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是很容易让生活开始的地方;至少容易产生这种错觉——无论时隔几年回来,都能捡起上次中断的时间线,走上同一条路,路过同一家商场,五分钟后在同一家餐馆坐下。待一整个漂亮的egg hopper端上桌,迫不及待撕下一块伸入咖喱虾碗,香脆薄饼底部黄澄澄的蛋黄流入无数香料融化而成的粘稠汤汁,脑中响起孤独的美食家高潮部分的配乐,一口一口很快吃到餍足;又还是贪婪,说过两天再来,然后把兑现时间的单位从日拖到年。吃完去海德公园沿天鹅游弋的湖畔散步,在树影间望见草间弥生的巨大版黄南瓜,两列长长的树化身通往魔法泥沼的栈桥。路过很多只好小狗,穿过大片开阔绿地,回到闹市逛一逛橱窗精致的商店,走累了坐下喝杯咖啡,有种在这里居住已久的错觉。直到路过美不胜收的花店想买捧鲜花,才意识到我只是过客,在此地没有能够摆放花束的家。
行游客之实,总要四处游览。但活动范围基本绕开了热门景观,没见到印象中乌泱泱的人群,也没瞥见伦敦塔或大本钟;只在一天清早打车时车窗外忽地映出壮丽恢弘的立面与塔顶,脱口评价这教堂好看,家属幽幽飘来一句这是威斯敏斯特~ (我眼光果然很好!)探访的第一间博物馆是位于Somerset House的Courtauld Gallery。一座蓝色扶栏的旋转楼梯连接起从地下到玻璃穹顶的四层明净空间,一幅幅印象派名作装扮画廊的白墙,从塞纳河的波光到普罗旺斯的阳光皆熠熠生辉。观众不多,时常可以独享展厅,在长凳上坐下来,静静凝视梵高包扎耳朵的自画像,或他曾在某个遥远的早春凝视过的一片盛开的桃树林。此刻相信,如果转身走入一间蓝色电话亭,便会被传输至一百多年前阿尔勒的原野;或许这样的空间本身便是一间Tardis。往螺旋楼梯漩涡中心的地下走,便能回到十八世纪的艺术学院、十六七世纪的王室宫苑、那之前空旷的泰晤士河畔。


在伦敦一不小心便会落入螺旋楼梯的涡流。海德公园旁的Hide餐厅里盘踞着一只庞大华丽的木纹菊石。Leighton House的地下室一座蓝银色墙画装饰的铁制楼梯盘旋而上,托起蓝白色瓷砖装饰的绚丽厅堂。这位十九世纪画家将阿拉伯式内庭引入维多利亚式厅堂:收集自土耳其和叙利亚的蓝调彩色瓷砖贴满墙面,黑白相间的马赛克花纹装饰地面,金色马赛克饰带连接金灿灿的穹顶,阴翳华美的空间中央、低垂的金枝吊灯下方,一支细泉在黑色大理石池中汩汩涌动,恍惚间身处百年前大马士革贵族的客厅;只有两侧精雕细琢的木格窗隐隐透出伦敦夏日的绿意与柔光。一旁通向二层的楼梯间墙面瓷砖是色泽饱和度更高的深蓝色,呼应栖息在木质楼梯扶手上的一只蓝红雀,长尾羽如宝石瀑布落向铺深红地毯的黑白马赛克地面。天井投下的光如一层薄银镀在瓷花瓶与铜雕塑身上,整个方正的小空间如一枚东方宝盒,同时充满张扬炫目的艺术感与为保持格调的克制感。走出门回头看,这幢典型的红砖墙维多利亚住宅与周边气派老宅林立的街区融为一体,装载异域时空的阿拉伯厅仿佛一个保存完好的秘密。
安静的街道上忽然走来一只奶牛猫,得意洋洋地抬头喵喵叫。走近一看,原来它咬死了一只老鼠,扔在老宅铁门边,正邀功呢。英国猫咪的看家本领名不虚传!正好这天遇上英国大选出结果,出租车广播全是相关新闻。捕鼠官Larry又送走一任首相,真是流水的首相铁打的猫咪~2016年七月初我第一次来伦敦,当时铺天盖地的新闻话题是Brexit。听到投票结果时难以置信,此后世界不断向这个方向滑落,是我——及其他年轻女性、少数族裔、幸运地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曾相信的一切的反面。我总忍不住暗暗埋怨英国人推动第一个齿轮。八年后英国人幡然觉悟,赐予保守党史上最大惨败;几天后法国左翼结成联盟,成功遏制极右势头。我不再年轻,但没有改变;我能否把这看作一个好兆头?
第一眼见到伦敦时,我嫌它太新太乱,都铎式建筑、维多利亚式建筑与摩天大楼毗邻,不像奥斯曼改造的巴黎具有整体性。后来慢慢发现它的老在骨子里,与欧陆国家相比政治上更保守,文化上更怀旧。毕竟它四十万年前开始与大陆分离,并在数千年前真正成为一座岛屿。地理上分裂的痕迹如今清晰可见。从维多利亚车站乘Gatwick Express到南部海滨小城Brighton,再驱车一小时来到Seven Sisters。沿步道穿过开阔的草坡,层层红色高草拂过裙角,不久长长的白崖便浮现在眼前。上亿年前海中沉积而成的石灰岩,千万年间缓慢从海底升起,数十万年前在洪水冲击下驶离大陆;它耀眼的白帆在风中扬起优美起伏的褶皱,呼应脚下波涛的线条。几座红瓦顶高烟囱的白房子落在草坡尽头,背后海滩上白色悬崖向无尽的远方绵延。这一幕是银河系搭车客的新地球预览,是魁地奇大赛的舞台,是Atonement没能实现的结尾;是无数个英伦故事的开头或结局或过渡。或许因为这里温润又野蛮,西南风送来大西洋的呼啸或絮语,能够配合所有在岛屿上发生的情绪。下午赶到几公里外的Beachy Head时,狂风渐起,在山坡上的绿草绒毯掀起漩涡,与空中的云朵一同翻涌。但悬崖不知畏惧,草坡陡直向天空攀升;百多米高的白色峭壁下方,一座红白相间的圆柱灯塔缀在海面,划出灰色浅滩与碧色深海之间的界限。一只棕色卷毛小狗跑下山坡,隐入汹涌起伏的绿涛。绿波之上乘着野花与金光,绿波之下或许藏着别的小狗、野兔或绵羊。可惜妖风让人无心漫步与寻觅,一路跌跌撞撞滚下山坡,回到车中才找回完整的、不被吹断的呼吸。


另一处古老的自然位于城郊。Kew gardens历史可追溯至十八世纪,几座晶莹剔透的宫殿散落在泰晤士河畔的辽阔绿地。维多利亚时代的玻璃与钢搭成弧形屋顶的Palm House。推开沉甸甸的白色铁门,温暖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茂盛的棕榈树伸出巨大浓绿的绿叶,带着雨林的呼吸将我们拥裹。回过头看重重树影间的铁门框,原来已锈迹斑斑,微微泛着黄,大块玻璃上凝结着几个世纪的雾气——我们方才推开的是通往热带旧时庄园的一扇门。沿白色雕花栏杆的旋转楼梯盘旋向上,来到温室二层,棕榈树、可可树、橡胶树等高大树木的枝叶轻抚肩头,低头是一片浓翠欲滴的海。我们像变成两只鸟,落在世上无人知晓的赤道岛屿。又像落入装着一片雨林的玻璃球,拧动某一处钢发条,森林便会转动,世界叮咚作响。在Waterlily House则步入油画中。巨大的王莲翠叶浮在质地浓稠的镜面,幽蓝、鹅黄、淡紫色花朵或亭亭玉立,或借水波半掩面。池畔野花细叶翩跹,玻璃墙映出屋外浓绿。玻璃顶篷缝隙漏下雨滴,一滴一滴打在身上。人仿若浸在米莱笔下<奥菲莉亚>落水的河流,浮于浓绿水草间,随水波荡漾,抬手触到水中隐秘绽放的睡莲;或许就此沉入水底,或许会被王莲的叶托起。Temperate House曾是世界上最大的一座温室,或者说世界上最小的一片温带森林。温和的空气中蓝楹花在半空绽放,绿藤叶沿白色管道攀向高得看不见的玻璃天空,巨人国的魔法蕨类植物向空中伸展美丽的羽叶与小提琴头状的芽。沿旋转楼梯爬到半空中,像一粒种子在浩瀚的树冠间飘荡。它们也曾是一粒沉睡的种子,一株殖民者的战利品,在外星球孤独又茁壮地生长,不知故土的变迁,不知同伴的消亡,长成如此广阔、明净、被圈养却拥有无限生命力的森林。


伦敦之所以伟大,很大程度上正是因为它为异国的种子提供容身之地。每天在同一片城区穿梭于不同国度,在Cédric Grolet精致香甜的气味中度过巴黎的早晨,在Barrafina坐到巴塞罗那小餐馆的吧台前,在Dishroom的花地砖红皮椅上臣服于孟买香料的风味。像开头提到的Hoppers,即便在遍地移民餐馆的美国西海岸,也难找到一间这样地道的斯里兰卡餐馆,于是这对于我们始终是伦敦风味的一种。咖啡馆与面包店多是日式风格,捧着咖啡或抹茶坐在窗边木椅上的一些瞬间,会疑心窗外是表参道的街。在Margaret Howell总店看上一只日本铜茶罐,别致的黑色罐身上透出隐隐的斑点与条纹。店员拿来一只闪亮的黄铜色新品,解释说要经过长期使用、沾染手上油脂才会呈现我们看到的色泽——让人有每日使用欲望的器物最是好物。西区老牌剧院Coliseum金碧辉煌的古典空间则变成吉卜力的舞台:从油屋奢华的宴会厅到小煤球奋力工作的锅炉房,动画中的一幕幕在眼前活过来。无脸男与千寻坐火车行过沉寂的海,白龙飞过海与空、夜与日的边境;台上的云霞与月光也洒在我们身上,触手可及的一场梦。
当然我们触到的或许只是伦敦千百个分身中的一面。虽然我没有证据,却隐隐感受到这座城市阶级之间的界限。华丽建筑里低调的门常让人望而却步。如果说在巴黎即便贫穷也能快乐,在纽约必须奋斗才能生存,伦敦大概处于两者之间——严格对应地理上的位置。它给你果腹的面包,诱惑你踮脚去够一些闪亮亮的东西,用昂贵账单去换取一些尊严,但又不对你许诺一切,让你清醒起点决定的极限。对于想在这里扎根的年轻人,伦敦大概是一个万花筒,超乎想象的一切映在眼眸,却可能是镜花水月。对于没有野心、生活日趋平淡的中年客,伦敦不失为一剂良药。它足够喧嚣,足够丰富,教人重新变得贪婪一点——不多也不少,恰好去抵御年龄带来的丧失感,再度尝试活得鲜活些;去寻觅一间时空穿梭机,去摘一颗香槟超新星。面包很好,玫瑰也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