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que homme porte en lui un monde composé de tout ce qu’il a vu et aimé, et où il rentre sans cesse, alors même qu’il parcourt et semble habiter un monde étranger.”
——Chateaubriand
大概注定要在这个夏天重拾一些爱恋。在初次邂逅的二十个秋冬之后。在日渐颓然、对太多事感到厌倦之时。
每天西海岸正午、巴黎日暮,我都会刷新社交媒体,看巨大的银白色热气球在杜勒里花园冉冉升起,奥运圣火点亮永恒的城市、河流与黄昏,刺破黑暗,穿透距离,让屏幕这头的我与那些分外幸运的人们一同屏住呼吸。谁此刻身处巴黎,谁就是巴黎人。谁此刻爱上巴黎,便会永远爱巴黎。至少,此刻满怀嫉妒与憧憬的我这么想。现代火炬散发的光芒分外古老,仿佛从十八世纪末燃烧至今。Montgolfier兄弟将人带上天空的梦想早已实现,二十一世纪初的我们又将飞向哪里。总之是向前、向上、向未知的领地。就像美得惊世骇俗的开幕式,塞纳河化身流动的舞台,法国历史上最华丽、暴力、奔放的篇章一幕连缀一幕,如焰火腾空又化作轻烟落下,汇入雨中川流。就像革命没有等待贵族、印象派没有等待学院、新浪潮没有等待摄影棚的觉悟,塞纳河从不为岸边喝倒彩的声音与踌躇的脚步停留。那些落后的人有朝一日也要赞颂它的影子,皈依它的潮流。
河上漂浮着永不沉没的城市。我初次来这里生活那年,巴黎正申办八年后的奥运会,四处可见Paris 2012的彩色字符,s与2连成一颗可爱的心,怦怦跃动着世纪初柔软天真的浪漫。后来我离开、回来又离开,巴黎落败、忘却又重来,在十二年后得偿所愿。七月初盛会开幕在即,铁塔挂上彩色五环,一切早已变了模样,心知肚明的我却仿佛一脚踏入从前。出租车从市郊驶入城区,奥斯曼建筑白色方石墙与灰色屋顶从透明顶棚流淌而过,如一曲熟悉的古典交响乐响起,震感从皮肤的神经末梢传递到心脏。当我说英语时出租车司机大多保持沉默,街景的乐曲愈加磅礴;说法语时司机会问我们是否赶时间,或是抱怨堵住窄街的收垃圾车,我总是说没关系不着急,但也无意展开对话,只想聆听这座城市的呼吸。


酒店房间露台朝向卢浮宫华丽的外墙,精美的雕像落在连绵的屋顶与等距间隔的壁龛;另一侧则望向开阔的歌剧院大街,Opéra Garnier金碧辉煌的屋顶浮在白色街道尽头。在巴黎求学的两三年,我搬过五六次家;从Porte d’Orléans到Porte Royal到Bastille,从接待家庭到学生宿舍到出租屋,从来没拥有过俯瞰城市的一扇窗。所以每次回来都想寻觅这样一扇窗。一街之隔的公寓顶楼露台上走出一个穿白衬衫牛仔裤的女孩,发着呆慢悠悠抽烟,蓬松的发梢与闲散的站姿有种洒脱的美,大概是我二十岁时会幻想变成的样子。如今依然觉得动人,车水马龙皆无关喧嚣,重要的只有当下这缕烟——无用的、甚至无益的、但让人全身心沉浸的,便能放缓时间,于是生命又能延长一点。
在巴黎永远有两大要事——吃croissant与看博物馆。此行第一件事上运气欠佳,步行范围内几家老牌或热门面包店诚然依旧算得上美味,却不似记忆中令人心醉的香甜酥脆——第一口伴随咔嚓一声,最后一口伴随着心碎。不过每个早晨的猎食散步都是一种抚慰。城市尚在梦中,空无一人的长廊与广场变得更宽阔、更恢弘、又更精美脆弱,宁静到失真,一眨眼墙上的雕塑似要开始交谈,再一眨眼梦又要结束,一切会消失在空气中。一天抄近道误入晨光笼罩的Palais Royal花园,长长两列修剪整齐的椴树与栗树排成笔直的绿色通道,引向气派柱廊包围的方形广场,镜面圆球与高低不一的条纹圆柱如偶然掉落的魔法家具——从前觉得这是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白兔出没的地方:地面上住着红衣主教,地下住着红心女王,似乎十分合理。当年我穿过这里赶往学校时是否曾故意模仿想象中的形象夹着书本或雨伞在心中默念”Oh dear. I shall be too late!”,期盼兔子洞意外向我敞开。广场外奇特的地铁站入口也是这里可通往仙境的一项证据,彩色玻璃珠与锡皮管道搭起疯狂的皇冠,每个白日看上去乱七八糟、每个夜晚忽然充满魔力;后来得知它有个名字叫Kiosque des Noctambules,果然它只属于夜晚的漫游者。离开巴黎的早晨,舍近求远终于尝到两家称心如意的croissant。站在巴黎北站开阔的站台旁吃完最后一个,每咔嚓一声,心就碎掉一块。泛黄的铁架玻璃屋顶下鸽子扑腾翅膀也变成慢动作。


对博物馆的爱在巴黎则永远不会失望。时隔忘了多少年再次走进蓬皮杜,大厅变得现代而陌生,在往四面八方流走的人潮中盲然几分钟,回过神来又站在熟悉的画面前。即便这些年在画册或屏幕上看过许多遍,可直接用目光触摸油彩总是不同的;质感是有纹理的,画是真实的,画中世界便也成真。在《铁塔下的恋人》跟前再次被吸入夏加尔蓝色的梦境,飞到巴黎的上空:一排排红烟囱落在灰蓝色铁皮屋顶,埃菲尔铁塔和圣心教堂浮在半空,地上传来风琴声。这并非他绘成的梦,是我或哪只魔法黑猫构造的梦;但梦境没有国界,于是来去自由。家属拍下我与它的合影——第一张,也是唯一一张。一对年轻情侣也请我们帮忙在画前拍照,他们摆出画面上恋人拥抱的姿势,脸上露出羞涩又灿烂的微笑。心跳曲线又多几个波峰。我忍不住跟着笑,想从身后抱住从前无人拍照也无人拥抱的自己;或许她也会转身回抱住我。如今我拥有的堪称奢侈,却失去了许多快乐与美丽哀愁。在青春远去之后才知晓,原来很多东西是青春限定。人无法同时拥有二十岁与二十岁时渴求的一切。
奥赛博物馆与记忆中的影像完美重叠。雕塑如凝固的影子守候在旧火车站;画作是随时间缓慢显影的相片,定格的一瞬里有永恒的花园,有发光的少女,有金色的麦田。今年恰逢印象派首次沙龙展的二百五十周年纪念,博物馆举办了回顾特展与VR展。戴上头盔走上1874年的巴黎街头,追随一位模特前往散布城中各处的画室,在挂满画作的客厅听彼时尚年轻的画家们谈论艺术,在汽笛回荡的St Lazare车站错过喷白烟的火车,在郊外风光明媚的湖畔看雷诺阿在画布上捕捉光线。在海边阳台上看莫奈描绘日出时分,红色心脏破空而出,朦胧天光融化了海,波光反射在睫毛上胡乱颤动,渐渐地我们及一切具象都变得稀薄、透明,只留下不可磨灭的美的印象。最后回到巴黎城中,小心翼翼走过摇摇欲坠的窄木板楼梯上到屋顶,看漫天烟花在十九世纪的夜空绽放,彩色光芒反射在蓝灰色屋顶与时间旅行者的眼眸。这是再也回不去、到不了的璀璨夜晚,我们见到了他们见过的光。钻出虫洞,去到顶楼,透过大钟背面眺望城市。蒙马特高地落在黑色指针间,白色圣心教堂在表面镶上一颗珍珠,精妙的、永恒的时间里的一扇窗。
探访的唯一一座新博物馆是Bourse de Commerce。凯瑟琳美第奇大概没想过她的行宫会在三个世纪后变成谷物交易所及后来的证券交易所,巴黎商会大概也没想到交易所将在两个世纪后变身现代美术馆。历史的进程总是出乎当代人的意料;要想与未来对话,艺术或许是唯一一种成功的尝试。波德莱尔说美总有几分古怪,大概因为其中有一部分是超越当下、令人不安的。步入穹顶圆厅,世界分裂成两个——地面装置的镜面完整倒映出玻璃拱顶及下方一圈淡彩油画,一群栩栩如生的鸽子栖息在圆梁上,也浸没在深水中。人踏上镜面恐要掉落深渊,却见到奇迹,在水面行走,并觅得分身。穹顶上方的云层散开,阳光透过玻璃涌入圆形空间,镶金丝的水波冲刷安藤忠雄的水泥墙面,灰色表面被清洗得愈加平滑细腻;地上镜面折射出万道金色水纹,淹没整个空间,人终也没入水波。光波涤荡、漫溢终又褪去,不留印记,只在观众眼中留下水痕。仿若一滴泪,用布罗茨基的语言译作”an acknowledgment of the retina’s failure to retain beauty” or “a tribute of the future to the past”。


走出博物馆坐在门前矮墙上休息,家属退后几步帮我拍照,身后马路上骑来一辆自行车——一只棕色长耳朵卷毛小狗坐在后座篮中探头张望,后方跟着一位踏滑板车的姑娘。我举起挂在身上的小相机拍下这可爱的一瞬间。我的富士卡片机里全是街头的影像,老墙上咧嘴笑的猫与偷心大盗,橱窗中彩色的象群与机器人… 下一个瞬间,不知又有什么令人怦然心动。每天路过卢浮宫,穿过杜勒里花园,跨过塞纳河,走多少遍都不会厌倦。优美的雕像下、葱郁的灌木间,总有大把的人在草地上聚餐会友,分享酒精与爱情,也谈论政治与哲学;这里的人生拒不出售,这里的时间属于自己。夏日湿润浓郁的光线中,一张张欢乐的脸孔仿若印象派画中野餐的面容。我也曾是其间模糊的一张脸,挤在野餐垫上边听人说笑边吃沙拉啃面包,坐在河堤上与人分享甜点、听人弹唱Yesterday。我从没在巴黎恋爱过,但离开时流下只有失恋时流过的、停不下来的眼泪,或许我一直在与这座城市恋爱。离开这么多年我,在我快忘了它的好时,我才终于明白过来。回忆是蜜蜂,刺痛你,又酿出蜜。
每个夜晚属于旧友,每一位都分别多年——我才知道十二年不见的脸也能如此亲切。这些年我们变成不同大陆的居民,也成为我们自己,但坐在熟悉的连锁餐厅、陌生小酒馆、堆满绿植与书本的房间,时光短暂流转,我们谈天说地一整夜。年轻时一同大笑过、痛哭过、彼此依赖过,就像曾相互遮风挡雨的树苗,各自生出不同形态的枝条,追寻风或者飞鸟,但根仍连接在一起,偶尔交换养分与气息——这是我离开北京后没能再与他人建立起的亲密情谊。这大概是自由的代价,又或许是成长老去必修的课题。我们又一次在夏夜拥抱道别,不知下次相见会是何时何地,但不再像年轻时那样忍不住哭泣。我们仍拥有同一轮月亮。我在每一个晴朗的夜晚都会抬头看。
地铁驶过幽暗的地下与明亮的河,仿佛一直走便能去往不存在的国度,那里藏着人生中所有无法抵达的可能性。但我起身下车,穿过暮色中的河流。由于总是聊到夜深,错过了每一次日落。我仍记得它惊心动魄的美:天空燃烧成雄雄火焰,影影绰绰的古建筑都烧成黑色焰心。有一天终于赶上天光熄灭前的蓝调时刻。Pont des Arts的灯光融化在蓝色水波,如梵高的星夜倒落河中,每一道河波都分外浓稠。整个世界都涂抹成蓝色,只有桥和它的影子是金色的。走入路灯的拥抱,我也变成金色的。桥上有人抱吉他演唱,引得路人驻足,有人投下零钱,有人牵手跳舞。桥一侧铁塔远远闪耀着橘色的光,另一侧近处的西岱岛宛如一艘黑影的船扬帆起航,正欲驶向最浓的夜。好久没有过这种头晕目眩的喜悦,想跳跃想奔跑向前,又惆怅地舍不得迈出脚步。如果在时隔多年以后、在失去所有连接后,再次坠入同样的爱河,是不是证明除了你没有变,我也没有完全改变。


可我到底还是要向前走,要离开,要错过盛大的庆典与夜晚升起的圣火。巴黎重又变回地平线上一束遥远的光。然而我心里埋下明亮的种子。这一路拾起无数闪光的碎片,让我意识到原来在岁月的河中,我曾埋下那么多罐金子。它们并非让我在物质上变得富有,但赋予我时间也未能耗损的浪漫的勇气。我从不觉得浪漫是一个软弱的词语。恰恰相反,法国的浪漫是一种自革命衍生的主义,是对规训的叛逆,是投身美的冲动,是不经算计的爱,是自由的表达;是追寻joie de vivre而非标准答案。年轻时我被这座城市施下的魔咒原来并未随离别的泪水排出,而是渗入血液;在以为抛在身后许久以后,甫一靠近便引发共振,从胸腔到眼眸,汹涌的潮水回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