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は過ぎ去る

时间,究竟是飞行动物,还是爬行动物?上一次来京都是两年前,数百个日夜嗖地一下飞走,只留下少数几帧清晰影像。可一旦抵达京都,时间似乎又慢下来,如缓缓爬过河床的川流。

坐在鸭川河畔的落地窗前,与一动不动立在水中的灰蓝色苍鹭同步,盯着一圈一圈的涟漪生成又消逝。苍鹭忽然迈开长腿——像一具雕像终于挣脱模具,长喙扎入水波,叼上一条河鱼,细长身子仍在扭动。一只浑身雪白的白鹭不知何时涉水而来,低头觅食,却一无所获。几只小鸟掠过倒映天空的水面,只占据河流的一瞬。天光默默流转,云朵笼罩上一层美妙的、复杂的灰粉调,揽上水岸上的屋企与背后的青山,在水波中晕开;川流亦染上暮色,流淌去远方。

白川流速更缓。两年前散步时偶然探见川边隐秘的露台,此刻我坐在彼时的露台上,俯瞰几乎静止的水流,只在一对野鸭游过时泛起波纹。左侧一座石桥,右侧一棵巨大的枫树,遮蔽川流的来处与去向。枫叶已转成橙红,与祇园的红桥、朝云与斜阳的颜色一致。早晨与黄昏重合,昨日今日,去年今年,似无分别。一切如旧。这便是京都。

不知年岁,但知时节,大概是一棵树的活法。早晨去面包店时路过佛光寺,高高露出围墙的那棵银杏树已半是金色。若说这是世上我最喜欢的一棵树,未免显得轻率;但它的确是两年来我最惦念的一棵。自从那个十月底与它道别以来,我总是不断想象它将要变成的模样。走入寺门,院子中央秋天的大树同时与记忆和想象重合,从尖尖树梢到圆锥形树冠都金光闪闪,仿佛一碰就会叮咚作响。但靠近时并无声响,只有两枚金灿灿的小伞悠然飘落;粗壮树干旁的地面已围起稀疏一圈金叶。诵经声从树后方的深棕木殿里飘出,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声音,甚至没有鸟鸣,没有风,我与它站在一枚水晶球中,真空的、封存的、超然的一瞬。

据说京都街道旁的银杏多半被大幅修剪,唯有在寺院、学校等少数庭院才得以保留茁壮天然的形貌。西本愿寺境内便浮着一大朵金色的云,从外面看过去,几乎填满整扇寺门。宏伟的木殿前方,一棵近四百岁的银杏向四侧伸展枝条,撑开一把低矮却巨大的伞,走近连天空都变成金色。仰望时满枝金光灿烂,仿如有神守护,绕树一周相当于转经一圈。另一棵藏在山中的岩户落叶神社。一座不起眼的红色鸟居上方,参天银杏垂下满枝金叶,如光之瀑布从天空倾泻而下,万丈光芒。溅落的水花降下一场金色大雨,淋湿神殿轻微泛黑的木屋顶,冲刷竹管与巨石搭成的手水舍,淹没脚下生满青苔的土地。我站在松软的金色水波中,感受秋天贯穿我而过。

秋天落下的不止银杏,还有枫叶,从东山古寺的丛丛星火,到高雄山燃烧河谷的火焰。只是红叶聚处,人也随之而来:从银阁寺流溢月光的白沙庭到岚山彩色山野间的渡月桥,游人如蚁列,只能寸步挪动。多年前空空荡荡的金阁寺仿佛发生在另一座城市;彼时具有密度的,只有忽然飘落的雪。不知从哪年开始,世人仿佛突然发现了京都——一座长期隐匿于自身节奏之中的古都;或许他们因世间种种放慢了脚步,又或许只是为寻找短暂的停顿。结果却是把惯性拖曳至此。

要避开人潮,需学习古人独辟蹊径。与岚山主路仅一街之隔的巷道中,红枫掩映的宝筐院仿佛无人知晓。沿一条石径穿过枫影重重的庭园,片片红叶坠落青苔,后者愈加渗出幽静绿意。庭园深处的木殿正对一方枯山水。一棵巨大的伞状樱树占据大半视野,枝头已空无一叶,重重银色垂枝如丝丝细泉滴落白沙,泛起枯红的涟漪;框在半开的门中,宛如一幅古画。在木廊久坐,想象它经历的冬、春、夏、秋。世上又多一棵让我惦念的树。

庭如一屋,京都的秋自古便被引入人使用的空间之中。庭院无墙壁隔断,门窗不完全关闭,风起时池水的波纹爬上面庞,飘下的叶落在脚边。内外之别,仅在于光。北白川畔立着一座和式双层木楼,昭和时期曾是喜多源逸旧邸,现如今被改作一间北欧家居艺廊。半个世纪前的原版松果灯从木天花板垂下,灯光柔和,使室内保持在不甚清晰的状态。而室外光线经过树荫、玻璃与和纸的过滤,亦变得柔软而克制。建筑师藤井厚二在阴翳的空间探索日本住宅的理想形,竹片编织的天井之下是镶木边的白墙,榻榻米铺陈的客厅看向落地玻璃外枫叶初红的庭园。斜阳穿过特意保留瑕疵的玻璃,在障子与木墙板上映出微微起伏的光影,如同水面尚未平息的涟漪。我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看到光——自然的与人工的——成为一种被设计的存在。一头白发的艺廊主人为我们沏一杯热麦茶,带着英国口音,谈起灯的材质、光的温度如何改变空间的情绪。不是所有光都为照亮而存在。天色渐暗,一小团柔和的暖光浮在木廊,衬得阴翳愈加浓厚,海雾般在房间里弥散。

青莲院的光像是夜本身生出,分配可见与不可见的世界。杳杳木殿中金底古松画发着微光,既不让人看真切,又拒绝退入黑暗。一片开阔庭院上浮着点点幽蓝的光,时亮时灭,朵朵青莲默默诞生、绽放又枯萎。红枫浓烈的影子落在墨色池塘,后方山上竹叶染上银霜——或借自月光,或是灯光;再往上夜空中几颗星清晰可见。唯一触得到的是手上提的纸灯笼,借它微弱却笃定的光,缓步穿过黑暗中的小径;庭中蓝色星点时明时隐,如魂魄行过净土。离开时地上青莲连同手中灯笼一盏盏被收回,夜重新合拢。有形之物终要让位于无形之物。

有名字的也将让位于不可名状之物。嵯峨野有两座“念仏寺”,这类寺庙多为祭奠“无缘佛”——中文说来大概是孤魂野鬼。上千年前乱葬于化野一代的亡者,如今栖息于空海所建念佛寺中的一方河原,化成八千余座五轮塔与石佛。青苔沿着石面裂缝蔓延,早已分辨不出任何轮廓。当失去姓名的墓碑成百上千并列,死亡反而变得轻盈:无人负责记忆,无人承担哀悼,接近自然现象;似一片无名的树林,有生长,有枯萎,终归于土壤。再往山上,石像有了表情。沿着枫枝掩映的坡道,一尊尊立着:有的冥思,有的大笑,有的皱眉,有的捧着爱书,有的举着爱猫。青苔同样攀上石身,但因时岁尚浅,尚不足以抹平表情。爱宕念佛寺几经摧毁与重建,至上世纪八十年代,在佛像雕刻师出身的住持带领下,信徒以自身为镜,刻出上千尊罗汉像。俗世细节让它们停留在当下,而非追逐不朽。悲与喜,恋与执,乃至生命本身,最终都会消散;但无妨,因为存在过、感受过。

在古寺中,除了遇见死去的人,便是对话活的石头。在既无山、亦无水的庭园里,观看山与水。光明院似围绕重森三玲所作波心庭而造。十余块形态各异的立石散布在缓和起伏的苔庭之上,错落有致。两块嶙峋山石并肩耸立,一棵红枫自其后斜探枝叶,如一片将散未散的云。后方层叠的枫林尚未进入盛期,将红未红,好似刻意留白。廊柱与横梁形成取景框,观者每移动一步,庭园便更换一种构图:立石在这一扇门中是群山,在另一扇窗里却成孤峰;居于中心的石峰,侧身之后又退至画外。二层特别展出画家丹羽优太的彩色水墨作品,形似巨鲸的黑色怪兽从古老的屏风上破浪而出。另一幅屏风上画着几块背对观者的立石,姿态与庭园中的石头极为相似。定睛一看,其中一块乃面壁而坐的达摩;于是画中其他石影的身份亦难以分辨,庭园中石头全成达摩。

前几日一直晴好,直到去大德寺这天,雨像是蓄谋已久,尽情下了起来。这天穿着和服,步子又碎又慢,倒正好失去赶路的理由。黄梅院木色被雨水浸得更深,檐下水线一条条垂落。雨滴冲刷的红枫掩映湿漉漉的青苔,红与绿同时变得饱满,更晶莹又更深沉。没有晴日的明暗对比,庭园每一个角落均匀地暴露在雨水与微光中,相互渗透、调和。穿过一道长长的木廊,青苔换成白沙,立石取代树影。延绵不绝的雨水汇在一座微型石桥下,涓涓流淌;枯山水在雨中成为它渴望成为之活物。但千利休大概会说非也,每一刻都是它们圆满的面目。石山水时呈干枯,时迎骤雨,时而是春,时而是冬,时而是蝴蝶的栖息,时而是观者的想象,整座庭是一空境。

雨势渐大。在一处玻璃窗遮蔽的廊厅中坐下,等雨停歇。庭中一方石钵手水舍下,几株开着细小黄花的山菊在大雨中摇曳;不远处的茶室几乎被雨雾吞没,背后枝叶模糊成一片淡彩。时间在这里变成漫长的雨声,淅沥落下,无穷无尽。

一位京都阿姨上前来搭话,问我是否接下来要去参加茶会。她一番敬语说得极客气,我听了两遍才懂,摆手并解释自己是外国游客。她露出惊讶神情,随即连连夸赞我身上和服——缀白色细纹的黑色访问着,配白底伊藤若冲壁虎藤蔓纹腰带,说这一身既不华丽过头,又足够出挑,与这里的氛围“本当に相応しい”。在这样一座克制、讲究的古都,“外人”被承认相称或合适,近似于一种接纳。

老派京都人对美的理解,或许便是合适之物出现在合适的点。什么时节尝什么和果子,什么季节装饰什么花。在城中一间町屋学习花道。玄关前一只大陶瓶中插着盛放的大朵菊花,金色花影映在后方玻璃上,与坪庭中的棕竹叶重叠。插花课从基础范式开始,在身着和服的老师指导下,将三支宽叶长梗的叶兰修剪成不同高度,依次插入剑山并调整角度,生成真、副、体。真正开始插花时,我在几件花器之间徘徊,最终选了一只素净的瓷盆。木桶中盛着各色秋草,枝叶交错。我挑中一支笔挺的石化柳,插在器物正中;随后是一支纤长的棕色细枝,轻轻向一侧伸展;几丛带绿叶的黄色小菊花高低错落,缀在正前——刚插上去摇摇晃晃的样子让我想起黄梅院那丛雨中山菊。一旁,家属在町屋主人指导下完成的作品用的是紫菊花与结种的白芨枝,线条舒展,带着不自觉的轻快。老师与町屋主人并肩端详,低声说他的“可愛い”,而我的“渋い”——性情在枝叶之间悄然显形。最后紫菊用来装饰玄关,而黄菊摆到床之間的挂轴下。

取水壶为花器注入水,缓缓没过剑山与花枝根茎——目的不是为它们更长的存留,而是这一刻的鲜活。花道在日语中为“生花”,即为花赋予生命。可花枝被剪下的瞬间,生命分明已经中断,“生”从何而来?或许恰恰从死而来。花本易逝,花道是一种决绝的、对易逝之物的挽留。在凋零之前,把它们的美尽可能地呈现,于是消逝之后,美的印象仍得以残留。

一间茶室落在中庭,入口隐在树影与石灯笼后。净手、漱口,入室之前,身体被要求缩小、放慢——低头,挪步,正座。品一颗栗子金团,甜腻转瞬即逝。茶在细微声响中准备着。器物被擦拭、放下;水被取出、倾倒;手腕迅速转动,轻盈、有力,茶沫渐起,直至均匀细密地铺就碗底。鞠躬致意,捧起茶碗,顺时针转动两次(让茶碗图案由内侧转向外),三口饮尽,茶香馥郁。繁复礼节像是为这短暂一刻拓展出空间,让它丰盈,继而开阔、澄明。千利休所说一期一会,不仅是与他人相会,也是与自己生命中仅有的这一刻相会吧。而所谓“道”,或许便是如何在这样的反复——珍视、然后消逝——之中,学会面对不可挽留之物。

京都是由历史与水构成的,七成是水。水连接着庭园、茶室与丛横交错的地下脉络。打车去梨木神社,白发苍苍的司机听闻我是为染井之水而去,话语忽然多了起来;车路过京都御苑,他说这一片很新(建于明治年代),井可是很旧的。我感受到京都人的时间刻度。可对于时间本身而言,一切造物都只是刚刚出现;它来自远古,而我们是很新的一瞬。无论它飞过或爬过,我们都只来得及捕捉过去的残影。神社隐在御苑一隅。漫天红叶遮掩空无一人的参道,丛丛荻枝仍残留细碎紫花。井旁一棵高大的银杏正值盛时,金叶落满木棚与石径。我俯身取一杯水,平安时代的水是什么味道?入口全然无味,干干净净,只留清冽。或许正因如此,它能化作一口茶、一碗粥、一千年、或一个完整的瞬间,它是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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