島唄

野百合的春天

很多地方尚未抵达,脑中便已存在模糊的意象。比如冲绳。是从何时开始对这片岛屿产生兴趣,源头已无法追究。或许是东京餐馆里吃到的苦瓜,屏幕中苦涩或明亮的故事,照片上藤曼与石头的纠缠,书页里快速更换章节的历史。我们大概是少有的、不为海而来的游客。

飞过漫长的旅途,抵达后一幅幅浓绿、深蓝的实景冲刷虚幻的记忆,如潮水漫过海边透明的房间。身处玻璃盒中,后方是奇花异草的葱郁庭园,前方是绿藤蔓延的沙滩与白涛层叠的海面。晴天时海与沙过分刺眼,玻璃变成灯塔的透镜,旋转、眨眼、折射虹色光芒。雨天时玻璃变成水族馆的墙,月亮水母舒展薄纱织成的身体,方头鲸鲨率鳐鱼舰队驶过,黑潮翻涌。夜晚涌动异香、鸟鸣与海浪声,不止不息,床变成船,漂浮在浓稠的南国空气中,无边无际。有时雷鸣响彻天空,随后暴雨声将世界拥裹。由于时差每天半夜醒来,看玻璃墙外一帧一帧浮现墨色的海,画面静止得近乎永恒,凝视得足够久后仿佛能辨析出近处灌木枝条与远处点点水光的晃动,啊,是直岛美术馆水泥墙上杉本博司的海。待天色渐渐亮起,一层一层浸染黑白画面,海水变深蓝,藤蔓变浓绿。

阴天的海是富士胶片的色调,朦胧、沉默,只有风在吟唱。万座毛悬崖峭壁上茂盛高草摇曳,灰蓝调波涛拍打象鼻岩石,一笔一划雕琢它的线条。残波岬海岸线曲折绵长,多肉植物从大片黑色岩缝间钻出,太阳从厚厚云缝间钻出,立于云海之下、波涛之上的灯塔一瞬从白色变成金色。金光流向備瀬海岸,涌入长长的树甬道。茂密的福木树筑成一座绿色迷宫,一个连一个的树洞仿佛有龙猫出没。但出没的只有猫科的猫。

两只三花猫镇守今帰仁城跡绵长石墙上的隐秘入口,一只灰白猫心无旁骛地盯着检票口,一只三花低头啜饮盘中水。古城迹落在浅草覆盖的山丘之上,从外面只能看见高耸的石垣,曲曲折折绵延入密林。近看大块灰白色琉球石粗犷地垒在一起,比起日本战国城郭更像古希腊城墙 ;只不过每一个转角都是柔和的弧线,宛如大海的波涛。这些石块诞生于海中,它们是上百万年前的珊瑚与贝类,被海水遗忘后沉积成石灰岩,成为岛屿的大地,又借人之手成为屋宇与城郭;浑圆的线条保留了石头前世的记忆。石墙上一道狭长门洞后,一条浓荫掩映的石阶路向上延伸,不见尽头。听说每到一二月,路两侧浓密的绯寒樱便会盛开,想象一下点点幽红浮于古道之上,有如红色浮游生物在发光,魂回大海。拾阶而上,浓翠的树木立在断壁残垣间,盘绕的根与残破的石交错缠绕。如若没有外力干涉,再过几个世纪,当藤茎继续疯长,断墙继续坍塌,生命继续吞没历史,石殿大概终会被吞入森林腹中,成为时间的秘密。墙角碎石间,一丛丛野百合亭亭玉立,颀长洁白的花朵点缀墨色画面。山顶主殿如今只剩几乎嵌入绿茵的城基,几颗孤树守着角落一座不起眼的红瓦顶神社,看字牌介绍祭祀的是火神。除此之外空空荡荡,山风流淌,海音回荡。十四世纪时,琉球国三足鼎立(史称“三山时代”),这里是北山王的居城——周边出土的大量中国陶瓷器佐证了王国当时的繁荣,后被中山王攻占,十七世纪又遭萨摩军入侵,石堡化为灰烬,从此人去城空。但西侧丘陵始终被奉为圣域(御嶽),数百年来领受一代又一代岛民的参拜。登城墙眺望,如浮在空中,被无尽的绿意与无际的碧海环绕。山腰绿涛层层叠叠铺向岸边浅浪,浅浪又一重重扑向广阔澎拜的大洋。崖边野百合在潮湿的风中摇曳,合着浪涛的节拍。夜里下起大雨,我又想到这几朵纤细白花,想它们是如何迎着暴雨怒放,纵情享受春天。

冲绳岛上散布着数座类似御城(虽汉字同写作“城”,但读法与日本本土“しろ”不同,读作“グスク”),落在高高山头的蜿蜒石墙是其标志。其中最显赫的一座要数那霸城中的首里城。穿过朱红的牌楼“守礼门”,沿琉球石墙之间的石阶走向内郭,陡直的石阶尽头,一座红檐瞭望楼高架于石门之上,门前一对琉球石狮子俯瞰城墙及其脚下铺开的城市。十五世纪琉球统一,首里作为王城,在此后450余年间见证了王国的兴衰。琉球遭日本吞并后,辉煌的宫殿沦为兵营;二战期间,雕栏玉砌统统在美军炮弹下飞灰烟灭。战后修复的正殿在2019年一场大火中再度消失殆尽。几度焚毁,几度重生,如今又一次等待涅槃。巨大的铁皮仓库外墙绘有等比例复原图——朱漆红墙前凸出的唐破风雕梁画栋,上方赤瓦歇山顶两角双龙盘踞,像是糅合了日本与地域元素的中国宫殿。这既是它曾经也是它将来的面貌,仿佛暂时封印于二维世界的三维造物,现在不过是它从记忆影像还原成具象的一扇门。大仓库内已悄然建起从基柱到屋顶的三层木造结构,粗壮的桧木在木匠师傅手下变成乐高元件,在一尘不染的工地上,搭出精细繁复的样式。待修复完成,重见蓝天,定将流光溢彩。期待到时来看一看它古老又崭新的模样。登上城墙最高处眺望那霸全城风光,一辆皮卡丘有轨电车在空中飞过,从积木森林驶向远处蓝宝石之海。

沿层层叠叠的石板路走下陡峭山坡,大块琉球石拼接成凹凸不平的路面。这是建于十六世纪的琉球古道的残迹,当年国王便是取道于此从首里城去郊外的离宫庭园。如今道两旁是安静的居民区,繁花从红瓦的石墙探出枝头,表情生动的石狮子镇守屋檐。丁字路口墙角立着刻有“石敢当”字样的大石头,据说能够阻挡邪魔。一颗枝繁叶茂的巨大古木旁落着一间红瓦木墙的茶屋,宽敞的榻榻米座席可供人休憩。越往山下走,对面山上的城市升得越高,最终一座郁郁葱葱的空中之城浮在路的尽头。我们也从地表消失,隐身于一座花繁叶茂的琉球庭园。坐在木屋隔间享用冲绳料理,每天必吃什锦杂炒:苦瓜或面筋与鸡蛋、火腿、豆腐及豆芽等蔬菜炒在一起,从食材到调味都像将冲绳文化盛在盘中——新颖、丰富、混搭,五味俱全,美妙交融。颇负盛名的猪肉料理ラフテー(炖五花肉)与テビチ(煮猪蹄)更是像中餐,能尝出酱油、茴香、五香粉味,不过多了几分黑糖的甜。小菜海葡萄与醋渍海蕴是独特的海岛风味,存在感很弱,回味很长。而豆腐糕(豆腐よう)则是中式腐乳加当地泡盛酒制成,据说是琉球宫廷料理的一品,比起日本人大概中国人更感亲切。当辛辣咸香在舌尖化开,我清晰地意识到身处离现在的家很远、离故乡很近的地方。

如今那霸的中心早已从山顶移至山下,宽阔的国际通两侧商店林立,从当地特产到各式餐馆,与世上任一座旅游城市没什么不同。拐进顶棚遮盖的传统商店街,四通八达的窄巷组成一张蜘蛛网,网罗万象,热闹不休,直到晨露变灯光。清晨游客在冲绳三明治饭团(与夏威夷musubi异曲同工)店门前排起长队,深夜当地人坐在居酒屋门前不醉不归。有条巷子口每天中午都有几只小猫徘徊,或许是等餐馆开门后的投喂。从巷口出来,过条马路便是壶屋陶器街。几十家陶器店列在窄窄的石巷,有时髦闪亮的精品店,也有像从昭和年代搬过来的老铺。一片陡坡上藏着一座废弃的阶梯窑,红瓦石柱蔽护下的土窑部分已坍塌,几乎被遮天榕树的胡须与疯长的杂草吞没。数百年过去,烧陶的火光早已不会燃起,荒芜的园地成了几只花猫的游乐场,两只追跑打闹,一只安心睡觉,还有一只端坐高草前打量偶然的来客。

北部読谷村山谷中有一座仍在使用的阶梯窑,红瓦顶长廊下的土窑沿绿茵茵的山坡向上攀升,似要通往天空。十九间陶器作坊散步在林子里,浓荫映上一座座大开间木屋的窗,窗内金色灯光下,工匠心无旁骛地埋头工作,手中粘土渐渐脱胎成杯子、盘子、狮子。雨滴越落越密,一只系铃铛的猫咪跳上窗沿,与我们挤在同一片屋檐下避雨,看银色水珠一颗一颗滚落在脚边绿草间堆积的红色瓦片。滴答、滴答,似乎永远不会断落。梅雨季或许已提前到来。在庞大又无形、越来越任性无常的天气之兽面前,人类、猫咪与蚂蚁乖乖束手就擒。此刻哗啦啦的节拍,也是岛上万千韵律的一种,呼应此处听不见的、澎湃的海。

光阴的故事

从冲绳岛到竹富岛,要先在天空向南划出一条长弧线,再在海面向西画出一条短直线。然后便失去了距离与时间概念。过于美丽的事物总是充满谜题。比如这座珊瑚礁岛何时从海底升起,岛屿为何形如盘旋的菊石,村民们如何达成默契建起红瓦的村落。

大丛明艳的三角梅与浓绿的芭蕉叶簇拥白砂覆盖的街道,两旁琉球石围成方方正正的院落,福木树或芙蓉花树缀在角落。墙上没有门,入口是一方石屏风,矮墙后露出红瓦飞檐的平层木屋,屋顶上必定端坐着一只神气活现的石狮子,偶尔有一对。一间连一间的美丽院落花团锦簇,花朵与枝叶如无法停止冒泡的泡沫,潮热寂静的空气中仿佛能听到它们的生命力在舒展,伸出卷曲的藤蔓,吐出火焰般的花蕊。四处空空荡荡不见人影,简直怀疑我们穿越到了某本漫画书中的一页。路过街角一幢格外宽敞古朴的木屋,瓦顶上趴着一只咧嘴翘尾的小狮子,矮墙石缝间探出一枝枝微型松树——像世上最小的圣诞树,木格玻璃门里透出影影绰绰的书架,原来是学校图书室。岛上唯一一所学校在几条街外,繁花装扮的校门外飘着鲤鱼旗,隐约传来孩子们的笑声闹声。

午后岛上终于来了其它观光客,三三两两踩着自行车匆匆骑过,又一批坐在水牛拉的车上慢慢晃过。时光倒流到从前。翌日清晨我们也乘上水牛车,坐在木板车最前头,望着水牛りょうた黑亮健壮的背影悠悠穿过繁花与老屋间的白砂路。车夫大叔说它是十二岁的壮小伙,害怕打雷,喜食道草,果然它不时停下来啃食路边草叶,车夫也不赶它,待它吃过瘾自己往前走,反正它早已熟记村里的路。车夫一路介绍从台湾引入水牛的历史、路边美丽或珍奇的植物(鸡蛋花、长命草、木瓜树、火龙果等)、冲绳古民居的特点,可惜有些部分听得似懂非懂。不知大叔有没有识破我的(点头、微笑、そうですか)装懂,某一刻他变戏法般掏出一把三线琴,弹着悠扬的旋律唱起一段冲绳民谣,微哑的嗓音与极富韵味的旋律渗入红瓦、石墙与珊瑚的罅隙。

我们用双脚也把小岛走了两三遍。穿过整座村落,沿着细长的林荫路,便能来到岛西侧海岸。一座阳光下近乎白色的水泥栈桥长长地伸入清澈透明的海水。浅海如融化的鱼缸,玻璃缓缓流淌,小鱼自由翱翔。如此轻盈、清凉,是最完美的夏日梦境,诱人沿栈桥步入其中。我们及时止步,沿着白色沙滩走,小心避开脚下粉色的贝壳与紫色的海螺。清透的海水在远处变浓稠,淡玉色一点点染成碧蓝,一线白沙洲浮在水中,如一弯长月落在天宫。再往南走便能拾到星星——只要凝视沙滩足够久,便能发现沙间一颗一颗细碎的星形沙粒。这些星砂并非真正的沙,而是来自成千上万年前有孔虫的遗赠。它们浮游短暂一生,死后空壳有的沉积海底,成为鉴定地层年龄的标识;有的被海水雕塑成星星,送予几座太平洋上的岛屿。谁能想到最微不足道的生命,反而最轻而易举地实现了不朽。捧一把白沙在手中,阳光下一闪一闪亮晶晶,是古老魂魄在发光。(某种意义上来说,冲绳群岛也是琉球王国的星星化石吧。)

从海边走回酒店只有村落南边的一条小道。在村落边缘遇见一座突兀如来自二次元的水塔,水塔下石墙院子里大片白百合寂静又热烈地绽放。穿过大片绿色野地,走上一条林中小径,长串月桃垂下月牙般的白色花苞,大朵红色百合花耀妖艳如待人采摘的毒物。无数蝴蝶在花丛树影间翩跹,每往前走一步,就有两三只蝴蝶扑腾彩色翅翼,黑羽红尾如弗拉门戈舞裙,蓝白相间如教堂玻璃花窗。

旅馆亦是照传统冲绳样式而建,大丛夹竹桃点缀石墙,一间间花枝招展的院子立在白砂道两旁。其中一间短暂地属于我们。我们拥有最神气的一只小狮子——独一无二的立姿,爪子还握着一把扫帚,找遍全岛也没有发现第二只。坐在榻榻米上,喝着当地啤酒或冰茶,吃一份石垣牛、炒苦瓜或排骨荞麦面,看落地窗外石墙下芭蕉舒展、红花怒放,几座红瓦屋顶被薄云后的太阳镀上薄金,或噼里啪啦浇下大雨。像回到童年的暑假,又像是老后的一天,那么遥远又那么亲切,时间变成一帧一帧的画面,格外清晰地暂停又流逝,有种难以言喻的安宁。

在岛上的时光也并非总是无所事事。一个上午在一间陶器作坊学用陶土制作シーサー。陶器师傅三两下捏出一只活灵活现、向前半趴着的小狮子,两只前爪伸得老长——很像Puff伸懒腰的模样,师傅大叔说这是竹富岛狮子常见的姿势,而冲绳小狮子更多是坐姿。陶土手感似橡皮泥,我们照猫画虎,一步步捏出脑袋、身体、五官、鬃毛,切记表情(要萌又)要凶——它们毕竟是驱恶辟邪的神兽。最终成果一只端坐一只趴姿,越看越像取材于家中小狗。期待两个月后烧制好的成品飞洋过海,来守护我们的家。

另一天午后学到用植物制作明信片。一人拿一只竹筐,去花园剪下喜欢的花与叶,我选了岛上最常见又多才的月桃与长命草——均可沏茶、入粥、泡澡等,据说对健康大有益处。将新鲜的花叶夹在半透明薄纸间,反复用熨斗烫压,之后用镊子小心取下,摆上经天然染液上色的和纸卡片——月桃染液出紫红,福木染出深黄。我将月桃如月牙垂下,让长命草破土生长,角落再盖上一枚狮子图章。最后熨上一层薄膜,小心翼翼,一遍一遍,完整封存岛屿的记忆。


离开竹富岛的早晨五点多醒来。爬到村后山丘上的见晴台,西侧月亮还挂在云间,东边天空已浮着粉霞。云霞似燃起的火光,一刻赛一刻明艳,渐渐燃成浓郁的紫色。一轮巨大通红的朝阳从海平面破云而出,一时间画面上其它一切黯然失色。金光如蜜糖流淌,浸染睡梦中的夹竹桃林、石墙下的大丛芭蕉、绿影间的红瓦屋顶。屋顶上小狮子舔舔爪子醒过来。空中填满清脆的鸟啼与活泼的虫鸣,风中挂着露珠的月桃摇曳。风拂过山下的树海,群鸟飞过海天之间。树林后的海从墨色的深蓝变成明亮的淡蓝。我们陶醉地、沉默地置身于这个梦一般的清晨,直到太阳过于耀眼,蜜糖变成熔浆,把村庄、大海与我们都融化。我觉得美的时刻,别人不知道;我觉得美的时刻,菩萨也会觉得美吧。

亚细亚的孤儿

船上人们离开世外桃源时的表情,明亮又寂寞。当海浪远去,白云也远去,当下又变得喧嚣。世外桃源是否存在再度变得存疑。或许它本是一个只对外来者有效的概念。热带海上的岛屿,远看是圆润的珍珠,走近方能察觉隐秘的痛苦。

几次驾车路过名护东侧海岸时都遇到抗议的人群,大多是头发花白的老人,手举纸牌——美军基地的黑字被打上红叉,蓝色图片上画着珊瑚与儒艮。自九十年代美军士兵强奸案引发大规模抗议后,日美政府一直计划将冲绳岛南部的美军基地移至人口较少的北部。然而新选址位于生态脆弱的海湾,数十年来遭到当地居民与地方政府的强烈反对;他们的诉求从不是拆东补西的搬迁,而是拒绝继续充当军事殖民地。去年九月,日本最高法院站到中央政府一边,迫使暂停的工程重启。海湾边已竖起铁丝围栏,上面被贴满抗议海报,大写的”NO”前站着在无望中坚持的抗议者。在政治博弈与经济利益下,一座岛屿只是一颗棋子;可对于生活在岛上的人来说,却是无法割舍的家园。岛屿的未来应当聆听谁的声音?

几天后取道台北回美国,城市风貌与味道一如十二年前,不过最常见的游客团体从大陆人换成日本人和韩国人。打车遇上的司机风格各异,有的热情介绍美食美景,有的隐晦抱怨政治乱象,也有的安安静静,车中广播飘出最熟悉的旋律“原谅我这一生放纵不羁爱自由”。在亲切的归属感与小心的界限感中,我再次想到上面的问题。

当岛屿飘离大陆,命运便具有一种脆弱性,来自地理,也来自人性。它们的存在是对人类的一道考题,要如何对待自身的多样性与脆弱性。我们的星球也是漂浮在宇宙的一座岛屿。它们是我们的镜子。

Leave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