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herd, the journey, and the dazzle

大象的大地

在隆隆轰鸣中,小飞机扑腾着机翼降落在尘土飞扬的跑道。窄小的舷窗外掀起一层金黄的薄纱,比云雾要透亮,比沙尘要轻柔,如阳光织成的蛛网——后来发现此地空气里始终飘着这层金色的网,将每一幕滤成金色。从西雅图到伦敦到约翰内斯堡,从约翰内斯堡到博茨瓦纳南部城市Maun再到这里,与前边的飞行相比,最后一段旅程短得惊人,可由于颠簸而变得漫长。七上八下的心着地,目光流向陌生的大地。辽阔平坦的红色土地之上缀着稀稀落落的树,这个季节枝桠多还光秃秃的,要些许时日才会冒出绿芽。

这里是博茨瓦纳北部的Chobe国家公园一角,任性无常的Savute河曾流经于此,浇灌出绿沼地,如今只留干涸的河床。上一次如此光景是1957年之前,而上一次湿地消失在十八年前。旱地裂出毛细血管般的纹理,空气仿佛也布满裂纹,阳光下蒸烤出最后一滴水份,卷着尘埃朦胧升腾,金色的网轻轻飘荡。树木如稀少的云,一朵朵浮在空中,远看过去一片空寂。然而这里比任何一座喧嚣的城市涌动着更多生命力。最大的云朵是小王子星球上的猴面包树,气球般圆滚滚的树干上枝桠向四周散开,细枝扎进天空就像根扎入大地,难怪被当地人称为“upside down tree”。稍稍低矮的伞状云朵是金合欢树,此刻已结满狭长的绿叶与沉沉的豆荚。灌木枝头栖息着弯嘴犀鸟,红色或黄色长喙几乎与身子一样大。枝头飞起一片炫目的蓝紫色彩云,是紫胸蓝背羽黑长尾的三宝鸟腾空而起。除了植物与飞鸟,还有哺乳动物。我们曾经想象与不曾想象的,不计其数。只是大地的尺寸更无穷,将它们藏匿于广袤无垠。

流水聚集的洼地泄漏了大地的秘密。月落的深蓝色清晨——挂在梢头的圆月太大太红我们开始以为是初升的太阳,动物先后结伴而至。第一批访客是十几只安静的高角羚,顶着弯曲黑色长角的头伸入水中,水面映出纤巧的红棕色身影,一字排开如芭蕾舞者一一探腰,身披柔亮丝绒在水波上闪闪发亮。大群角马蜂拥而至,牛头马面垂着长须,粗壮的棕黑色身影相互推搡,惊走优美的红羚羊,跃起的黑蹄牵出一串水珠。接着走来两只高高的长颈鹿,纤长高细的脖颈缓缓移动,如两棵金色斑纹的参天大树在散步,头顶两根短短的天线是新芽,两只小鸟栖息在毛茸茸的枝头。不急不慢走到水坑边,四条细长腿向外趴成不可思议的宽度,长颈直直俯向水面,长脸探入水中,汩汩啜饮醉心其中,偶尔扇动鸦羽般的睫毛。它们生得如此精巧可爱,仿佛小女孩音乐盒上的装饰物,不小心碰就要碎掉,可实际上十分顽强,沉默地适应了苛刻的环境:长脖子与长舌头能够到最高的树叶,并且凭借树叶中的少许水分,可以长达三周不喝水,胜过行走沙漠的骆驼。大概正因如此,一次要喝够,不醉不休,直到肩头小鸟都飞走。

来往最为频繁的是象群,一群离开又一群走来,最常见的是大群母象带着小象,有时是几只年轻公象的单身汉群,偶尔有独自前来的公象。它们浑圆、庞大、难以忽视,从大如翅膀的耳朵到神庙圆柱般的四肢,一举一动轻轻改变空气的流向,一步一步有力地踏出新的地形。长鼻子与大象牙在森林中开辟新的路径,供所有动物通行。灰色皮肤布满纹理,是土壤的花纹也是枝桠的倒影,它们把四周映在身体上。穿过金色高草的大象是金色的,月光下的大象是银色的。滚满泥浆的大象是土色——这是它们在烈日下给皮肤降温的方式。两只年轻小象逐渐把这一保养仪式变成游戏时间,长鼻子互相扑来扑去,最终滚作一团侧躺在水坑里——水也是降温的好方法。有一只身高尚不及妈妈肚子的宝宝象似乎还未掌握鼻子的用法,见妈妈熟练地甩起长鼻子把水洒到背上降温,它也学样,还不够长的鼻子根本没吸到水,仍一次次往后空甩,两页比脑袋还大的耳朵一扇一扇,黑亮亮的眼睛一闪一闪,咧着嘴一晃一晃,乐在其中。

我们住的营地就在细长的waterhole旁,阳台外不间断播放大象的默片。2009年我与默默在乌布的山间旅馆看到一本宣传画册,彩页上印着一座座精美的特色酒店,最令我们垂涎的是远在非洲的Savute Elephant Lodge, “where elephants are everywhere. ” 我们说啊未来的目标出现了,总有一天要一块去。后来也多次提起。十四年后我独自抵达,大象移动在视网膜每个角落,可此刻与那时的距离比巴厘岛离博茨瓦纳还要遥远。如今我们拥有那时渴望的一切,可那时理所当然拥有的——青春与亲密无间的友谊——却消失在时间的河里,无论如何用力也无法逆流而行。看着迈着又重又轻的步子、甩着又长又粗的鼻子与又短又细的尾巴排队离去的庞大身影,我忽然特别想念她,想念那时的自己。中年人的想念是写一张明信片。最后一共托旅馆寄出四张明信片。一张也没有寄到。失去的到底无法追寻。Tout le temps perdu, ne se rattrape plus.

午间气温太高,往往待在营地看大象。每天早晨与临近黄昏则乘车去寻觅动物身影。一个上午在一座山腰发现一家狮子,躲在树荫下懒洋洋睡作一团。日落时分再访,大大小小的身影活跃起来。红色光线笼罩着金色皮毛,勾勒出母狮子雄壮优美的肌肉线条。有一只此刻低下威严的面庞,一口一口舔着一只狮子宝宝,小狮子舒服得翻过肚皮,不时吐出小小的红舌头作为回应。旁边几只小伙伴互相轻咬扑打,灵巧矫健的小身影在高草间若隐若现。山对面巨大的落日渐渐西沉,整片草原金光漫溢。光斑掠过金合欢树高高的枝桠,落向丛丛灌木,以及其间奔跑或栖息的无数动物。我只远远辨识出一只长颈鹿,从容地缓缓移动,风吹过细长的树。热带草原上每一个日落都是一次庆典。随落日下到山脚,粉紫色天幕贴着树的剪影。十来头大象与三只长颈鹿在一方水边徘徊,一群雀鸟绕着它们飞来飞去,壮丽与娇小的身影映上彩霞,演出每眨一次眼便更换一幕的影子戏,配音是长鼻子卷起的水花声与织入水雾的鸟啼。大地从黄金变成青铜,天空从晚霞变成星海。

每天夜里都醒来很多次,耳边萦绕大象的低嚎,悉悉索索的脚步,高低变幻的鸟鸣,还有不知什么动物发出的吼声,合奏出无幕间休息的热带草原交响乐。有一刻听到有爪子在挠木屋外侧盖着的帐篷布,伴随着清晰的呼吸声,一时紧张地想到向导列举的夜里常见的猛兽。想象一只黑斑猎豹金色的面庞贴在帆布那一侧,琥珀色眼睛刺穿黑暗,短吻吐露滚烫的鼻息。远处传来大象突然间高亮的嚎声,大概在月光下扬起长鼻子呼朋引伴。我保持过客本分,躺在床上,一动也不敢动。不久后鼻息与嚎声都散去,又许是我沉沉睡去,把夜晚、语言与空气都交还于你们。这是属于你们的大地。

湿地如镜

从Savute乘小飞机掠过干裂的大地,不久后地面渐渐从红褐变成浅绿,裂纹注入水流,如血液流淌,从空中望去便知是活的。这是奥卡万戈三角洲。每逢博茨瓦纳干旱的冬季,奥卡万戈河的洪水却从高地涌入这片平原,形成广阔的季节性湿地,以及河湾、湖泊与岛屿无数。

蓝色水道蜿蜒在绿色河岸,我们乘mokoro泛舟水上——这种独木舟是当地人的车,就像水道是他们的公路。原始mokoro由大树树干挖成,现在多由fiberglass制成,更环保也更轻巧,仅半米高的水中,长竿一拨,尖尖的船头便推开浮满草叶的清澈水波,载着我们随波飘荡。水面一片宁静,在各种清脆鸟啼的间隙,可以听到蜻蜓扇动薄翼、昆虫跃过水面的声音。浮叶间开着朵朵细小的花,白莲似雪轻落,粉花星星点点。最多的是一种黄色小花,叫water lettuce,花托形如泪滴,摘掉花朵把花托倒过来,轻轻一挤便又落下一滴泪,据说从前被当地人用作点药水的工具。红眼睛的白色小鸟lapwing迈着红色长腿踏步水间。翠鸟立在水边枝头,白鹭从绿野上展翅,鱼鹰在树冠上筑巢。

岸边平坦无垠的绿野上大群列羚悠闲漫步,弯曲的长角与优美的红色身影倒映在如镜的水面。黄昏的光织成金雾,岸上高大的树影婆娑,几只红羚羊悄然钻进林中。大群飞鸟归巢,隐入飘渺的云烟。小船划过斜阳浸染的航道,切出一长串碎金子,灼烧眼眸。大群河马从水中探出头,不时发出深沉的嘶吼。不久金子融化熄灭,河面缀上霞光宝石。我们行过时宝石也融化,细叶的水草微微颤动,浓稠的粉霞轻托舟身,失去重力飘啊飘,直到触到黑暗大地上的灯光,原来天国也有岸。

清晨河湾笼罩着一层朦胧的光,原野裹上一层乳白色晨雾,红羚羊轻巧地越过湿地,带起一串潋滟水波,扯散一缕云烟。体型更为小巧的苇羚栖息在岸边芦苇间,身上披着摇曳的影子。一只脖颈颀长的水鸟浮游水面,低头照镜。一头河马迈着笨重的步子从岸上走向河中,入水的一瞬惊飞背上坐着的几只小鸟。水中的鸟也腾空飞走,空留破碎的镜子。水岸上一群斑马低头啃着青青矮草,鬃毛涂着一圈金边,黑色条纹画在白色身体,像河流冲过大地留下的沙洲,每一处都不同。一只宝宝挤在妈妈身下专心致志地喝奶,不远处一头大象匆匆走过也毫不在意。

离水岸稍远的陆地生满金色高草,点缀着零落几颗大树。一头猎豹无心捕猎,竖直跃上一棵大树的树干,再三两下爬到树冠高处。正赞叹其威风,却见毛茸茸的脸懒洋洋搁到树干上,四肢分别从树干两侧垂下来——它眯起眼开始午睡。风吹树叶淅淅沥沥,落下阳光的雨,大爪子与长尾巴在雨中轻晃,仿佛摇篮上轻轻摇晃的床铃,让人想伸手去抓。金草的海中浮着一座座小小尖岛,是白蚁用泥土筑起的尖塔式巢穴。一座尖塔后探出一只、两只啊三只毛茸茸的金色小脑袋,黑色大眼睛露着好奇与稚气,也写着将要成为万兽之王的预言。不远处三只母狮排成一列穿过金草,轻盈迅速如金线穿过绸布,它们登上每一座尖岛四处张望,又一无所获的离开。捕食者以力量取胜,而猎物靠警觉维生,一旦风送来危险的气味便会迅速撤离,隐身于广袤草原,捕食者终日寻觅而不得。从某个角度看,猎物才是这一关系的主导者,虽有恐惧,却更自由。

在旅馆认识了一只格外自由的猎物——名为George的小疣猪。尖耳朵大脑袋,露着一对白色獠牙却一点不可怕,反而显得卡通。之前在Savute远远见到两只,一听到车声便一溜烟跑开。这只却在旅馆门前绿地自在地啃着草,完全不像同伴那般怕人。一问原来它身世可怜,大概出生在附近林子里,接连目睹妈妈去世、兄弟死于豪猪和猎豹嘴下后,毅然选中这片没有猛兽的人类地界寻求庇护(幸而它没见识过人类的可怕)。它常年独自混迹于此,与河岸边来来往往的旅客、林间白色花斑的小羚羊、上蹿下跳的狒狒和平相处,夜里背倚着旅馆酒吧的石墙入眠。它还曾试图带同伴过来,但没有哪只敢像他离人类这么近。该说它聪明还是鲁莽,总之它是最勇敢快乐——敢于选择与接受未知——的生命。若有辛巴迷路于此,它会变身彭彭,教它无忧,也伴它冒险,拨开最浓的晨雾,淌过最急的溪流,穿过最密的高草,在河马、大象、羚羊、斑马、飞鸟的注目下,征服最高的蚁塔。

一章人类

从奥卡万戈三角洲飞到博茨瓦纳西北边境,乘车穿越边境。跨过蓝色河流上的大桥,便进入赞比亚。换成当地车辆,沿崭新的公路行驶,路过稀疏而葱郁的树林、成片成片小麦农场和简陋棚屋构成的村庄。不时有大型卡车满载铜片驶过,驶向火车站或河港,出口中国与韩国。

干裂的空气渐渐湿润葱茏,隐隐从远方传来水流的声音。翻涌的、宽阔的赞比西河义无反顾奔赴命定的落崖。1855年,苏格兰传教士兼探险家Livingstone沿河而下,在此见到壮观绝伦的大瀑布,用当时英国女王之名冠名维多利亚瀑布。当地语中瀑布的名字要诗意贴切得多——Mosi-oa-Tunya, “轰隆作响的烟”。

走近狭长的峡谷,具象便呈现眼前,云蒸雾绕、轰隆作响。探身云中,磅礴水帘沿高崖飞流直下,一道彩虹挂架在奔腾白浪之上。远望重重高崖曲曲折折,崖壁垂下段段珠帘,丝线在谷底断裂,大珠小珠滚落,晶莹的粉末凝成白烟。此刻是枯水季,雨季水势想必愈加浩大,云烟连悬崖也吞没,只剩水声轰鸣。在悬崖尽头看到一对披着棕色长卷发、分别穿扎染衬衫与T恤背心的白人青年,坐在水雾缭绕的高崖边静静地抽烟,仿佛与尘世隔绝,好一幅嬉皮士肖像 (想为他们点播一首Lucy In the Sky With Diamonds)。 一瞬疑心穿越到了六十年代。

六十年代这片地区还是英国殖民地North Rhodesia。十九世纪末英国人设立贸易公司,建起铁路与桥梁,殖民点变城市。如今城市仍充满早期殖民者的痕迹。宽阔的主街一侧是银行一侧是商店,当地人戏称为“first class street”,从前只有白人允许进入。东侧“second class street”要窄三分之一,多为印度人及其他亚裔、混血族裔的区域,现在多为小商铺。而当时黑人原住民只能在更狭小的三等街道活动。殖民地是一座奇怪的围笼。把当地人及其文化连根拔起,强行塞入陌生的语言与习俗,两者被毫不讲理又牢不可破的围栏隔离,栏杆脚下生出有毒的藤蔓。如今围栏撤去,殖民者的背影消失在历史进程中,只有城市布局留下记忆。红色凤凰花开的街头走过一群群身穿漂亮学生制服的少女,身披艳长裙、头顶半米高包袱行走自如的女士,偶尔夹杂着白人游客好奇、坦然或不安的脸。

人类善于制造围笼。Livingstone毗邻的国家公园内生活着11只南方白犀牛,由于盗猎猖獗,由守卫24小时持枪守护。在一棵大树下看到五只圆滚滚的身子排成一排侧躺树荫下。灰色皮肤与大象颜色相似,不过没有树的纹理,光滑地反射着阳光。大大的尖角突兀又可爱地立在鼻子前端、窄小的脸正中间,像为卡通片设计出的形象。小犀牛要喝奶,调整半天才找到不戳妈妈肚子的姿势,两只耳朵如小喇叭一晃一晃,无声地吹出满意的奏鸣。不远处几位年轻的守卫挎着长枪默默注视,仿佛一排威严的小树。

从旅馆码头乘椭圆形小船游览赞比西河,大棵绿树如岛屿点缀在蓝色水面。色彩艳丽的bee eater栖息枝头,一只河马宝宝骑在妈妈背上从水中探出小脑袋。日落时分来到一处宁静的河湾,高高的芦苇摇曳,群鸟掠过水面。遥望见对岸津巴布韦国土上一棵古老的猴面包树,在粉色天幕上撑开壮丽的伞。巨大、血红的圆日在一棵大树后缓缓落下,看了这么多次仍觉得失真,仿佛宇宙间星体的距离发生了变化;又或者说逼真,这是地球被太阳吞没前几日的影像。但那团火光总归熄灭了,我们又无事度过一日。天上光亮也随之而去,沉入涤荡的水波。当地渔民划独木舟归去,影子留下墨迹。我们也行过粉色河流,回到岸上灯影摇曳的居所。

流动的盛节

如果说博茨瓦纳是野生的大地,赞比亚是人类驯服的土地,那么南非Kruger国家公园与Sabi Sand保护区则是半野生状态——土地面积接近无垠,动物居民无数,但人类也不甘示弱,建起贯通的公路与一座比一座奢华的旅馆。我们住的旅馆俯瞰河谷,几层粗木架撑起高高的草皮屋顶,一棵高大的Ebony树从在露台中间生长,黑色树皮宛如当地人的皮肤,闪着南方的光泽。房间镶金边的镜子映出悬崖对面的树影,大象在影间漫步,长颈鹿探头金合欢树。谷底的河干涸成浅流,映出羚羊与水鸟的倒影。

多云的清晨,广阔的山林沉在梦中不醒,绿叶、红枝与黄草间飘着淡淡的光,空气中抹着淡淡的蜜——稀释过的,但仍有些粘稠,困住了风。一点声响都没有。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矮林间闪过一群非洲野犬——大小与模样近似德国牧羊犬,但耳朵更大更圆,身上画着深色斑点,还有一条蓬松的白狐尾巴。它们一路跑过树林与土路,来到一处池塘边,咕咚咕咚喝水。喝完三三两两打闹嬉戏,三只捡起一根粗树棍来回抢,两只后腿直立扮小熊打架——与宠物狗没什么分别。两只鬣狗也尾随而至,本期盼野犬捕猎好捡些残羹,见它们无心觅食,一屁股坐在浅水中,苦闷地用爪子沾水洗脸。

车行至一处河谷,忽然被漫山遍野的非洲水牛包围。大块头雄性两弯弧形长角在头顶连在一起,合成黑武士的钢盔。才露尖尖角的小牛从妈妈身下探出小脑袋,黑眼睛好奇地盯着我们。健壮的黑色身影多如荒漠上黑溜溜的滚石,从河谷翻过山坡铺向远方的河流,路过高高的长颈鹿、奔腾的脚马、跳跃的羚羊,直到视线尽头。这是一场野兽的盛节。

在这里见到无人看守的犀牛,但为防止盗猎,成年犀牛被预先割去了角尖——自由总要付出代价,或许是动物世界的公理。在一片灌木地前遇到一头母犀牛和两岁的小犀牛,一只红喙黄肚的小鸟先是站在大犀牛背上,又大胆地跳到它脸上,失去尖端的角上长出一只小鸟。温厚的犀牛妈妈毫不在意,埋头啃草。小犀牛抬头张望,脸上仍竖着又长又尖的角,漂亮又神气,让人忍不住伤心。多希望有朝一日它们不再是盗猎目标,自由自在,带着完整的尖角生活在野外。希望有朝一日犀牛角也同象牙一样,从战利品沦为罪证。

有时想,像犀牛与大象这样的庞然大物,要撕碎一个人类多么容易,可它们从不主动出击,反而忍受各种轻佻行径。巨大的、温柔的、让人觉得被看穿又被包容,像鲸鱼,像海洋,像托尔斯泰的小说,像小狗的爱,总是醉心于这样的存在,如潮水醉心于月亮。在一条林间窄道与一只大象擦身而过。我伸出手或许便触到它,可我紧紧地缩着手,紧紧地看着它。它也慢慢地、静静地看着我,长长的黑睫毛一扇一扇,眼神稍带警惕,但更多是温柔,是不是一种拥有巨大力量的动物看弱小生命时的悲悯?它能看出我的紧张、克制与喜爱吗?据说它们拥有惊人的记忆力,它会记住我吗?在它们广袤领地上偶遇的一个突兀的、慌张又欢喜的人类。大概不会吧。我只是短暂路过的渺小生命,但你是闯进我庸常生活的庞然大物。人类与动物间往往是不平等的关系,但我与你之间是我会记住你。远去的红色土路上,一只蓝得发光的小鸟跟在巨大的灰色背影后一跳一跳,是我的心跳,也是大象的回答。

离开前最后一个黄昏,倚在墨绿色敞篷车旁,用兑有Amarula(当地果实酿成的奶油酒)的热咖啡抵御渐深的凉意,等待挂在草坡对面的圆日西沉。忽然一只斑马的影子印上红通通的日影,黑白条纹的身影被凸镜放得巨大,凝固片刻才消失;接着又走来一只、两只、三只、很多只,一条稀松的长队慢慢走过悬日。眼睛醉得厉害,向它们举杯,感谢与我们分享此刻。这一刻仿佛不再是我单方面来看它们,而是在生命的上亿秒、在上万公顷土地间,我们不约而同选择了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常说人与人之间拥有的不过是一些片刻,人与动物之间也是如此吧。归根结底,生命不过是一些瞬间。

回到旅馆,地上纸灯笼与树上的油灯在黑夜中铺出一条浮动的路,通向树棍围起来的boma。大盆篝火燃烧,向夜晚祭上人类的恐惧与敬意。火光中飞虫化作萤火,点点暗光浮动。我们与向导围坐桌前,谈论脚下的大地与遥远的生活,无谓絮语飘入什么形状的耳朵,抑或什么心情的梦。篝火迸出的火星飞上夜空,南十字星旁又添一颗星星。我的生命又添一个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