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道
白色坡道在脚下延展,身后是灰蓝、沉静的海。沿盖雪的山路,慢慢向祝津展望台走去。空气里漂浮着一层看不见却触得到的雪雾。一座高大的黄色摩天轮立在雪街与海之间,鲜艳的色彩在雪雾掩映下变得温柔。远方雪峰延绵,飘渺的海岸边落着一片发电风车,巨大的白色翼膀缓缓转动,网住风。厚厚的云层忽而裂开一道缝隙,几道耀眼的金光为画面贴上金箔;摩天轮的圆形车厢、海面层叠的波纹、风车的翅膀都变成金色。
空旷的画面上忽然响起一个声音:企鹅散步快开始了,原来是山脚下水族馆的广播。想起七八年前在旭川动物园见过散步的企鹅,乖乖排成一列,摇头晃脑走过雪地;后来在南极见到的企鹅活泼许多,它们从山坡顶端纵身滑下,肚皮贴着冰雪,如一架架飞机冲上跑道。会不会有一天,它们忽然想要向上滑行?如果使劲挥动翅膀,肚皮贴地向上冲,会不会重拾六千万年前的本领,重新飞上天空?如若它们飞上这座山顶俯瞰,会看到一座覆雪的悬崖半岛伸入海中,岬角上立着一座红白条纹的灯塔,在蓝与白的世界里旋转。不远处一座较小的岩石岛上,大群白鸟在海面与天空之间折返盘旋,像被风吹散又重新聚拢的雪片。


天狗山上没有企鹅,也没有天狗 。惊醒冬眠的山头的是清晨第一班缆车。红色车厢轻轻晃过山坡上的金色枝桠,动静不足以震落枝头的积雪。小城与海在眼前铺展开来 ,头顶厚奶油的彩色小房子沿海岸排列,像不同口味的冰激凌块。远处有小船慢慢驶出船港。山坡上有高手嗖地滑过雪林弯道,仿佛下一秒就要赢过重力。粉雪率先赢得比赛,在空中凝成一层淡淡的雪雾,于是眼前一切都带着海市蜃楼般的朦胧。身后树林里落着一座小神社,枝头雀鸟轻轻跳动,细雪纷纷落下,白了行人肩头。
山下城市的中心是一条运河。早晨河边旧仓库屋顶积了一夜雪,屋檐下垂着长长的冰棱。两只海鸥站在雪白的屋脊上轻声絮语。天空浮着粉色的云,淡淡的金光落在运河的水面,也落在透明的冰棱上,折射出细碎的光亮。整个世界像刚被重新擦拭过的一件玻璃器皿。
沿河走到北一硝子的油灯咖啡馆,正赶上每日的点灯时刻。在挑高的昭和风木头大厅中,上百盏煤油灯被一盏一盏点亮。随后顶灯熄灭,大厅猝然沉入黑暗,只剩幽微的火光在玻璃罩中轻轻摇曳。坐下来喝一杯咖啡,一杯啤酒。恍惚间像回到八年前。当时喝了什么呢?我没能想起来,却想起我与这座小城所有的时间。十四年前的冬天,运河上的玻璃浮球,烛光照亮的雪人,大雪洒在冰激凌甜筒上,letao奶酪蛋糕第一次融化在舌尖,二十来岁随时被一切打动的我。 八年前的夏天,爬满仓库石墙的绿藤,沿废弃铁道的散步,看着运河涂抹的明信片,玻璃店里闪亮的雪景球,六花亭的霜与酒。
那年夏天住在运河旁的酒店时,认识了看板犬喜乐蒂カナル。那时它不到一岁,活泼好奇,在柜台后跑来跑去。这次入住时没见到它,忐忑地问起,柜台后的女孩笑着说它今天去理发啦。第二天下午,它果真按时“上班”了。八岁的カナル比小时候胖了一圈,毛发飘逸,一看就被照顾得很好。它一心惦记着零食,无意与我叙旧,但也算友好地任我摸了几下,还端坐着让我拍了张照。离开那天没等到它再出现,每次都没能好好道别。 也许人生中不存在好的道别。


接下来的路是全新的。新的路总是更慢,更轻。沿着海开,错过悬崖上的面包店,遇见雪上村庄的猫乐园:两只褐色小猫在雪地上打闹追跑,一只漂亮橘猫闲坐路中央,直到一辆宅急猫送货车从远处驶来,三只才匆匆散开。
雪坡一座接一座地翻过,森林静默地从两侧褪去。毫无防备地,一座壮丽的雪峰从空阔的雪原上拔地而起。它如此高大、洁白、匀称,在冰晶折射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不真实的半透明感,仿佛是人类对雪山的想象凝结成的一道幻影,缥缈地悬浮于天地之间。雪让白色隐身,让其他颜色显形。山脚下有座真狩村。彩色的房屋稀疏地立在雪街,结着薄冰的坡道直落向雪山。我们在路边拍照,一群小学生忽然从雪地里冒出来,排着队走向一座小小的露天公园。路过我们时他们抬头好奇打量,一边大声说「こんにちは」。有个圆脸蛋儿、皮肤黝黑的男孩问你们在拍照吗,我说是呀,他们低下头叽叽喳喳“啊在拍照呢”,一幅很懂的语气。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真的懂。这不过是他们每天放学的路。路尽头高耸如云的雪峰于他们或许就像我们儿时院子里的大树——很少被看见,不会被想起,直到有一天他们离开这里。
再往前,雪越来越深。旅馆藏在白雪皑皑的山谷间。几栋古民宅立在雪坡,屋外的雪早已垒成高高的白墙。推开厚重铁门,土墙将凛冽寒气隔绝在外,粗壮木梁撑起高高的天井,一线长窗外是雪白的森林。房间四处摆着佛像与古美术品,铁皮火炉轻声闷响。屋侧一间小巧和室里,墙根开了一扇极低的圆窗,透进的光斜映在和纸上,像一轮模糊的月。走到落地窗边俯瞰雪谷,一条清透溪流在冰天雪地间蜿蜒。
未冻结的溪流意味着热源,也意味着温泉。这栋屋子里便有两座温泉池,一层桧木池仿佛直接嵌在雪野,二层石头池半露在雪林间。纱窗上覆着一层细雪;手指轻轻一碰,雪便簌簌落下。外面桦树林白净的枝干也挂着厚雪,不断随风落下又积起。雪林映在温泉水上,也覆在身体上。整个人被冬天浸润。山后云飞速流动,雪林一时雪雾蒙蒙,一时又金光照耀,每一瞬都留不住。有时候云突然裂开,雪地白得刺眼。云后浮现一团巨大的影子——也许是羊蹄山,但它始终没有真正出现。


在这里的时间几乎都在下雪。沿着厚雪的小路散步,脚步落下去,留下两串足迹,再回来时又被新雪抚平;仿佛我们从未出没,又仿佛我们身轻如雪。钻入山腰一间木屋,古董铜锣挂在木梁,古朴陶器摆在灰墙边,大型雕塑立在白雪皑皑的窗前。再往里走似是画室,长卷和纸上绘着影影绰绰的松林。忽然发现身后长桌后坐着一个人,他似乎也刚抬起头来发现我们。原来他就是旅馆主人,这是他的工作间兼画廊。他出身英国,在澳大利亚长大,发现日本后再未离开,一住三十年;当过多年摄影师,如今是画家。他说开旅馆的初衷是分享他的艺术空间。谁曾想画中松涛声出自一位外乡人之手。想像他每日坐在这扇窗前挥墨,群山庄重,桦树生长,山溪奔涌,簌簌的大雪、秋叶或光斑落在每个瞬间。(转念一想我的窗前亦有山林湖泊,每日在簌簌落下的大雨、花瓣或光斑中码字,又何尝不是一种诗意栖居的践行。)
一个傍晚刮起大风。在摆着熊与阿伊努人木雕的圆木桌边吃晚餐,诺大一张桌子只有我们两人。窗外大雪横飞,密密的雪点在空中急速流动,仿佛坐在一个雪景球里,正被人疯狂摇晃。但大木桌纹丝不动,空间分外静谧。绳纹石片上餐包冒着热气,玻璃壶中蔬菜蒸馏出汤汁。北极贝的甜、扇贝的嫩、龙虾的鲜与山间野菜搭配,同时把大海与花园放入口中。收尾的甜点则是咬一口冬天,软糯如大地,沁凉如冰雪。
在黑夜里,借微明的灯与雪的反光走回木屋。屋外狂风卷起地面的雪,形成一场小小的近地风暴。屋顶“哐”地落下一团巨大的积雪,山谷随闷响震颤,随即又陷进更深的寂静。身体沉入温泉的拥裹,任风雪在池水里晃动。像一场梦。但风吹到脸上时,皮肤微微刺痛。冬天是真实的;而我们身处它的腹地。
青森
舷窗外上演着一场壮丽的日落。天边铺着绵长的橘色云带,通红的圆日浮于云上,一点一点沉入盖雪的原野与山岭,曲折漫长的海岸,浮云朵朵的海峡——一艘轮船从云之间缓缓驶过。青森的大地出现时,太阳将将落下。舷窗下流过一幅藤城清治的画:白雪覆盖的乡野如夜明珠般蒙蒙亮;渔港的栈桥被路灯照亮,伸入墨蓝色的海。小房子与道路的灯火更亮,在雪地间连缀成金色细纹,大地宛如一片金缮修复的白瓷。对青森的第一印象,明亮又寂静。
来这座城市的理由静静地伫立在一片雪原。白色建筑几乎隐身于雪地,背后森林闪着淡淡的银光。沿着比人高的雪墙,钻进雪层深处的入口。穿过奈良美智大厅里倔强女孩与卷毛小狗的视线,巨大的青森犬就坐在外面的雪地里。它洁白光滑、线条柔和,瘦长的身躯立在雪中,戴雪帽子的头微微前倾,长耳朵的末端微微卷起,上面落着一小团雪。纷纷雪花静静地落呀落,落在它身上,也落在我的眼睛里;它长长的眼睛像在看雪,又像在看我。我在那里站了很久。像一只小小的蚂蚁,陪一只沉默的、温柔的北极熊看雪。


青森的雪几乎没有停过。时不时有晴的间奏,但几十分钟内必定风雪大作,天空很快染成茫茫一片。大雪中驱车去十和田,狂风卷起浓浓的雪雾,公路消失在无尽的白色中。长长的、白色隧道的尽头,忽现异常明艳的色彩。一片雪地广场上,立着黄色大南瓜、红裙的女孩、蓝色的小狗、绿色的蘑菇;它们身缀大大小小的黑色或白色圆斑,头顶薄薄的雪盖,像刚从童话土壤里长出来。一只巨大的白色幽灵漂在广场另一头,白色身体在茫茫大雪中若隐若现,仿如冬天的精灵,触到它就能抓住冬天,可伸出的手只能穿过雪的幻影。
雪雾吞没的公路向山中延伸。青荷温泉藏在山谷底部,一幢古老木屋贴着溪流而建,墙根早已埋进厚雪,屋顶也显得沉甸甸。溪水仍在奔流,水声很轻,或许被雪吸收去大半;溪上石头早已不见原形,全成一团团圆滚滚的白雪。推开木门,几盏煤油灯微微照亮长长的木走廊。幽暗的室内弥漫着旧木头与煤油混合的气味,像昭和年代残留的余韵。我们的房间在二楼,一间八叠和室对着雪枝掩映的溪谷。木天花板上垂着一盏油灯,窗下暖炉发着微微的红光。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光源,没有电线,也没有信号。在暖炉旁席地而坐,感到不仅是城市、还有一整个年代皆已远去。
旅馆共四处温泉,最大一座“健六の湯”就在本馆对面。一整面木格落地窗对着白亮的雪谷,一方温泉池嵌在木地板中央。水汽蒸腾,填满整座汤屋,两三盏煤油灯的光愈加氤氲。待身体暖透,走去远处的露天温泉——须先穿过一座几乎埋在雪下的吊桥,直至溪边木棚下的石池。池子仿佛天然洞窟,眺望白雪覆盖的溪谷,颇有几分野趣。可惜这里的泉水总体温度偏低,不会让人浑身发热,一站起来便感到寒意。
晚餐在一间宽敞和室,每张木桌上方悬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落在料理上,依稀辨认出炭火烤鱼,凉拌蕨菜,豆腐团子… 朴素而温柔的味道填满胃袋。饭后走去较小的室内温泉,这里没有淋浴,只有一处供冲洗的小水池,拿木盆舀起热水往身上浇。洗漱室则根本没热水,水龙头流出的水冰得刺骨。回到房间,借着煤油灯光写几行日记,看几页书。没有电的夜晚很快就显得漫长。从壁橱里取出被褥铺开,被褥出乎意料地薄,榻榻米也比想象中硬,身体很快便发出酸痛的抗议。隔墙传来说话声、脚步声、推拉门的滑动声… 连木楼本身似也在大声呼吸;屋顶一团积雪滑落时,窗玻璃哗啦作响。一夜无眠。一点一点望着窗外雪光亮起。那种白得近乎泛银的冷光,与油灯暖炉的橘色暖光交织,使这间斗室既显得冷清,又显得温暖。
车沿山道慢慢向外驶去,旅馆一点点沉入雪谷,不久就完全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北国的冬天、一切总是很快被雪覆盖。中年人的记忆也是如此,不觉间便茫茫一片,但或许这一夜——这么美,这么苦——会在雪中挂上一盏灯。


车进入津轻平原。道路两侧始终是平坦而开阔的田野,积雪把一切边界抹平,偶尔出现的电线杆或防风林像白纸上几笔简略的记号。金木就立在这片雪野中央。小镇安静无人,房屋大半隐在雪中。斜阳馆突兀地立在那里,深檐、高墙、大院,厚雪也掩不住的气派。这栋津岛家旧宅如今是太宰治纪念馆,长长的木廊连起一间接一间和室,窗外是一片积雪的庭园。太宰治便出生在其中一间。生在这样华丽森然的宅院,却一生在逃离它所代表的一切。他执拗地撕破体面,剥露人的不堪与不安。想想如今这个世界,恋爱与革命都日薄西山,但他痛苦与羞耻依然灼人。因他始终是真诚的,而我们始终是懦弱的。谁都可以厌恶他,但谁都无法不直视他。所以至今仍有人在玻璃展柜前逐字阅读他的旧信件,仍有人乘「走れメロス」号列车为他奔过雪原。而我在已经说不上喜欢他的年纪来到这里;若他有知,大概会像当年回敬三岛由纪夫那样说,可你终究还是来见我了。
离开不久,世界重新变成一片辽阔的雪。我们原本曾计划向海边开,去那座名为“不老不死”的温泉,后因风雪与路途遥远而作罢。终究还是无法不老不死。想起太宰治在《津轻》里写到浅虫与大鳄温泉;那时这座温泉尚未被发现,但即便存在,想必也不会引起他的兴趣。比起长生不朽,不如燃烧殆尽,担起所有恶名与美名,最后总归是落得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车窗外仍是无边雪野。
新泻
上越新干线向北穿山而行。车窗外的景色反复消失又出现。列车穿过长长的隧道,出来时是无雪的山坡——上毛高原的森林在冬日阳光下泛着金。列车再次钻入黑暗的隧道,车窗上只剩反射的灯光,与映在其上的面庞。面庞忽然淡去,淡影叠在寒山雪野之上。大地一片莹白。我们抵达雪国。
越后汤泽站前的温泉街出乎意料地喧嚣,旅馆与餐馆鳞次栉比,透着与热海相仿的烟火气。只不过抬眼望去,四周群山环绕,滑雪场缆车不断把人送上雪顶。天空晴朗,雪峰线条苍劲,坡上松林如皴染,整幅画卷自成水墨。沿路两侧越来越高的雪墙驶入山中,旅馆就在一处雪坡上。一幢改造自古民家的木造建筑,白墙与粗梁架起古朴的空间。屋内陈设却带着现代趣味:野口勇的纸灯、皆川明的布椅、柳宗理的木凳… 各色设计家具与民艺器物一同散布在大厅、楼梯与房间。整栋屋子营造出一种艺术与乡野交融的氛围,大概是经城市人理想化的山居。
房间外是一方被深雪围拢的露台。一座木泉池正对着延绵群山,水面映出雪峰起伏的轮廓。屋顶积着厚雪,不时有残块沿屋檐缓缓滑落,坠入下方如巨大柔软床褥般的白雪地。栏杆外的雪堆已有些许挤进缝隙,试图扩张边界。坐进微烫的水中,身体立刻松弛下来,热气在水面蒸腾,云雾在群峰间流动,好似人与山在同频呼吸。天色渐暗,山影渐淡,雪地却仍在反光,赋予夜白的底色。
晚餐于黄昏拉开序幕。食材带着泥土与季节的气息:轻盈的蛋白霜拌大麦、焦香的烤牛蒡、酥脆的炸藕盒、鲜美的味噌𩽾𩾌鱼,最难忘一道腌芥菜与白萝卜熬成的微酸清汤。新泻的骄傲在于米。餐桌上陶锅现煮的米饭晶莹剔透,嚼起来带着淡淡的甜。次日早餐米依然是主角:一枚新鲜生鸡蛋,几滴酱油,拌入冒着热气的白米饭中,是最简单、也最清晰的美味。
雪大概悄然下了一整夜。世界经重新粉刷,更多一层冬天的气息。几束金色阳光从云隙落下,照亮远处群峰。离开时旅馆落在身后的雪坡,前方是稀疏的森林,透过粗壮树干的间隙可见天边的雪峰和山脚的村庄。这一刻书页上的雪国一词格外贴切——人为雪峰围绕,在雪林间生活,与雪野融为一体。


前往清津峡的路上雪峰一座连一座,薄云萦绕山腰,缓缓流动,又似从雪上彩色村庄升起的烟。阳光透过云烟落在雪野,白色大地泛着淡淡光泽,仿若一幅金彩尚未干透的画卷。途中几次遇到除雪作业,路上薄雪撒上融雪盐,道边厚雪则由大铲车铲除。高大齐整的雪墙在公路两侧延伸,才意识到,这片看似浑然天成的冬日风景,其实依赖着日复一日的维护。
步入长长的隧道,光线倏然暗下,橘色灯光低低悬在头顶,脚步声在水泥墙间回响。隧道无尽地向前延伸,不知何时灯光变成幽绿,神秘低缓的乐声隐约回荡。地上一串串动物爪印,像某种隐秘的向导,引人继续向深处跋涉。左侧忽现一处向外的空间,如同潜望镜般伸向盖雪的峡谷岩壁,细瘦的树枝从雪间顽强地伸出。
越往深处,寒意越明显。隧道尽头首先是汹涌的雪光,接着半圆形洞口露出轮廓。洞口正对着冰封的峡谷,两侧峭壁陡直高耸,不时有积雪从高处滑落,发出短促的轰响;谷底溪流静静流淌。洞口内侧蓄着一层浅水,将雪谷、天空与隧道倒映成一个完整的圆。人步入其中,也分裂成两个:一个凝望静寂的雪谷,一个随水波荡漾消融。这条昔日普通的观景通道在被艺术重塑后,成为一面沉默的巨镜,映出春花秋月,冬雪寂寂。
另一件艺术祭作品James Tuerrell的光之馆位于十日町郊外的雪野上。木柱、深檐,宽阔的斜屋顶如一把撑开的大伞。长长的木廊外是银枝的森林,透过树梢可以望见雪上的村庄与远方的山。大地闪烁着银白的光。几只雀鸟在枝头跳跃,抖落细碎的雪屑,静止的雪野也随之一闪。宽敞的和室映入雪光,看不到灯的存在——灯具不是嵌入天花板边缘便是藏在柜子下方,或在壁龛后方变成一幅现代画作。如此隐秘、克制,似在召唤谷崎润一郎缅怀的阴翳世界。浴室更是将这一目的发挥到极致,全然的黑暗中,光纤的微光在水池边缘勾勒出几道绿色的细线。站在池边,水面宛如一块黑色石头;但步入其中,硬石便化开,身体被朦胧柔光包围, 仿如池中不是水,而是光本身。
这既是一座传统日本居所,也是一件观看天空的装置。晨昏时分,一方天窗开启,露出艺术家标志性的Open Sky——像是把直岛地中美术馆现代宽阔的水泥展厅妥帖地搬到传统的和室中。很难辨识这是一个真实的开口,还是一块镶嵌的光幕。躺在榻榻米上仰望,天空从蓝到灰,从黑到白;云朵流过,星光闪烁,又被薄雾吞没。室内灯光亦在缓慢交替,紫红、深蓝、浓绿、橙黄、粉白。奇妙的是,天空似也随之浸染。躺得久了,这方光洞渐渐褪去天空的日常感,更像是一个通往深邃维度的接口——笼罩我们的宇宙,抑或流经我们的时间。当长廊外的雪野渐渐苏醒,一弯月牙挂在远方的树梢,几朵浮云飘过雪峰。东面天空渐渐晕染成橘色,头顶天空却始终是疏离的冷调,仿佛与外面的天空并不相连。直到灯光停留在粉白,室内外天空才终于趋于同一种蓝。天窗合拢,我们失去与宇宙的连接,两条时间线重新汇合。


离开时,白昼已经完全进入房间。雪野寂静明亮,鸟雀不见踪影。金色的日光落在榻榻米上,清澈又温柔——一种连 Turrell 也无法复制的光彩。但他的确让我们重新看见光,看见天空,看见本来面目。
穿过长长的雪墙,告别连绵的群山。广袤的雪国之上,天空蓝得发白,我却仿佛看见银河倾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