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边的三个夜晚

第一夜 舟屋与不系之舟

醒来时天光未亮,不知几点。床异常地硬,可以感受到薄床褥下的木板,但在木床板、木地板之下,有轻柔的水波荡漾,缓缓地、有节奏的哗、哗。水声间浮动着唧唧啾啾的鸟鸣,短促明亮的声音密到没有间隙,织成一张薄纱,隐身在夜色中舞动,时而将我拥裹,时而离我远去。薄纱飘到窗外,向马蹄形海湾撒开一张渔网,像对古老渔村每个清晨的预言。两三百年来,晨曦是渔舟的信号,浅海中游弋的小鱼知道,栖息在桅杆上的海鸥知道。水波扑向伸入海中的一道道斜坡,上方立着一幢幢窄长的两层瓦顶木楼——一共二百三十间缀在蜿蜒五公里的海岸。此刻住在二层的渔夫尚未醒来,渔船仍泊在一层的船坞前。

我们住的舟屋前也停着一艘,不过早已不是江户时代能驶入低矮船坞的木舟,而是近似游艇的现代玻璃钢渔船,围栏边插着几只两三米长的鱼竿。几小时前的傍晚它从海上归来,带回几桶巨大、肥美的海鱼。我俩坐在二层窗边小桌前,俯瞰在地上摊成一列的鱼被几位当地熟客迅速瓜分领走,再抬头天色与手中的酒变成一个名字——微醺。夕阳缓慢又熟练地给海面及背后延绵青山烫上一层金箔,无数只黑尾海鸥(日语发音竟是“海猫”)绕无数根白桅杆盘旋。一只地上的三花猫走过红邮筒旁舟屋林立的街;或是闻到晒鱼干的味道,路过某户人家时嗖地一下不见。

我们处于伊根湾的尽头,再沿街走三百米便是立着一座红灯塔的岬角。一座绿意深染的宽阔岛屿守着海湾的出口,正是它驯服了日本海的波涛——湾内潮汐高度差仅五十厘米。这个微小的数字定义了村落的建筑方式,以及村民与水之间的相互关系。数百年来,舟屋连成的伊根村落驯养了海,而丰饶的海养育了村落。尤其昭和时代,财富随鰤鱼捕捞滚滚而来,据说大型渔网一次能捕获两万条,而一条便能换四斗米。比数字更具象的是景观的变化:茅草和木板搭成的简陋舟屋换上瓦顶,二层原用于放置渔具的仓库也装上大窗,改成居室。(主要生活空间仍在一街之隔的独栋大宅“母屋”。)然而即便慷慨的海也无法满足人类无穷无尽的欲望。随着鰤鱼渔获量骤减,加上交通不便、老龄化等因素,盛极一时的渔村逐渐退化成景观化的遗产。来自京都的大巴把游客交给游船,扑通扑通如一阵骤雨落入海面,把海鸟与游鱼惊去天空与海的深处。

黄昏游人散去,空空的老巷凝固成黑白电影中的一幕,金光斜照成一盏片场忘熄的灯,人一旦走近便会被那团光封入琥珀。船坞朝海的屋檐下挂着风干的小河豚鱼,圆鼓鼓像一只只小气球,要飘向前方的绿色岛屿;木梁下垂着绑绳玻璃浮球,静静浮在触不到风浪的空中。再也装不进渔船的舟屋像寄居蟹遗弃的空壳,尚不知它已经完成使命。但空壳偶尔也会等到归来的人。

其中两位是我们这幢舟屋的主人——一对与我们年龄相仿的夫妇,在这座渔村算得上年轻。女主人笑容亲切、英语流利,像会在大城市擦肩而过的女性;男主人只在渔船上露了个脸,肤色已颇具渔民风范。五六年前他辞去大阪的工作,归乡继承老屋,在町政府支援下改建成民宿。翻修一新的舟屋兼具传统结构与现代舒适,一层客厅连着海水,二层卧室正对一处窄湾,一线舟屋如一幅卷轴镶在木窗框。如果自小生长在这样的光景中,谁不会在每一个疲惫或失意的时刻想着归来呢?川端康成写,住在东京的东京人没有故乡。我想这句话可以拓展到所有在同质化的中等规模以上城市出生、又在这样的城市老去的人。在我们的地图上,没有一直等我们归来的地方;我们的选项是一个又一个远方。

山丘后涌出迟疑的朝晖,鸟鸣倏然隐没,如一场潮退。金光在水面胡乱颤动,破化了舟屋的镜像;木色、灰色、白色融入绿波,海面愈发明艳浓稠。几艘旧渔船泊在彩色水波之上,像是过去远航的遗物;几只海鸥时而飞上船头,时而落上水面的粉色浮球,引起海洋的细微共振。沿海而行,海岸线曲折得仿佛隐秘的命运,而舟屋村落如茂盛的水草,以不屈服的意志沿它的肌理生长。接近海湾另一头岬角处的山坡上藏着一座神社。小小的木头神殿落在参天大树间,没有铃声,也无香火,在树影间几乎隐身。阳光未能完全穿透树叶,只在神殿一角留下光斑。站在石头鸟居下回望,舟屋镶边的碧蓝海湾上渔船点点,向远处的绿岛与白云寄出一封封信筏。也许下一刻波妞就会从水中跑出来——只要我们转身离开。这里发生过的、尚未发生的、已然遗忘的事,都是只属于这座渔村的纪事。过客在海风中不断飘远,抵达另一个遥远的夜。

第二夜 灯塔与神祇

又在半夜醒来。已是旅途的第五天,但身体尚未与所处时区达成协议,而意识则漂浮在另一种不确定的时间之中。睁开眼并非全然的黑暗,落地窗外一道银白的光缓缓扫过夜海,像一道残影滑过失焦的镜头,房间随之贴上银箔。下一瞬亮光熄灭,把房间与海归还于夜;但仅沉寂片刻,又如萤火般亮起,并透露出它的源头——高耸、纤直,一座洁白的通天塔。塔顶旋转的照灯每隔几秒向远海投入几道长长的光束,两道耀眼的白光,一道稍带温度的红光;红光射来时玻璃灯室内如藏着一轮鲜红的朝日,白光时则是禁锢不住的满月光彩四溢。这是站立在出云海岬一百二十余年的日御碕灯塔。一个多世纪以来无数个夜晚,它的光照亮无数夜航的船与失眠的人。

光的魔法只在夜间上演,但白日的它依然耀眼,静静矗立在高峻悬崖上方。午后沿生满灌木与矮松的小径走近,塔身的白色砖石反射着强烈阳光,令人难以直视。钻入一扇小门,光之塔摇身变成红砖砌成的深井,抬眼不见尽头。拾级而上,脚下是螺旋状的铁梯,每一步都发出细微的金属回响,像停滞已久的钟表重被拧上发条。一百六十三级台阶之上,巨大的透镜就在头顶;玻璃与金属的构造宛如某种古老的天文仪器,不知透镜那一头是多少光年以外。推开一扇厚重铁门,眼前是三百六十度的日本海,辽阔得几乎令人眩晕。渺小人类面对过于壮阔的事物常怀有本能的恐惧,比如宇宙,比如异域,比如自由。云后阳光在灰蓝色海面抹出一道金色的路,仿佛有神明正行走于水上。海鸟在我们身下的天空乘风盘旋。沿岸裸露的柱状节理岩石如群山沉于水中,海浪拍打回声激荡。

日落时分回到房间,阳台正对着灯塔及其守护的海。多云天的日落并非金黄而是各种色调的蓝。蓝调云朵间隙浮着几缕粉云,如画纸的折痕,太阳大概正从那里沉入大海。暮色中的灯塔格外纤细修长,如一根刚刚点亮的蜡烛插在海岬之上,光被海风吹得隐隐晃动。近处一列老屋落下墨影,松枝从瓦顶旁逸斜出,远处深蓝色海涛沉默——恰似前日在足立美术馆看到的横山大观笔下的松与海。蓝色渐渐晕染成墨色,灯塔的光束终于主宰夜空。

庭院中燃起几束火把,插在浅水环绕的石台四角,将整个夜晚染上一种幽深的橘色光晕。火光在水面投下闪动的倒影,引人心生错觉,舞台并非真正存在于此地,而是从某个遥远的时间层被唤来投射于此。夜风拂过,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淡淡的松脂香。随着一声低沉的太鼓,头戴冷峻面具、身披华丽服饰的舞者登场,在笛声中演绎古老传说——大国主神如何将日本列岛的统治权让渡于天照大神的子孙——也即日本天皇制的神话根基。作为交换,大国主神获得“看不见的世界”的统治权——既指神明的领域,也指人类的精神世界。大国主神由此成为所有相信“缘”之人的神;为他而造的出云大社地处偏远仍参拜者众。神乐殿檐下高悬长达数米、重达五吨注连绳,宛如神力扭结而成;人间万千念头——祈愿、苦痛、欢愉、憾恨、迷惘——皆缠绕其中。木剑在空中交击,发出哐的闷响。两位角色在火光摇曳间腾挪交锋,一举一动似战斗又似舞蹈,红袍上的金线随之泛起金色涟漪,仿佛神明借体重现人间。或许石见神乐本是一种召唤,借演出之形式,请古老的神继续照看人间。

天已蒙蒙亮,庭院中雾气在石台周边游移,仿佛神明方才抽身而去。一座长长的露天温泉池铺在白沙庭边,正对着辽阔、灰蓝的大海。薄雾轻轻浮在池面,与天边的云雾相连,天地之间再无确切的分野。我独自半躺在池中,背脊贴着光滑的石面,感受温润泉水的拥裹,其源头是地质史的一行注脚。彼时人类世界或许尚未与神祇分离。古泉汩汩涌动,浪涛阵阵呼应,混合海水咸腥与松枝清香的风吹碎了海鸟的啼鸣,断断续续,遥远又清晰,如天上神明的回音。

第三夜 山城与看不见的猫

此时天光尚未熄灭,窗外雨雾中瓦顶老宅从山腰铺向海港,远山重叠,像是被晕染的墨痕。天色慢慢浸入靛蓝,山上的城市渐渐如水母隐入深蓝的海,直至灯光一点一点亮起,在灰蓝宣纸上点下细金——水母当然会发光。身后的房间由半透明的和纸叠成;障子与白墙轻如思绪,窗是窥探城市的一面镜子。和纸格子叠在一座粉灰色混凝土房子里。外观是朴素的,就像野口勇庭园里看似未经雕琢的石块,但走近便会发现其奥妙:长长的窗框用来装裱庭园绿影,大片漏空的墙面成为画的留白。树影在混凝土表面晃动,证明空间在呼吸。

旅馆隐匿在山坡上的一条小径,小径位于一座被风叠起的小城。一折又一折蜿蜒的窄巷,由陡直的石阶相连。有些人只选择直线上下,有些人总以斜线穿行。在尾道,只有猫不受线的规律左右,自在横行、跳跃与飞行。石板巷子两侧总是屋檐低垂,无论屋顶铺着深灰或红色瓦片,无论深棕木墙还是灰白泥墙,总有花枝从窗口或围墙探出来,这家是夹竹桃,那家是玫瑰,还有不知名的藤枝垂落肩头。有的小巷通往秘密的面包店(据说借用了猫の手),有的通往无人的铁道口。一棵盛大的樱花树藏起通往铁道的石阶,一辆明亮的黄色列车从绿影间驶过,吐露它的秘密。

乘缆车缓缓向上,参天古树吹起熏风将我们托起,而城市慢慢沉入灰蓝的海港。从山顶眺望,跨越群岛的桥梁在海上拉开一张弓,远方驶来的火车向城市射入一支箭。积木屋顶、交错巷道、悬崖上的古寺、浓荫下的神社组成看不见的文字,而群山排成未知的标点符号——整座城市在讲一个关于眷恋的故事,怀旧、浪漫、无逻辑,读者或许是猫。

猫也是看不见的。穿过猫之细道,窄巷石墙上、脚下石板上都生出猫脸,大眼睛盯着你、审视你,又允许你继续前行。有些猫化作圆溜溜的石头,镇守花坛或神社。有些猫化作黑板上一张海报,露出摇滚明星的神情。有些猫化作若有若无的气息,你感受到一道影子,却见不到真身。也许猫是这座城市的隐喻,谁刻意追寻它就会错过它,谁聆听它的故事就会变成它。走下山时,我的身后也长出尾巴。

而城市再次变成迷宫,小巷、石阶、屋顶的位置悄悄发生变化。它讲完了一个故事,开始讲述另一个。类似的故事小津安二郎讲过一次,大林宣彦讲过五次,如今城市自己继续讲;讲给老年,讲给少年,也讲给那些刚好路过、无意留下的人。所有故事的题目,或许都可以叫做《寂寞的人》——生长在这里的导演说,因为产生爱恋是一件寂寞的事。正因为寂寞,人发明了语言、书信、诗、牵手、电影、火车站台、石阶和小巷。

回到旅馆不久外面开始下起细雨,山海愈加朦胧,城市虚化成时间里的影子。但山下商店街飘来拉面的气味,确认它的存在。雨声再未停歇,持续到早晨,哗啦啦地将外面石阶冲刷成一架水上滑梯,直线从山顶滑向海港;人和猫的轨迹或许会变成抛物线。坐在绿色的图书室等雨停歇,金色的灯、灰泥座椅和彩色毛毯是房间的自我表达。窗外哗哗的雨声、轰隆的列车和叽叽喳喳的鸟鸣编织成春末的歌。不远处是濑户内海,海上满是看不见的旅途。翻开一本影集,书中照片与眼前的景重叠——分不清是过去篡改了现在,还是现在改写了过去。或许城市又在改变它的文字,它的故事永远讲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