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to the wild

在偏远地方旅行时最常被问到的是,为什么来这里?但在巴塔哥尼亚人们似乎达成某种默契,一次也没有听到这个问题。或许答案不言而喻——因为山在这里。

从机场出来,车窗外一路雪峰延绵,辽阔的墨绿色大地上缀有湖泊与高崖,如利剑削过山峰,银色珍珠散落。一时想起冰岛,又想起苏格兰,想起阿拉斯加,像把这些地方揉在一块,但与它们又都不同。这里不属于熊,也不属于羊群与人类——虽有不少借住于此;真正的原住民是原驼 (guanaco),一身红棕色绒毛,竖着尖耳朵好奇地打量我们,有的露出肚皮在地上打滚,有的轻盈跃过半人高的围栏。三四位马背上的牧羊人带领五六只狗赶来一大群绵羊,黑白相间的牧羊犬灵巧地追赶落在队尾的小羊。这些baqueanos(即Patagonia cowboys)祖祖辈辈在这片土地上照看马匹,放牧羊群。一只南美鸵鸟漫步在一片无垠的花野,通身灰白两色长羽,弯曲着细长脖颈在白色花毯间寻觅。花海飘渺的尽头上方浮着群山,几座雄浑雪峰的凹口,三道出鞘的石剑插入天空,尖利的刀锋划破缭绕的薄云。这是我第一眼见到的百内三塔。

Torres del Paine, 当地Tehuelche语中蓝色的塔。塔自然是指这几座山峰,它们笔直、壮丽、突兀,无法忽视,如水晶原矿破土而出,是大地赤裸裸向天空伸出的手。至于蓝色,不知是指花岗岩山峰及冰川反射的天光,还是山脚下碧波荡漾的湖泊。游客大多是为这几座巨塔而来。体力好的背包客会花几天时间走完围绕山峰的环线,我们这种闲散观光客则住在眺望山峰的房间,每天坐车去山下某条trail的起点。车轮有时要驶过湍急的河流,向导问你们会游泳吧,又说万一遇到危险我会打开车窗你们赶紧往车顶爬。黄色河水扑成白浪盖过挡风玻璃又褪去,窗上洗出轮廓愈加锐利分明的百内山脉。

南面看过去的山不再瘦削,雄伟浑圆的山体,在顶部收成尖角,每一道侧棱都鬼斧神工。水墨色调平衡了山峰造型的奇异,但如果出现在画中,恐怕仍会显得太过大胆,太过不自然。归根结底自然比人更无所畏惧,更具创造力。山峰顶部镶着银光闪闪的冰川。它们曾如水银流泻,融化坚固的山崖,将奔涌之处皆冻结,直至自身也凝结在这一刻。冰川融水在山下形成蜿蜒相连的湖泊。水色亦如画——梵高笔下柏树上方的天空被大风吹散,溶化成不可思议的蓝绿色,浓稠流淌的是星夜也是麦田。稍远处的山中,广袤的冰川凝固了蓝色与时间,吞没一切障碍与边界。

同样无边、无际、无畏的还有拂过冰川的风。南纬五十度的空气一路向西,气势汹汹,毫无阻碍地越过大洋与大地,形成令人闻风丧胆的西风带。几年前去南极时曾在德雷克海峡领略其威力,不过当时有船替我们阻挡风浪,此地却只能肉身相搏。幸好此时是南半球高纬度的夏日,气温不低。我们到达的第一天还和风阵阵,第二天便见证了名声在外的巴塔哥尼亚的风。

风速从晴朗的中午开始变得强劲。午后跟着向导去爬高崖上的眺望点Mirador Condor. 登山杖一步一步扎进土壤,迎着呼呼大风沿陡坡攀升,既觉得快又觉得慢。风在一处豁口使出全力,我失去重心,踉踉跄跄节节后退。向导挽上我胳膊往前走,谁料一阵疾风袭来,把两个人吹得身子一斜,直倒向豁口下方的山坡。幸好山坡上泥土松软,除了被不起眼植被上几根细刺扎进手掌,没有其它痛感。我试着站起来,又一阵强风刮来,来不及反应便再度坐了下去,索性斜倚在山坡上,等阵风过去。这才发现这面山坡上全是银色的树——几年前一场山火烧毁树林,姿态各异的树干在火中凝固成诡异而震撼的雕塑,一座又一座,一直铺向山谷间闪闪发光的湖泊。整幅画面有种无比死寂又无比生机勃勃的美。狂风中倒地不起的我,仿佛被吹落在另一个星球或另一个纪元,在没有料想的时刻见到无法想象的风景,忘了惊慌,反而涌上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动。可惜相机没法拿出来,拿出来大概会飞上天吧…… (据说在这里整座帐篷被吹飞也是常事。)在阵风的间隙艰难爬起来,低头闯过风口,又往上爬了一小段终于登上山顶。雄伟雪峰将我们环绕,脚下是蓝宝石般的湖泊,闪亮的水面拂过道道银浪。水的尽头是开阔的原野,枯木林在看不分明的远方变成森林。云海翻涌,光每一刻都在流动,色彩每一帧都在变幻。寥寥数个登顶的人都说不出话,呼呼狂风中只有喘气与心跳,以及冲锋衣被吹起的衣角刷刷的声响。

向导后来说山顶阵风时速大概有一百公里,持续风速也有五六十,难怪感觉像在跳伞。第二天天刚朦朦亮时家属随向导出发去Base of Tower——顾名思义即三塔山脚, 是这里最热门的目的地,需爬山往复八小时。我犹豫再三,决定留下。不久太阳在看不见的山后升起,粉霞染红山峰,又碎落在地上变成金色的山丘与湖泊。房间大玻璃窗正对着高耸入云的塔尖,我倚在山脚下的沙发仿佛躺在草地上,看书、写日记、守望萦绕山峰的薄云散去,想象清晨出发的登山者的足迹,为他们遇上好天气而雀跃。不知不觉一日便过去。进入中年后时间流速变得不规律,一刻、一天与一年的差别变得微小,就像十年前与昨日没什么不同,皆如半明半暗房间里的浮尘,看得见,捉不住,亦真亦幻。午后家属风尘仆仆归来,两人一块跳进屋外大木桶hot tub,全身浸在热水中,再大的风也变得温柔;眺望雪峰,那么近又那么远。听他描述路途的陡峭与山顶上的景色,的确像是要历经考验才能见证的美,有一瞬希望我也在那里。

后来与日语老师聊起,说我是不是错过太多,日语老师轻松地说我也没去哦。她当年走了整圈O线,但到Base of Towers前一天夜里与同伴聊天喝酒太high,第二天觉得疲劳便决定休息。我惊讶片刻,感受到一种轻盈、自由。因为山在那里,所以要出发。但因为此刻想休憩,所以留在原地。我常常患得患失,太害怕错过,想填满清单,反将纯粹的愿望变成负担。在其他许多事上也是,虽然我怎么看都是社会化程度不高的异类,但终究还是为社会所束缚。近来终于有所进步,外界噪音逐渐消退,内心的声音更清晰。也许像老师说的,年龄会带来平和;她说,“頑張って年を取ってください。” 那么就加油好好老去吧。去更空旷的荒野留下足印,并被它改变。因为当我们进入荒野,荒野也会进入我们。

翌日去爬旅馆后方的山。一路穿过Lenga beech树林,一团团金黄或橙红的南方榭寄生(myzodendron punctulatum)落在绿枝间,远望去如林子里挂着彩色灯笼,又如一丛丛珊瑚枝装扮的龙宫。不少树枝上还垂着长长的绿色苔藓,被生动地命名为old man’s beard,苍老的精灵守护着年轻的森林。从树林步入开阔地,远眺雪峰与湖泊,多云天画面染上一种带颗粒感的灰蓝,像放旧的胶片,于是此刻也变得像遥远的从前。爬上一段开阔的陡坡进入最后一片树林,土坡上有了积雪。再从林中钻出来便来到雪峰之巅,然而却不是白色而是彩色的——漫山遍野铺满红色、金色与绿色。多肉植物在雪地上静静燃放起一场花火,为正对面隐入云中的三塔,为山林中扇动风声的飞鸟,为草坡上灵巧隐身的灰狐,为远方湖畔栖息的粉色火烈鸟。

最后一天午后原计划乘船去看Grey Glacier,由于风太大tour取消,于是改为去冰川湖边走走。穿过一片林子走下山坡,树影间蓝色冰川漂浮在巍峨群峰之下白色水面之上,仿若幻影。定睛眺望,一座巨大的冰山突兀地落在黑色沙滩边缘,似要掉下天空边缘的云朵。迫不及待下到湖滩,瞬间袭来阵阵狂风,要使出全力才能站稳,几乎很难抬起头。难怪广阔的黑色沙滩上只有零星人影。但前方冰山实在魅惑,于是迎着妖风踩着沙石,眯着眼睛不知走了多久,终于站在无人的湖畔,冲锋衣被吹成一只气球,眼角被吹起泪花。一层层白色浅浪涌在银灰色湖面。大冰山状如一座冰冷又柔软的城堡,深不见底的蓝色纹理与罅隙吟唱出海妖的曲调。如果上边站着几只企鹅,我们就回到了南极,可在南极它只像是天空中一朵普通的云,在这里却是梦境的焦点,银色湖水为它晃动摇篮,落雪的岩峰将它环抱。没有生命能靠近它打扰它,没有企鹅,更没有人类。它自身不久后也会消融,无影无踪,彻头彻尾一场梦。向导说常有冰山从冰川剥落漂来湖岸,但平均大小只有这座的五分之一,一般一周内便融化殆尽,这座大到不可思议,不知会存在多久。

壮观又绮丽、不知为何会出现、亦不知何时会消失的,是奇迹吧。一个属于此刻地球上少数孤单而幸运的人类的小型奇迹。于是作为较为公平的人,原谅了大风与沙尘,原谅了自身的狼狈与不堪,又涌上来勇气与力量继续走下去,去旷野,去未知,去迎着狂风,去迎接奇迹。因为路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