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望、迹

在落下脚印之前,一个地理名字可以是任何形状,除了那个地方本身。就像对于西雅图人,宇和島不是四国岛上籍籍无名的遥远城市,而是日常采购本地生鲜与亚洲食材的超市;紀伊國不是历史书中早已消失的古老国度,而是日本超市旁日语读者、萌物爱好者与动漫宅出没的书店。十年来我几乎每周去宇和島屋,但始终不知道这座同名城市的模样,或许永远不会知道;而我与紀伊國屋書店的交集逐渐从线下转到线上,上次看到这个名字是装着从日本订购的书籍的包裹上。但这个夏末初秋,我踏上纪伊半岛,这个抽象的地名终于显形成具象:云雾弥漫的山峦、古木参天的石板路、黑潮涌动的海。

身后回声

纪伊国读作Kinokuni,听上去就像「木の国」。当我在车中醒来,湿漉漉窗上流淌的从大阪的宽阔街市、不见尽头的黑暗隧道化成纪伊山地的苍翠山林,第一印象是地如其名。云烟缭绕的延绵青山勾勒出重重弧线,杉林则填上道道竖线——笔直高挺的树干插满山坡,顶端高举一团团绿枝,像无数支细长蜡烛燃着绿色火苗。一场盛大的祭典,昭示着圣地的存在——八座山峰环绕一处盆地,形如一朵盛开的莲花。传说中816年,白居易在江畔偶遇琵琶歌女、泪湿青衫的同年,自唐朝学成归国的空海由一黑一白两匹猎犬引领入深山、遇见土地女神并获赐这处秘境,翌年他在此开创真言宗佛教道场,播种下一颗莲子。一千二百年来,山间佛寺如碗莲遍地盛开,鼎盛期一度超过两千座,历经自然灾害与政治劫难,如今方圆几公里的深山奥地仍有百余座古寺。

所有山寺统称总本山金刚峯寺,但大都在门前挂着各自院名,唯一座不见牌匾、高高立在宽阔石阶尽头,便是金刚峯寺本坊。古朴厚重的木造主殿乍看并不惊人,走进去才发觉室内室外皆是画。大间和室里云谷派与狩野派隔扇画熠熠生辉,一间一景,有劲松群鹤,梅月流水,雪柳白鹭;静止的画面上亦见鸟飞云散,听得风籁水潺。画卷一直延伸至昭和年间建的别殿,新的笔触绘出空海生平,从入唐的船队与港口到山间邂逅黑白两犬。一条踩上去吱呀作响的长廊尽头,一座广阔的白沙庭院环书院盘旋,瓢泼大雨中仿若一条汹涌白河,冲刷过林立其间形态各异的巨石——这些花岗岩立石来自空海出生地四国,而白沙来自他传教的京都。据说巨石连成雌雄两条巨龙,晴日嬉戏白云间;而在这雨天,大颗雨珠不断从天空与屋檐落下,一滴一滴缀入环形沙纹,枯山水注入活水奔涌流淌,巨龙畅游波涛间。浩大的水也落在旧时的起居室与围炉间:千住博装饰的隔扇门上一侧是云雾缭绕的断崖,一侧是气势磅礴的瀑布;高高的天井落下微光,照亮飞流直下的银瀑。耳边水声哗哗,在这一刻,美即是真;无需任何人念诵经文或讲述充满奇迹的故事,我接受了一场微型洗礼。

寺前是山中唯一一条主路,沿这条路一直往深处去,便可抵达奥之院——这是一片杉林,是一片墓地,也是空海入定之地。835年,空海于高野山圆寂,然而信徒认为他并未逝去,而是在山林深处的洞窟中禅定,祈祷众生的平安。此后平安时代皇族、战国时代武将到江户时代上至大名下至庶民纷纷选择安葬于此,如今参天杉林庇护着二十万座墓。数百岁的古杉把天空染成墨绿,大地则被青苔染成幽绿,渗入不知多少年的石头缝里。人影稀疏,万籁俱寂,两列石灯笼画出蜿蜒的参道,淅淅沥沥的雨中泛着水光。石板路两侧全是墓碑——偶有石头造起的房屋或鸟居,大多则是象征空、风、火、水、地五大元素的五轮塔,还有不少是简简单单一根方型石柱。丰臣家墓是陡直台阶尽头一列五轮塔,明智光秀是低矮石墙围出一方墓地,织田信长则是混在众墓中的一座碑。显赫的姓名与无人知晓的名字并列,年代、地位、信仰失去界限,喧嚣的英雄与沉默的凡人皆成渴望安宁的魂魄。维护较新的墓碑前常供着鲜花或松枝,花枝上落着露水还是雨滴;但更多墓碑生满青苔,名字亦变得模糊——普通人被遗忘始终只是时间问题。无论活着还是死去,接受遗忘是宿命。人生是孤独的旅途。

忽然头顶传来一阵扑腾,一团不明物从杉枝上垂直飞落,我本以为是两只松鼠打架掉下树,定睛一看地上趴着的棕色绒物比松鼠要大两三倍。一位领几个法国游客匆匆路过的向导说,啊是日本飞鼠(ムササビ)!就这样在圣地邂逅一个奇迹,一睹神秘夜行动物的真容。可惜它很快机警地藏到几尊系红围兜的小地藏身后,只露出圆圆的脑袋,小尖耳朵下方两道白毛,圆纽扣似的黑眼睛半睁着。见它好一阵不再动弹,我很怕它受了伤,又不敢贸然靠近,只能向佛祖祈愿它平安无事。我对佛教知之甚少,但与基督教等完全以人为中心的宗教相比,佛教的世界更打动我——没有唯一的神,也没有唯一特殊的物种;世界不是神为人而造,而是属于众生。一棵杉树可能前世是一只大雁,一只飞鼠可能前世是一位僧侣,我前世可能是一滴雨露。或许在某一世我们也曾这样,不相识地相逢。这是我在高野山唯一一次祈愿。

两公里的参道尽头,一座拱桥立在绿川之上,过了石桥便是空海的御庙;每天两次,僧侣会用木箱抬来餐食供奉于此。一旁雄伟的木造拜殿灯笼堂内,无数盏供灯从木格天花板上垂下,看不分明的内堂飘出悠悠诵经声。站在堂内望向寺外,每一个角度都是巨衫,重重粗壮树干与层层墨绿垂枝框在古木门中,别有种幽静古意,或许因为这切切实实亦百年前的一幕。

夜里再度回到奥之院,古杉消失在夜空中,两列长明灯画出幽暗曲长的石板路,像是通往另一个国度,不属于现世者。随一位身披袈裟的年轻德国向导穿过浩瀚墓地,他发音清晰又特色分明的英语既带来一种现实感,又加剧着时空错乱感。他娓娓道来或新或旧的故事,比如空海的传说,比如一位外国人如何成为一名高野山僧侣;所有事皆成无数亡灵的睡前故事。不久走到长路尽头的御庙桥,夜晚桥头亮起纸灯笼,橘黄灯光融化在雨水淋湿的石板上。灯笼堂灯火比白日更明亮,今晚正举行万灯会,满堂僧侣为供灯者祈福,诵经声绕梁数周,飘散入夜色,空空荡荡,并无回响。也许神明已不在,是人在念颂他们的故事;之后人也将不在,墓碑生满青苔。

往回走时路过一座迷你五轮塔与小地藏堆成的梯形石山,向导说这是一座“无缘冢”,供奉身份不明或无人供养的無縁仏。多年以后我也会成为这样一块石头吧。生来与世格格不入,随心所欲度过一生已是撞大运,死后无人惦念还能成佛,惟有感恩。尽兴此生后,把身体捐给人类,把财产献给其他动物,干干净净消失。「形見かたみとして何か残さん舂は花山ほととぎす秋はもみぢ葉。」来世不当人了,原子化成一阵拂过汗珠的风、一朵汪洋上托起企鹅或北极熊的浮冰、一片干涸森林上即将降下雨水的云,或者就这么当一块爬满青苔的石头也好。

夜宿一乘院,说是宿坊,但舒适度堪比温泉旅馆。我们住的奥书院三面绿庭环绕,木廊正对开宽池庭,雨水打湿松枝,洗净立石,在石拱桥下的池面绘出圈圈涟漪,一群鲤鱼游来游去,白肥红瘦花的圆滚滚。傍晚庭中石灯笼亮起,绕池长廊上的挂灯亮起,对面纸窗也透出昏黄灯光。僧人小哥端上大盘小盘精进料理,从高野山特产胡麻豆腐到旬物姜丝茄子、柿子沙拉,无一道不是清清澈澈的美味,尝得出用心与功夫。

第二天清早去本堂参加朝勤行。木造堂内光线昏暗,却遮不住金碧辉煌:四壁供着多座金灿灿的佛像,中央更立着一座金光闪闪的大佛,前方供有金色莲花、木色宝塔。佛像上方垂着彩色幡帛,往上看木格天花板每一格绘有一种花草,横梁上亦缀满莲花与水波。五位身披紫色袈裟的僧侣步入堂内,手持佛珠、经书与不知名法器,分别在大佛正前方及两旁木桌前坐下,由中间僧侣领头开始诵经,浑厚的声音与拖长的唱腔极具穿透力与镇定力,时而合五为一时而分成几个声部,宛如一部跌宕起伏的合唱。我从用心欣赏到放空胡想到昏昏欲睡,意识到延长时间的方式是单一性:全神贯注于一件最简单的事,在线性时间上往深里去,或许便能拓宽维度、延缓流速,从而接近无限。这是我在踏上纪伊半岛的第二天关于时间的想法。

未行之路

离开高野山往南走,一路是更高更野的山;路上常有急弯,少有其他车。浓绿森林间有一条古老的土路与公路并行蜿蜒,一路攀升、翻越数座山峰——包括一千米以上的伯母子岳,直抵熊野三山。很难想象古代人们如何依赖木屐与草履行过如此漫长险峻的山道。然而这条路一度热闹非凡,因为险道尽头有净土。随着佛教在日本大地上四处生根,与本土神道渐渐融合,催生一种新的信仰——权现,即认为佛教菩萨在日本化身本土八百万神(“本地垂迹”说),自古守护列岛子民,而熊野三山成为这一信仰的中心。从平安时代开始,上至天皇下至平民纷纷前往朝圣,据说古道上密密麻麻的参拜者队伍长如蚁列。

公路与古道时而平行,时而隐秘交错,像不同时空的两条河。河流在熊野本宫大社相汇。一座高大的木鸟居后两列巨杉守望参道,大树下也插着两列白色奉纳旗,墨笔大字“熊野大权现”一路延伸至陡长石阶,神社立于158阶台阶尽头。穿过挂着粗稻草绳结的木门,一排深木色建筑背倚参天古林,如此古朴,又如此恢弘。不施朱漆的木墙木柱仿佛从净土中自然生长出来,柏树皮修葺而成的歇山顶厚重又轻盈,正脊上架着一排金具装饰的黑色圆木(鰹木),山花顶端云纹黑瓦上斜插着两根形如大刀的木条(千木),远看仿佛头戴一顶黑色武士头盔,气宇轩昂。但我很快意识到震撼感不仅来自独特的风格,还源自距离——神社参拜一般只能止步于拜殿前,而这里我们直接站在本殿前,尽管依然殿门紧闭,不见内里真容。四座木殿每座祭祀一位神明,主殿是阿弥陀如来垂迹而来的家津美御子大神,据说大神拔下自己的头发、孕育出纪伊国的茂密山林。神社院内树影郁郁葱葱,而人影疏疏朗朗,但陆陆续续有参拜者走到挂白帘的木门前,向赛钱箱投入硬币,摇动金铃下的垂绳,鞠躬、拍掌、再鞠躬。零钱声、铃铛声、拍掌声、默念的心声,幽微而清晰,构成神社独有的语言词汇,不断回响在寂静山林中。

历史可追溯自古坟时代的本宫大社原本座落在三川相交的平地“大斋原”,1889年一场大洪水冲毁旧社,幸存的四座神殿迁至位于山腰的现址。2000年原址上建起一座高达三十多米的石头鸟居,远远望去便能看到它立在一片金黄稻田上、青色群峰间;想象当年朝圣者在山道跋涉,忽至开阔处,望见山脚平原上河川环绕的广阔社境与神殿,想必心潮澎湃。走到大鸟居跟前,庞然大物几乎令人目眩,石柱越过背后不知几百岁的古树。野草围绕着残存的两座石基,除此以外空空荡荡,只有十几颗樱树,绿叶将将开始变黄。稻田旁河堤上立着一棵大樱树,繁茂枝叶撑开一把巨大的绿伞,仿佛要飞向前方云雾缭绕的青山。两人在河堤上走了很久,说要春天再回来这里。

午后前往附近深山之中的湯の峰温泉。说是温泉镇,只有一条街道,十来座小旅馆挤在一条热气腾腾的涓流两侧。小河上落着一座木屋「つぼ湯」——一次只能进两人的洞穴温泉,一千八百多年来汩汩流淌,为古道朝圣者洗去尘埃。两位一身户外装备的年轻人正坐在河岸上的木棚内等候,裤腿上沾满古道的泥土与苔藓。由于排队太长我们没能入内一探究竟,只在老旅馆あづまや的木汤池与温泉粥中感受到古汤浓浓的硫磺味与暖意。

翌日清晨,在第一批朝圣者竹杖轻靴步入山林之时,我们也驱车前往那智山。一路山林延绵,分不清此山彼山。忽然水声如注,百米余高的峭壁上飞落银瀑,那智の瀧落在眼前。从瀑布往上是云中的神域,往下是攀升的古道。为了体验朝圣的心情,特地绕路攀登大门坂。古道两侧参天杉林遮天蔽日,树干粗过希腊神殿的立柱;立柱不见顶冠,石阶也不见尽头,层层叠叠,好似一道石瀑从林间滚落。石缝间生满青苔与草叶,长长的路愈显幽深,一阶一阶通向更幽深处。偶有阳光照进树的间隙,浓密的绿就薄透一点,石头则烫上一层金;但很快金光熄灭,又复幽绿。停下脚步瀑布声与鸟鸣不绝于耳,偶尔响起清脆的熊铃声,叮铃叮铃靠近,又叮铃叮铃远去。

古老的山道连着新造的石阶,湿热的天气里变成双倍长,喝完一瓶冰水,满头大汗,气喘吁吁,才终于见到山巅的那智大社。习习山风拂过层层飞檐,神社换上常见的朱漆,本殿也藏到拜殿后的朱红玉垣里。然而这里神佛习合的印迹更显而易见——神社社门外便是青岸渡寺。这座佛寺原是那智大社的一部分,明治时代废佛运动盛行时才独立成寺。香火与诵经声缭绕古老粗壮的深木色柱梁。一对年轻夫妇抱着一只白色卷毛小狗步入木堂内,合掌、鞠躬、默默参拜;然后又抱着小狗向朱红的门走去。木堂外一方开阔平台正眺望悬崖飞瀑,本来一座朱红的五重塔立在左前方,构成一张完美的日本明信片。可此时五重塔正经历二十年一次的大修,四面被一道布帘围得严严实实,布帘上画着塔本来的面容。这张明信片是我最初想来这里的理由,忘了何年何地见过照片后心生向往,因此得知新闻时一度失望地想改变行程。然而真正踏上旅途,千百幅画面涌入脑海,很快忘了这个细节。眼前古寺、青山、白瀑,俨然一幅构图严谨的古画,足以挂在任何一间博物馆中。身后则是来时的长路。尽管并未行走整条古道,没体会双足沾满泥土的滋味,但也呼吸到古老孢子漂浮的空气,见证到朝圣路上的神情。净土的奥义,在于难以抵达。而朝圣的奥义,在于对信念的反复试炼。在这里,从古至今,路赋予旅行意义,就像句子赋予字意义;终点不过是一个标点。

这天住到那智胜浦,明亮阳光下安静的小渔村仿佛《悬崖上的金鱼姬》的布景。墙面斑驳的小楼几乎被绿藤吞没,像废弃的旧宅,但又有皮卡进出。码头边停着干干净净的蓝白色渔船。海对岸青峰起伏,白云缭绕,有如仙雾。一座座绿色小岛浮在湛蓝的海面。有两座尖尖的石头岛几乎就浮在岸边,枝叶斜出的巨石下方立着一座小小的红色鸟居,像是神仙住的地方。

浦岛酒店占据整一座小岛。山顶的和式房间眺望太平洋,平稳辽阔的深蓝色海波映在榻榻米上明治风格的梳妆镜中,颇有种今夕是何年的意味。日本孩童耳熟能详的故事中,浦岛太郎在龙宫游玩数日,回到岸上才发现数百年时光逝去,打开龙王女儿所赠宝盒自己也在一刹那变成白头翁;这些年我们在大洋彼岸过着无牵无绊的生活,回过神来发现故人早已步入截然不同的生活轨迹,再一照镜子,自己也已面容老去。山崖下方藏着巨大的洞窟,洞窟中藏着热气腾腾的温泉池。巨浪不断拍打近海的重重岩石,当头顶落下热气凝成的水珠时,一瞬疑心是浪花溅到身上。远处海平面看似高过身边的水面,大浪涌来我是不是会被卷入龙宫?我会不会流连忘返、错过所有重要时节?不要问。不可说。再当片刻浑然不觉的浦岛太郎吧。

翌日从仙岛回到人间,在告别和歌山县之前拜访了熊野三山中的最后一座——熊野速玉大社,也称新宫。千余年历史的新宫座落在城市内,短短参道尽头,一座手水池中插满枫枝与菊花——如同和服纹样稍稍提前于季节,水上浮着蓝色玻璃纸纸鹤。穿过挂粗稻草绳结的红色社门,几座歇山顶朱漆本殿一字排开,像是本宫大社的上色版,红梁柱、绿木栏、白墙面在晨光中闪闪发亮,背后树影郁郁葱葱。早晨参拜者尚未到来,白衣红袴的巫女匆匆步入内殿,身披白衣的神官紧跟着入内,敲响一面大鼓,咚咚鼓声回荡在无人的神殿前。参道旁立着一颗枝繁叶茂的参天神木,粗壮树干上系着一圈注连绳,相传为平重盛手植。1159年平清盛、重盛父子熊野参拜途中,京都爆发平治之乱,返京之前重盛向熊野神明祈求武运,大胜源氏之后他前来栽下这棵竹柏树。平氏就此攀上巅峰,独揽朝政,极尽荣华。整二十年后,平重盛再度前往熊野参拜,向神明祈求阻止父亲暴行,并愿用自身寿命换取天下之安宁与后代之长久。还京后他一病不起,拒绝治疗,同年离世。可惜平家后代与天下和平亦没能长久,只有古寺钟声继续敲响诸行无常。所有的故事早已写好结局,知晓这一切的我们要如何生活?心怀祈望,拥紧此刻。「最終回のストーリーは初めから決まっていたとしても、今だけはここにある。」

渡河之舟

从新宫市往北,公路沿海蜿蜒,穿山越岭,伴随隐在林中的古道与铁道,一同通往三重县伊势市。江户时代流传一句谚语「伊勢へ七度、熊野へ三度」,意为一生要参拜熊野三山三次,参拜伊势神宫七次。伊势神宫在日本人心中的地位可见一斑,说是神道两千余年历史中最神圣的地点也不为过。刚抵达便感受到其非同一般:硕大的停车场挤得满满当当,一辆接一辆大巴运来一队又一队参拜者——有一批批学生,有携孩童的年轻夫妇,但平均年龄远超过我们,口音五花八门,除了我们俩,几乎全是日本人。

走上鸟居后的宇治桥,跨过清澈的五十铃川,有白鸟飞向河川深处。神域内古树繁茂,随安静的人潮在浓荫中前行。一路上每经过一座鸟居、一棵参天古树、一湾池水都有人低头鞠躬。如果说佛教信仰万物有灵,神道则信仰万物有神;既然神是看不见的,那便当它们在万物之中。我喜欢泛灵宗教中诗意的这一面,对于我来说,对一块巨石或古树产生敬意远比对人产生崇拜来得自然。经过又一座鸟居,不久便见到一段短短的石阶之上的“内宫”——这里供奉着日本神话中的最高神、天皇的先祖日照大神。重重参天巨树围绕着长长的玉垣,木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挂着一条杨桐枝玉串。由于神宫仅供天皇参拜,普通人只能透过木门下垂着的白帘凝望另一道木栏后的另一重木门,但这不妨碍日本人虔诚地排队鞠躬、投钱、祈愿、再鞠躬。千里迢迢,远道而来,只为对一扇紧闭的门祈愿,是一种日本独有的精神吧。或许因为看见本不重要。

1300年来,伊势神宫每隔二十年就会进行一次式年迁宮——即在神林中另一处地点重新建造主要社殿,包括店内所有宝物,并请神迁至新址。由于神宫始终在翻新,尽管其地位神圣,却不符合世界遗产标准。神宫第九代大宫司对此曾说,“我们并不觉得神宫是遗产,神宫活在当今这个时代”。他说神宫的历史是站在“有形之物终将衰败”的前提下,作出解答的历史。无论多么辉煌、多么古老,眼前的造物总是暂时的,永恒的是不存在实体的理念,是传说中的神与对神的信仰。精神总是更久远。这种解答方式既悲壮又现实,是渺小人类在时间长河上浪漫又冷静的努力。卡尔维诺访问日本时观察到古寺频繁的局部翻修,写下Wooden Temple一文,称就像一座日本庭园,每棵植物都在随季节、风霜、时光流转与枯荣,庭园却仍保持着五百年前的模样,这些古寺也借助植物的生命轮回重生,每根柱梁不断腐朽、发芽、更新,让单一线性的时间生出碎片与分支。

神宫外的商店街繁华如两百年前,江户风情町屋店铺一家接一家,有的售卖御守和福饼 ,有的售卖Snoopy和角落生物,当然也少不了当地美食。在一家现代风格的“大食堂”尝到无比鲜美甜嫩的鲍鱼与海胆,不知是否由海女早晨刚从岩礁连绵的海湾摘来——温暖湍急的黑潮为这片海带来丰饶海产,也孕育出采撷它们的辛劳之人。午后来到二见浦海边,一座小小的神社立在海边山崖下,近处海面上立着夫妇岩——一大一小两座灰褐色岩石由长长的注连绳相连,左侧三角形岩石顶端立着一座小小的白木鸟居,恰好被一道斜阳点亮;金光沿着粗实的草绳流到右侧圆形岩石上。海与天本是层次分明的蓝,此时渐渐融成一色;不时有小鱼跃出海面,在天空激起一圈圈白色涟漪。神社四处蹲着石头青蛙,手水舍池中也趴着几只翠绿的瓷蛙,据说往它们头上浇水便能实现心愿,让珍贵之物或重要之人回到身边。青蛙在日语中音同“归来”。想起好几年前流行一时的手机游戏「旅かえる」,名字一语双关,既是旅行青蛙,也是旅行归来。

在这个变化太快的世界里,留下来伴随我们的净是过去的星屑尘埃。或许人生也要变成一艘忒修斯之船,方能渡过时间的河。直面衰败、提前认输,才有可能不彻底被打败。如果说古迹的启示太残酷,其中也有某种抚慰——即便外在一切分崩离析,在看不见的地方,仍有东西留存如初。而失去的始终有人在祈望它的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