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气读完Doris Lessing的On Cats,脑袋里仿佛长出一棵大树,枝桠上爬满大大小小各色各样的猫,灰猫迈着轻盈的步子走过细枝,橘猫卷成一团睡在绿叶丛后,黑猫前爪勾着树枝吊在枝头,虎斑一跃而起飞向空中… 说起小猫,我总能想起很多只:热海日式旅馆縁側打滚儿的三花,Maui海边蹭上前来的橘猫,桑托林岛爬上白屋顶的瘦虎斑,Ostuni象牙色街巷散步的姜黄猫,邻居家每天溜出门的黑猫,以及朋友家的各只小猫们。但说到小狗,一只小家伙就占据了整个脑海。我当然喜爱世上所有的小狗——我总被世界各地的猫搭讪,自己却到处搭讪各路小狗;但最爱的只此一只:我的Puff.

是不是每个人都觉得,自家有世上最好的小猫/小狗?至少我俩坚信无疑,每天陶醉地问,怎么会有Puff这么可爱的小狗呢?一双乌溜溜的圆眼睛,黑亮深邃如宝石,藏着无穷无尽的秘密与爱,由于太多太满,时不时溢出来。一对又长又软的耳朵,像垂着两条棕色小辫,跑着跑着便会飞起来。一张圆嘟嘟的脸,突出的鼻头藏起了嘴巴弯弯的弧线, 仰起小脑袋时才会露出一截——它常常仰头认真看着两个高大笨拙的人类,像在仰望什么美好的事物。圆滚滚的身子只在腰部凹出一道弯,长长的腿梳得很蓬松仿佛很粗,它经常勾起前爪,后腿直立,像只小熊站起来张望。从头顶的弧线到圆柱状小尾巴,棕色毛发上每一个卷儿都完美无缺,轻柔得像天上的云,可以吸收世上所有雨水。
它很懂得利用自己的美貌。想要零食或玩具时,便摆出世上最标准的坐姿:两条长长的前腿伸得笔直,后腿缩成两条毛茸茸的弧线,搁在两只小爪子上;端正的身子上一颗小脑袋一歪一歪听你说话,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着你——谁能忍心拒绝呢?它另有一套消极的抗议姿势:像只小海豹般肚皮贴地直直地趴着,前爪藏在身下,小脑袋搁在地上,身子一动不动,只有大眼睛滴溜溜地转,露出平时藏起来的眼白——它在观察我们何时会注意到它。它格外聪明,无论什么一学就会,比如分辨哪些才是自己的玩具,沙发上的小熊、地板上的鞋它从来不会咬;再比如跟人玩时要轻柔,小牙齿一沾到手指就会立马挪开,小舌头还要补偿性地舔两口。它不仅熟练掌握所有英语指令——当然只是选择性执行,几年来甚至听懂了我俩的家乡话,一听到“qia”(长沙话“吃”)这个音就飞奔而来,淡黑色小鼻子一伸一缩寻觅食物。我们也在学习它的语言:呜呜是撒娇,哼哼是激动,hmmm是不满,grrr是警惕,汪汪汪是引起他人注意,呼~呼~是梦的回音。
聪明的小狗有自己的脾气,从来不是召之即来的那款。相反它常常使唤我们,想去院子里玩时小爪子把门敲得哐哐响。但它也有乖巧的一面,比如从来不打扰我们工作,白天大部分时间都自个儿安静地玩耍或睡觉,有时一下午都卷在家属身后的躺椅上陪他开会。它也从不吵我们睡觉。有阵我爸妈来访,它每天随他们早起,一路小跑上楼,项圈上的小铃铛叮咛轻响,到卧室门口又安静下来,小小的黑影趴在门缝边乖乖等待。平时出门或喂食它连等30秒都急得直跺脚,这一刻是如何生出无限耐心来的呢?我从床上爬起来,小铃铛立马又响起来,门一开,小毛球屁颠屁颠扑进来,尾巴摇得飞快,嘴咧开露出一排小牙齿,脸再靠近粉红的小舌头便伸了出来。日复一日,热情丝毫不减,仿佛每个早晨的重逢都是奇迹。

其实不要说分别一整夜,白天它在屋子里闲晃,每次路过我房间门口,尾巴就渐渐摇起来,越摇越快,眼睛闪闪发亮——哪怕这一幕一刻钟前刚发生过。我转头跟它打招呼”Hello Puff”,它就跑到我脚边坐下,让我摸它柔软的小脑袋,小鼻头不时拱一下我的手不让我停下,直到它心满意足。莱辛说她的猫要求人类陪伴它时一心一意,Puff也一样,如果我抱着它时在打字或玩手机,它不一会儿就会跳下我的膝盖溜走。但如果我窝在沙发上,它就会一直紧贴着我,全部重量融化在我腿上,眼睛眯成两道黑线,偶尔一声遥远的呼吸,像鲸鱼沉入深海。它最喜欢的是同我一道在地板上打滚。它柔软的毛不时蹭过我的脸颊,湿润的鼻尖触到温热的皮肤,圆圆的黑褐色眼睛对着长长的黑褐色眼睛,两个宇宙连成一个。
一只动物就是一个丰富而独特的世界,走得足够近便能看见,就像显微镜下每片雪花都不同。小狗教会了我爱生命,不是爱某一类,而是爱其中每一只:它,它的好朋友, 认识的小猫,院子里的小兔,山中邂逅的熊与鹿,遥远的大象——去年纪念日我们捐助领养了一只肯尼亚的孤儿小象,羞涩、礼貌、顽强,皮肤泛着树的纹理与月光的色彩。每一个生命都是无法复制的奇迹。我的心变得宽广,像草原上万物奔跑,却也露出更多软肋,难以防备。每一只动物的伤痛都会刺痛我,而它们的伤痛是那么多。莱辛写到,“Knowing cats, a lifetime of cats, what is left is a sediment of sorrow quite different from that due to humans: compounded of pain for their helplessness, of guilt on behalf of us all. ”小狗每次生病——幸好它十分健康很少生病——我都要哭一场。此外心中还有一份隐痛,藏在大部分时间不敢去触碰的地方。莱辛多次写到母猫产仔后的情形,猫妈妈与幼崽的关系纵然与人类不同——自然的设计亦有其残酷,但总是忍不住想,人为地把幼崽从妈妈身边带走是多么残忍。我冒充了小狗的妈妈,而它毫不介怀地接纳了我,爱我,纯真、坚定、毫无保留。想到这点,始终心怀愧疚。
幸好小狗不记得过去,亦不知有未来,眼里只有当下的肉干与爱抚。每一刻世界都在转动万花筒,充满奇迹与发现。小尾巴摇个不停,小爪子啪嗒啪嗒,随时想要将这份雀跃传染给人类。有时想,为何小狗这么好的动物会愿意陪伴人类呢?或许因为它们闻得出我们自私背后的脆弱,看得出我们在爱这件事上的笨拙,知道我们容易失去快乐与希望,而它们擅长爱与fetch。每当失落时,只要看到它叼着塞满整个嘴巴的球出现在我面前,就不自觉地笑起来。我那么感激它,爱它,如果可以,真想把我的生命分给它一些。

七岁的Puff已经步入中年。它奔跑起来依然像一阵风,跳起来像腿下装着弹簧,叫起来想让全世界都听见,但随着年龄增长,它毛色变得更浅——从深棕褪成了牛奶咖啡色,性格也变得更温和、更甜美——就像陈酿的葡萄酒。洗澡和刷牙时它不再激烈抵抗,只有梳毛时仍会化作一团软在椅子上,给梳子增加难度;去sitter家或见groomer时仍会故作不舍呜咽几句——尽管转头又会去追其它小狗或舔剪毛的姑娘。每次去off leash的公园玩,它每跑出几步就会回头看看我们,似乎怕我们走丢,就像我们的目光一直牵着它的影子——我们都是成熟的中年人和犬了,却还是对彼此放不下心。
想到时间对生命的作为总不免伤心,但家属说正因为这些流逝的时间,我们才慢慢体会到更深的联结。岁月无情,却又让感情发酵,让不同生命得以以同一节奏成长。如今我们是彼此生命的一部分。我们带它一同去海边,目光乘白浪远航,细沙缠绕在脚丫与小爪;一同去山巅,山风吹起我的长发和它的长耳朵,涌来群峰之间冰川的呼吸;一同去雪野,裹在同一条羊绒披肩里,雪花落在我的驼色大衣和它的棕色发卷上,像面包洒满糖霜。而它带我们去到更远的地方:它小小的身体里那个深邃、纯真、绚烂的宇宙,它每摇一次尾巴就有一颗星星诞生,闪烁着柔暖的光。看不见的云托起我们在星辰间翱翔,无穷无尽的爱与奇迹将我们环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