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e pense à vous, donc je suis

两个月亮

我曾错过的夏天在杜乐丽花园中央升起。一只巨大的白色气球浮在水池上方,浑圆的身上裹着一层稀疏的网绳,仿佛一枚从天而降、被暂时囚禁于地面的月亮。下方一圈火焰贴着水面燃烧,轻轻地、不停顿地晃动,节奏似合着一颗心脏。暮色来临,火焰燃得更亮,水面抖动,把整个黄昏融化在池中。绳索松开,气球缓缓上升,先是在金光里微颤,然后被橘色霞光托上天穹。在塞纳河畔,它变成夜空中的一枚半亮半暗的星球,倒映在水波之上。夜空东侧,另一轮月亮正在西岱岛后方悄然升起;个头小许多,是晕开的淡金色。一大一小两颗月亮并肩,河水闪烁着半金半墨的光,巴黎总有奇迹的容身之地。

白日里,博物馆一座接一座。Musée Carnavalet把这座城市的时间轴展开,从高卢-罗马的砖瓦到路易十四的铜像,从革命的血色到二十世纪的霓虹。一间大厅悬满旧日街头招牌:锈蚀的铁皮猫、涂着彩绘的树、褪色的路牌,在头顶组成一条小小街巷悬,走在其中能听见马车的踢踏和摊贩的叫卖。Musée Bourdelle则是静默的。红砖墙切割出几座小花园,花草间落着多座高大的青铜像。雕塑家的工作室保持着十九世纪的面貌,木框玻璃窗透出微光,照亮灰色水泥墙上的白色石膏像;人字纹木地板上也散落着大大小小的雕像,架在朴素的木凳或雕花的石柱上。房间里没有其他观众,只有我们与群像,走在里面我仿佛也变成一尊一八八几年的石像。二楼雕塑家从前的公寓变身咖啡馆,挑高的空间,明黄的墙面,一扇敞开的落地窗看向楼下的花丛与雕塑。喝一杯姜黄拿铁,让被晨风吹凉的身体找回温度,像一尊石像渐渐苏醒。Musée de Montmartre里藏着出生在蒙马特的Utrillo儿时的房间,床头小熊与地上的玩具火车不知为何看上去就属于他,纯真又略带忧郁,让人想起那些灰白色调上点点彩色的画。院子里 Renoir 画过的秋千仍挂在繁茂大树下,不再摇晃,光斑依然落在绿地上,背后欢声笑语也依旧。从博物馆外的露台俯瞰城市,灰顶白墙的屋子林立在蜿蜒小道,偶尔几间形状出挑的彩色小屋;仿佛站在空中看一出戏剧的布景,整个山丘都在低声重演旧时的文艺巴黎。几步路之外的圣心教堂门前台阶上是更世俗的、现代的情节,挤满游客与鸽子,笑声与歌声掺杂,落向下方街市,同时上演无数场喜剧、悲剧、闹剧。

巴黎也在慢慢翻新它的面孔。重修后的圣母院玫瑰花窗洒下古老的光,侧殿礼拜堂却挂上了马蒂斯与其他抽象画。走过一座步行桥便是Shakespeare & Co,绿色木窗框前不见可自由翻阅的旧书架,门口拉起排队用的伸缩绳栏杆,指示牌上写着禁止饮食、拍照、带大件行李,但是欢迎小狗。推开门又入昨日的世界,迷宫般套叠的房间里木书架从地板伸至天花板,塞满从古典到当下流行的英文书。一座狭窄的木楼梯通往二楼阅览室,墙上书架堆满旧书,任意抽出一本坐下来看便可回到上次在这里打开书的时间;或许是昨天或许是二十年前。一架打字机静静守着窗台,窗前是河堤上的绿荫与不远处的教堂,与我初见时一模一样,像能通往我与许许多人曾经拥有的青春,尽管它们早已随河水而去。想起卡尔维诺在Hermit in Paris中写,“In Paris you can always hope to find what you had thought lost, your own past or someone else’s. So yet another way to see this city: like a huge lost-property office, a little bit like the moon in Orlando Furioso which gathers up everything that has been lost in the world.”

与旧友相见,像是在失物招领处找到一面镜子,映出我年轻时的面目。二十来岁的我们棱角分明、自在轻盈,像盛夏天空里一朵朵漂浮的云。时间把夏天拖入秋天,改写云的边沿,连缀成模糊的一片。过去常躺着看云的窗不知何时已覆上一层灰尘,有天偶然望见,角落里竟藏着一张小猫的脸。那是我哪一年画下的呢?是我画的吗?那样的我存在过吗?当我们聊起生活中的变与不变,时间的影响力好像又变得有限;世界距我们上次相见又变丑陋了一些,可我们仍然憎恶从前憎恶的、爱恋曾经爱恋的。在这座城市发生这样的对话,就像隔着玻璃触碰当年的自己。我知道,那样的我们的确存在过,也继续存在着。同时意识到,从前固然可贵,没有磨损的残骸也可贵;余下的部分是自我的真身,是蚌壳里的珍珠——哪怕奇形怪状。我说回法语,啃croissant沾一脸渣,牵手去卢森堡公园散步,沿河堤走很长很长的路,好像什么都不曾错过。

夜里车声与时差搅在一起,难以入眠。半梦半醒之间,仿佛看见公鸡与提琴漂浮在深蓝色天空,就像夏加尔画布上的夜。杜勒里花园里那枚夏日限时升起的月亮此刻高悬在城市上空,把所有散落的失物——记得的、忘却的——一一拾起,在夜空里发光。

一种色彩

从Arles驶向St-Remy-de-Provence的路途是一幅流动的画卷。车窗外铺开空旷辽阔的原野,时而淡绿,时而金黄,偶有几棵笔直瘦长的柏树突兀地指向天空。天空的蓝色如未干的油彩,刚被画笔粗粝地涂抹;大朵白云在山丘的边缘翻滚,掠过丝柏尖尖的梢。这样的线条与色彩,只能出自一人之手。

St Remy城外落着一座中世纪修道院,高大厚重的石墙透出一种隔绝尘世的气氛。自十九世纪起它便充当疗养院,收留受精神疾病困扰的病人。1889年,割下自己耳朵的梵高搬来这里。他的单人房间保持原貌,一张小床倚着绿墙,旁边一扇钉着铁杆的窄窗——普罗旺斯的天空、金色的麦田、墙外的橄榄林、起伏的山丘,都从这扇窗生长出来。一年里他画下十四幅窗前的麦田,及百余幅其他作品。在痛苦与孤寂的夹缝中,他涂抹出从未在世上出现过的光影与色彩。窗口成为一种出口——他暂时的出口,也是后来许许多多因与众不同而挣扎过的人的出口。有过他的与没有过的是不同的世界;见过他的画的与没有见过的是不同的人生。这个午后,走在他凝视过、又创造出的风景里,无尽的光从画布上簌簌扑落,亮闪闪的光斑构成此刻的我。

继续向东,山谷间升起一座由石块垒成的蜃景——Gordes。石头房子层层叠叠堆砌在山崖峭壁,最高处一座古堡伸向天空,如一枚海螺尖头朝上,固守在海洋消退后的山谷。钻入其中,高低起伏的石板路像一座变幻无穷的迷宫:一处通向涌着清泉的喷泉池,一处通向浅绿桌椅的餐馆,一处通向似被遗忘的小教堂,门口积了薄薄的尘。每个转角,都会有一只(巨幅海报上的)猫等候:药房的黄墙上,邮局后的石墙上,巷口的灰墙上……相似又不同的轮廓与姿态不断重复出现,好似镇子自身的另一种语言。一条坡道尽头忽然开阔,大片橄榄林与葡萄田从脚下的山坡一直铺展到远方。夕阳退去时抽走所有明亮的绿与蓝,换来大片浓烈的紫色与粉,山谷被霞光淹没,石屋与丝柏在余晖里凝固成黑曜石,直到夜的海啸来临。

第二日早晨小镇还半沉在暗影里,石墙一面明亮,一面幽暗。驾驶一辆 1971 年的雪铁龙 2CV出城:小巧的奶油色车身,卡其色帆布顶,棕格纹布长座椅,精巧得像一只铁皮玩具;半个世纪前的丑小鸭曾屈居于DS女神的光辉下,如今毫不逊色,经时间洗礼闪闪发亮。由于不熟悉手动挡开得很慢,动不动还会熄火,常要给后车让道——或许真比两匹马快不了多少。但这样的速度刚刚好:南方的阳光与风轻拂肩头,橄榄林与山谷从两侧缓缓退去。岔路把我们引到一座古修道院旁,袖珍的淡黄色小车停在厚重的土黄石墙前,构成一幅上世纪的明信片。

再度驶上山路,色彩由黄与绿渐变为赤红,Roussillon小镇从脚下的赭石山体直接生长出来。房屋像刚出窑的红陶,墙面带着粗砺的粉尘气息,仿佛手指一抚便会染上颜色。有的门窗刷成天蓝或鹅黄,有的墙上悬挂着石雕的蝉——于我它是普罗旺斯的象征。多年前第一次来到这片土地,薰衣草盛开,市集活动缤纷,但最盛大的是铺天盖地的蝉鸣,如同一场节庆,毫无保留地赞颂所有生命。而二十来岁正是最觉得生命值得赞颂的年纪。我在集市上买的唯一纪念品便是蝉的形状(至于是香皂还是挂饰已记不清)。年轻时候这些偶然的点滴随机构筑我们对世界的认知,然后让时间慢慢修改。夏末节庆已至尽头,空气有了几分寂寥。尽管太阳已升至山顶,窄巷始终有一半在自己的影子里;来到开阔的广场,阳光才肆意泼洒,把深深浅浅的红墙渲染得更饱和。台阶上,一位牵狗的老妇与二楼窗边另一位老妇闲谈,声音苍老却响亮,南方口音余韵悠长。镇子边缘,裸露的赭石山崖好似巨大的火焰茸从谷底隆起,奇异又天真,像造物者的一时兴起。世界仿佛刚被调色刀刮过:耀眼的红、漫溢的金、倔强的绿、永恒的蓝,但又都似同一种色彩。

三首终曲

从山间驶向海岸,风渐渐从干燥变得湿润。Cagnes-sur-Mer城外,一座两层的石头房子静静落在半山腰,几颗古老的橄榄树守卫着雷诺阿晚年的城堡。1908年身患风湿性关节炎的画家从巴黎搬到温暖的南方,建起这座农庄,淡土色石墙,橄榄绿门窗。木地板吱呀作响,墙壁泛出柔和的黄。墙上陈列有他的画作与雕塑,以及黑白照片,从童年家庭照片到暮年与前来探望的画家的合影(包括彼时仍处壮年的马蒂斯)。房间陈设简洁,重心不是家具而是窗——大扇落地窗不是望向远方的海,便是朝向枝叶繁茂的树。屋外花园种着橘子树,农园开着蓝花丹,向下是橄榄林生长的山坡,远处城堡的塔楼若隐若现。在一间朝北的挑高房间里,他曾坐在扇形玻璃窗前的轮椅上,用饱受疾病折磨的手与画笔搏斗。所谓热爱,就是值得用最后的力气搏斗之事吧。在衰老面前这或许是唯一的盾。几乎能想象出他如何把眼中的场景一点点融化于油彩:绿叶的颤动,肌肤的柔和,石头的粗粝,光始终在画面里流动。十一年后,画家的生命之光熄灭了,但画中的光始终生辉。

再往山中走,是马蒂斯晚年的居住地Vence。在镇边的一处高地上,矗立着他献给友谊、艺术与信仰的礼物——Chapelle du Rosaire。明净白墙,靛蓝瓦顶,一根金色月牙与铃铛装饰的黑铁十字架高高伸向天空。教堂内部亦是白墙,但阳光从黄、绿、蓝三色的彩绘玻璃窗倾泻进来,仿佛彩色的泉水从天而降,流淌过脚下的大理石地面。祭坛后方的玻璃窗是一幅剪纸拼贴的生命之树,侧面是一幅抽象的黑白瓷砖画圣人像——简洁、纯粹,几乎要消解掉宗教本身。二战期间法国沦陷,画家从癌症手术死里逃生,与从前生机勃勃的野兽相比,像是失去部分血肉,却露出骨与魂。金属烛台、细铁丝吊灯、雕花侧门……每一个细节都是病榻上的他用自深深处的语言在祷告。他知道肉身也将很快去往那里。于是他跳出身体的桎梏与腐朽的训诫,摆脱古老的秩序,轻盈、自由,用几笔线条构造出新的世界。

安眠于隔壁小镇的夏加尔选择的语言是色彩。夏加尔博物馆位于尼斯城内一座小山坡上,周围是典型的普罗旺斯式住宅区——白墙、红瓦、九重葛盛开;入口一道低矮的石墙和浅灰色铁门,像一座隐匿在现代庭园中的小修道院。展厅比记忆中小了许多,但那幅烙在脑中的壁画分毫不差地立在水池旁:白墙为幕,十二星座环绕一辆燃烧的先知马车,背景的村庄与树影或许是法国南方,又或许是他遥远的家乡。平静的池水像一面颠倒的天空——在那里,一切都回到了应在的位置。展厅内圣经组画沉重深邃,痛苦与希望编织成一张网,或许是来自俄裔犹太人共同的记忆。但打动我的他那些世俗的梦,在巴黎,在纽约,在世界各地,也在这里。

Fondation Maeght低调地落在山与海之间,漂浮着松针香气的林荫道尽头,白色曲形屋顶像收起的船帆。绿茵茵的草地上考尔德凝固的黑色雕塑仿佛在旋转。后方庭院里,贾科梅蒂的瘦长人像伫立水池边,映在白墙上,如影子与它的分身。另一方庭园则是米罗的迷宫:异想天开的雕塑、喷泉、壁画喃喃孩童的呓语。夏加尔的Les Amoureux 镶在美术馆外墙上,闪亮碎片拼出一对头颈交错的恋人,似两束绿色火焰在空气中缠绕。展厅内巨幅的La Vie打开一扇梦境的门。画面是无数层次的蓝交织,在这片蓝色之中,漂浮着夏加尔一生反复出现的意象:村庄的动物、魔鬼的阴影、恋人相拥飞在空中、音乐家举起金色提琴、城市献出彩色花束。它们像是画家晚年从不同时空拾起的碎片,从维捷布斯克到巴黎,从战争到流亡(马蒂斯之子、画商Pierre Matisse在纽约举办“Artists in Exile”展将他介绍给美国),从失去到回归…… 梦境愈燃愈烈,荒诞、纯真、柔软,令人心安,仿佛必经的苦痛只是色彩流动中短暂的一帧,而生命终将获得慰藉。

1985年他去世时,欧洲那一代现代主义大师都已悄然逝去。他的墓碑在Saint-Paul-de-Vence小镇城墙外的一片小墓园中,一颗老树为他撑开浓荫的大伞。朴素的石碑上刻着他与妻子的名字,上面摆着一圈游人留下的小石块,写着各国语言的文字。风吹过城墙外的山谷,像一首永恒的安眠曲。城墙内石板路在阴影和阳光之间蜿蜒,橱窗里摆着油画、雕塑、瓷器,店门外挂着夏加尔六十年代设计的原版海报,售价一千欧。在这里艺术没有边界,但仍有价格。某家画廊楼梯上趴着一只大橘猫,半眯着眼,对络绎不绝的游客无动于衷;另一家画廊里,一只花毛狗却回应我们的视线摇头晃脑。漫长的午后将尽,游客们坐在喷泉池边的石阶上吃着甜筒,老人们则在城门下的沙地上玩起法式滚球。

南方的黄昏常常来得很慢。石板路渐渐落上一层玫瑰色的光,石墙上茂密的藤蔓在晚风中轻晃。人影逐渐散去,一只黑猫蹲在小巷中一丛仙人掌旁,身后的木窗是夏加尔的蓝;它蜷成马蒂斯的线条,雷诺阿的柔光落在它身上。但终究只是永恒之中的一瞬。风从山谷吹来,熄灭最后一抹余光。石墙下点点灯火亮起,像是谁把曾照亮过我的星星一颗一颗安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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