. Sparrows. Mice. But this particular sparrow, this particular mouse, what are their names?”我也想问它们每一只的名字。

有天一只兔子几乎走到门跟前,隔着玻璃一眼注意到它右耳独特的轮廓:尖端部分一圈参差的缺口,宛如一只麋鹿华丽的角。我无法不去想这背后的故事。是从鹰爪或狐狸嘴下逃生,还是与同类激烈的打斗?无论它经历了什么,这顶鹿角桂冠是对勇敢与生命力的嘉赏。查了一下野兔可能丧命于一切捕食者口中,鹰、狼、蛇… 兔的死亡就像人的存活一样自然。它们必须时时刻刻保持机敏,甚至病了也不能表现出来——一只生病的兔子是最佳捕猎目标。因此很多看似突然间死去的兔子,其实已经病了相当长时间。它们的每一天都是真真正正地在拼命呀。家兔能够活八到十年,而野兔平均寿命不到两年。就在人类被新冠疫情围困之时,兔子世界也受到一场致命瘟疫的侵袭。许多家兔的主人在焦急地寻求疫苗,而大批野兔在无人知晓地死亡。或许在它们身上寄托了对人的情感,读到这篇报导时伤心不已。生命太沉重、太艰难了。

常常觉得,动物是弱者在人类社会的映像。我们对它们的态度,就是如何对待比自己弱势的生命。人类到十八世纪时进化出保护动物的意识,大量关于动物能否被随意对待的辩论中,边沁直击要害:“The question is not ‘Can they reason?’ nor ‘Can they talk?’ but ‘Can they suffer?’.”你看着它们湿漉漉的眼睛,答案就在那个深邃的宇宙里流淌。既然生命的本质是相同的,疼痛便是相通的。人何以为人呢?站在高处施加伤害是多么简单、普遍的事啊;难能可贵的是克制仁慈,是伸出保护与帮助的手。

为了更近地观察兔子又不打扰它们,夏同学买来一对野外用摄像头,一个放在草坪边,一个藏到灌木后。摄像头拍到动物便会发来画面:有时是一个棕色身影伸长前腿用游泳运动员入水的姿势跳入镜头,嗖的划过。有时是一对长耳朵在草丛后一晃一晃。有时是一张毛球脸凑过来,纽扣似的鼻子贴了上来,一颤一颤地嗅这个奇怪玩意儿的味道——跟小狗探索新事物时一模一样!它们还会像小狗一样用前爪刨出一个窝,或是坐在地上用后爪挠痒痒;也会像小猫一样舔爪子擦脸,或是身子拉得老长得伸懒腰。院子里小狗木谢了,绣球开了,它们活泼的身影填满从春到夏的每个清晨与傍晚。灌木与篱笆间的缝隙最为繁忙,不时有两三只兔贯而过,被我们命名为兔子通道。

一个午后,窗外轰隆作响。园丁来剪草了!看到被机械怪兽踏平的草地,感到大事不妙。那天傍晚兔子们果然没有出现,一时间难过不已。夜里梦见它们变成了狸猫捣蛋,破坏我们修整院子的计划,最后愤而决心撤去另一座山头。惶恐的我与它们谈判说,对不起辜负了你们的信任,下不为例,请回来吧!第二天清晨,一瞥棕色影子从灌木后闪过。我俩激动地相互通告。后来就没再让园丁剪后院的草。草地上很快冒起星星点点的黄与白,比平整的绿更活泼繁盛,杂乱是因为生命的存在。

小兔们慢慢长大,花斑不再明显。从San Juan Island的短暂旅行回家后,我花了好几天寻找小白点。一天终于在绣球花丛下见到它,已然是只大个子的成年兔了。其他几只我还没辨认出来。或许它们去了更远的地方,不再回来——虽然一般来说棉尾兔不会离家太远,但谁知道这几只兔的想法呢?我不曾拜访它们的家,甚至不知它们住在哪儿。但我们短暂地相互凝视过,就在对方的生命之波中占据了珍贵的一帧。就像那些渐行渐远的人,想念起来非常难过,但每个清晨的露与黄昏的光中都有你们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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