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潮

当沙丁鱼一般塞满车厢、身着复制粘贴深色套装的上班族齐齐涌下车,车窗外切割青空的大厦变成开阔阳光中整洁的矮楼,我们便从东京都心驶入了神奈川县境。晨光把车厢照得清透明亮,拘谨的坐姿松懈下来,侧过脸看向窗外。横须贺线铁轨上渐渐生出郁郁葱葱的高草。绿影越攀越高,直至填满银灰色窗框,一幢幢民居只剩影影绰绰。

文学部与园艺部

列车停在北镰仓站台。枝繁叶茂的大树遮盖了白色屋顶,铁丝围栏上挂着一长列大幅海报,每幅画上都是一座古寺。

跨过青草丛生的铁道踏切,右转几步便来到沿山而建的圆觉寺脚下。一块像搬自小学教室的黑板立在路旁——镰仓文学馆制作的文学案内板,图文并茂地写着这座名寺曾出现在哪些文学作品中:从川端康成的《千羽鹤》到夏目漱石的《门》。樱叶与枫枝掩映的台阶尽头,深春的绿从挂着“瑞鹿山”门匾的木门后溢出来。穿过门中浓翠,又一段高高的台阶之上立着雄伟的双层木造山门。几重木梁上雕着精美的祥云还是梅纹,举重若轻。穿过古老厚重的山门(三门)——抛弃世间妄念方可到达佛殿;庄严的佛殿后生有广阔的竹林,重重院落铺向山腰。每一座院门都映出无尽绿意,似能融化一切苦乐。圆觉寺建于十三世纪镰仓时代末期,与日本大多古建一样,历经多次局部重建,以历久弥新的舟身度过时间之河。此刻我们站立的门,与百年前夏目漱石笔下的门既是同一座又不是同一座;此间多少伫立门下等待日落的不幸的人,是同一个又不是同一个。

从圆觉寺出来沿铁道往南走几分钟,路过一线幽静民宅,便来到明月院。石上盖满青苔,绿荫浮在天空,人如游在飘满浮萍的池中,一抬手便是来不及晕开的绿。这座建于十四世纪的小寺原是一座塔头,十七世纪主寺不复存在,它却保留下来。高低不平的长石阶两侧生满绣球,此时宽阔绿叶间缀满星星点点的花苞,大概再过两三周就将在淅淅沥沥的雨中化成粉蓝的蝴蝶。台阶尽头木门上饰着生花,门后一方绿庭接一方枯山水,方丈殿一扇圆窗如镜,映出后庭绿影。自觉投三百日元到钱箱,拉开竹栏竿走入镜中。大片菖蒲初绽,如紫色蜂鸟落在翠枝。砂庭一侧身披彩巾的地藏前也供着一支花菖蒲。地藏脚边蹲着一双活灵活现的石兔,左边那只小脑袋上竟架着一副塑料框眼镜,仿佛连接我们与它们的世界的入口。说来院中四处可见兔子雕像,明月之上有玉兔呀。夜晚整座寺院会不会发出柔光,清辉在花间流淌,兔子们竖起耳朵捣年糕。

庭院深处有山谷,谷中竟种着一片绣球苗。一块木牌上清秀的墨笔写着,寺中常种着三百棵绣球,每年会新旧更替,“幼苗在盆中细心培育一年后被移栽至山中田地,再生长四五年才终能与大家见面”,落款为明月院庭园部。与同伴笑说,如果我们生在镰仓,或许我从小便向往文学馆,而他则志愿加入这庭园部——小小的、刚刚好可能实现的梦想。说不定我们依然中学同校但不同班、参加不同部活,直到毕业后很久、去外面的世界转一圈回来后——比如在制作两块相距十五分钟的看板时——再相识。原路返回时,见一位包蓝白色头巾的人影弯腰立在菖蒲地中,细心修整沾满灰泥的花茎。啊庭园部的小哥,您会不会有一位文学部的伴侣呢?

祈愿与神使

横须贺线再向南行驶一站便是镰仓站。车站白砖墙上贴满大大小小的广告,从五花八门的名产美食到很有说服力的旅游宣传画——“明信片一般的日常”,画面上是樱花时节的八幡宫。作为日本首个幕府时代的政治文化中心,镰仓不乏古迹,只不过历经八百年的磨损与发展,历史印记大多淹没于普通的居民街及其背倚的山林中。

鹤冈八幡宫是个例外,一座高大红色鸟居显赫地在城中画出一片神界,长长的林荫参道直通往仿佛浮在空中的朱红神殿。踩着陡直的台阶爬上山腰,绿色银杏掩映的本殿泛着金红的光,华丽又肃穆,静静聆听零钱声、拍手声与默念的心声。殿外红木架上挂满银杏叶形状的绘马,大概这阵有许多修学旅行的学生,看到的多是年轻人的心愿:“剑道全国大赛出场”“考上庆应大学”…… 八幡神乃源氏氏神,被视为“武运之神”,那便祝这些年轻人在无论何方赛场上所向披靡吧。

从八幡宫与车站的人潮中走出来十分钟便是安静的街巷。佐助稻荷神社就藏在居民街道尽头的山中。石碑标出的小径上不知为何停着一辆蓝色迷你货车,一群穿校服的学生从重重鸟居组成的朱红长廊中走出来,长廊另一头高处山坡上阳光穿过密林投下金色的网。呆呆站了一会,好似在看一幕忘了情节的动画。忽的小车开走人群散去,只剩我们走在鸟居甬道,身上裹着朱红的光。风吹得红柱间草叶窸窣,低头一看,每根红柱下都坐着尖脸细眼的白瓷小狐狸。每只约十厘米高,多为三两只排排坐。有一只单独坐着,颈上系着红围兜,头顶一株绿叶,在它红色尖耳朵上方摇曳。石阶向陡坡攀沿,不见尽头,直至一座小巧的红色神殿出现在山中空地。四周遍地青苔,每一棵树下、每一座泉池边、每一座灯笼下都住着白瓷小狐狸,甚至石灯笼里边也挤着三只,从窗口探出尖尖的小脑袋。后山上一方高草丛生的小院里更是密密麻麻坐满小狐狸,仿佛野地上开出白花,每一朵变成一只白狐。白狐乃稻荷神的使者,现身在此并不意外,但我从未见过这么多只,俨然已成它们的世界——作为闯入者不禁想要放轻脚步,屏住呼吸。绘马架上挂着可爱的狐狸绘马,其中一块写着「甲子園に行けますように」。棒球少年的祈愿白狐们都听到了吧。

沿陡直的石阶下山,穿过朱红甬道,从神境回到人间。鬓角斑白的男人拎着一纸袋面包匆匆拐过街角,长发女人骑一辆篮中放着绿植的自行车晃过,老年夫妇牵一只毛色发亮的大金毛走过…… 平常到鸟居甬道后的世界像是场梦,在我们转身的瞬间已经消失。

电车、古寺与高校

从镰仓站乘上古老的江之电,两节——有时是三节——深绿色铁皮车厢晃过狭窄街巷,看得清清楚楚两侧人家的窗,哐当哐当奏响当地人生活的节拍。在一家面包店的店主纪事上读到这么一段:“今年三月,江之电71年来首次修改了时间表,熟悉的时间安排被打乱。自出生以来,这份时间表就像是我生活的节奏…… 目前当地居民似乎还没打算记住新时间表。”我的生活中,有过不变的节奏吗?又有什么怀念的节奏吗?站在车尾,透过玻璃看绿草丛生的细轨道在脚下蜿蜒,偶尔有自行车骑过踏切。几站之后抵达长谷。

第二次来到长谷寺,九年前遍地鲜红妖娆的蔓珠沙华,五月变成泉边幽静的蓝色绣球与池中古雅的紫色菖蒲。爬上台阶,层层叠叠的新绿与星星点点的白花遮掩碧空,正如青苔与绿藤铺满古墙。三座小地藏笑眯眯地立在绿地上,便是有名的“良缘地藏”。再往上几阶,一片浓荫中齐齐整整立着千尊小菩萨,叶间漏下的光在石像上流淌。一道细流嘀嘀嗒嗒绕石像群流过,映在水中的绣球翩跹,庄周梦蝶。多尊佛像前供着美丽的鲜花——供佛如供先人,就当他们存在于我们的世界。继续往上爬,枝叶散开,豁然开朗。雄伟的正殿内供着一千三百年历史的十一面观音菩萨,是日本最大的木雕观音像之一。西侧见晴台可俯瞰湘南海岸,灰蓝的海湾延绵,层层白浪扑向积木般林立的小屋,绿色电车从窄街中晃悠悠驶过。身后温柔的山风拥裹,扑面而来是海潮的气息。

往极乐寺方向走,在安静小巷尽头遇到古朴的御灵神社。一座石头鸟居立在绿茵茵的铁道旁,每十几分钟就有江之电从跟前驶过。几节台阶之下的巷口不时有老年情侣或中年女性走过,说着“啊是这里啊”或“好像変了呢”——原来这里就是《倒数第二次恋爱》中女主的家。十年过去,依然有人在惦念他们的故事,可能因为这世上始终“没有不寂寞的大人”。可能因为年岁的增长始终出乎意料地让人悲伤,我们都需要funky的伙伴。那首歌是怎么唱的?“没有一点大人样,却还是长成了大人/我们站在T字路口/道口那头,相模湾闪闪发光……电车驶过之后,你我一如既往。”

清晨乘江之电继续向西,空荡的车厢中只有海的陪伴。来到最出名的那个T字路口——镰仓高校前的踏切。绿色老电车哐当驶过,蓝色的海透过车窗映出来,很快又被甩在车尾,一片闪闪波光。穿白衬衫蓝长裤或短裙的学生从海边的踏切走上坡道,走向Slam Dunk中的陵南校园。他们一定不理解这些拍照的奇怪中年人。不远处的海滩属于踏浪的小狗与逃课的少年,沙滩上捡来的长木棍在手中化身标枪、棒球棍与剑,不一决胜负怎么安心回课堂。笑说这是不是七里滨高校的“问题少年”——据说比起隔壁高偏差值的镰高,这所高中校风松散,倒很像湘北。无论哪所高中,教室窗外是不是都闪耀着一片海;每一日每一日走神凝望,呼吸会不会也染成温润的蓝。而球场上是不是都奔跑着热血的少年;每一年每一年挥洒泪汗,把青春的故事覆写。

突如其来的回忆

海浪阵阵涌来又退去,黑沙泛着宛如蝉翼的光。心中忽然涌来阵阵惆怅,在青春纪念地并不能找回青春,反而意识到我所失去的。二十多年前漫画中那些为热爱拼尽全力的少年,把他们的梦想变成了我们的梦想。直到我们沦为身不由己的社畜、庸俗光鲜的成功人士、疲惫无聊的中年人,想起来依然闪闪发亮。而我呢?在那已遥远到失焦的青春里,我有没有耀眼过哪怕一瞬间?有没有酣畅淋漓地度过哪怕一瞬间?“做这个有什么用?”——直到很晚才意识到,在这种问题中长大成人的我,青春充满了遗憾。

我热爱过什么呢?电影、阅读与旅行。曾经一道看电影、读书与旅行的朋友,忽然断了联系。她一度出现,邮件里说着分别几年的生活,提到后来没有再旅行。这句话令我泪如泉涌,开心又伤心,当时不明白原因。现在想来,或许就像神奈川赛场上的少年成年后偶遇,说后来我不再打篮球——在日本尚没有职业联赛的年代这恐怕是大多数人的故事,所以并不是为放弃而难过,而是忆起曾经那么热爱的、将我们紧紧联系在一起的东西。当时我有没有告诉你,我呢,没能找到更正经的活法,还是在旅行。我每年去日本。有一年在东京站地下街一家广岛烧店门前的长队里,我看到一个女孩酷似你,开心与同伴说笑,听不清用的哪种语言。我心里敲起鼓点,却不敢上前搭话。我希望那是你,因为你看上去很开心,因为你也在旅行。你会不会偶尔与现在的旅伴说起当年我们如何不知疲惫地走过一座座古老的城市,不知寒冷地坐火车穿过森林与冬夜。

年轻时我们太容易低估时间与距离。而友情好像由于缺乏一纸证书,无法阻止人们在人生旅途中失散,对此我常常觉得遗憾。后来我又遇到两三位合拍的旅伴,回忆起来都是生活中的高光与慰藉,现在这个长久陪伴在身边。但有些时候,例如此刻,我仍感到寂寞。我想念曾经年少的时光,想念曾经热忱的我们。青春是一场烟花,越是绚丽,落幕后越让人寂寞。我本已接受生活如死水般平静,此刻却涌上来一种不甘,如回涌的潮水。

一场日落一场梦

放课后的少年走向海滩,身后的江之岛与铁道沐浴在朦胧金光中。古老的电车从金雾中驶来,路过我们的镜头,驶入沉寂的老街。两人又来到七里滨的海,寻找日暮的色彩和山的轮廓。它们如期而至。富士山如花火打上橘色天空,定格成一瞬的浮世绘。潮水涌来脚边泛起银白的浪,潮水退去脚下是红色的沙。牵手走过的恋人,十指是不是扣得更紧了一些。身后岸上亮起的街灯虚化成一片彩色光斑,像夜晚吹出的肥皂泡,闪烁着从十六岁到四十六岁的浪漫,在潮声中翻涌。好きだと叫びたい。人啊,无论长到什么年龄,还是会在一瞬心动。尽管很深的喜欢,越来越难说出口。

海风吹熄了晚霞。泡泡浮在海街,山影飘在天边,随时可能消失,如同这一刻的记忆。我害怕忘记,如果看得更用力一点,是否能多记住一秒?灰蓝的海与碧蓝的天终于染成同一种墨蓝,向远方一直游去,是否就能游入星汉?没有答案,空留潮音。

走回车站,坐江之电穿过春夜。车窗上夜晚的海渐渐变成稀疏灯光中的树影与街,这座古老却充满朝气的小城就是一场动人的映画。来不及写下绘马,把祈愿寄予山风与海潮:我想回来这里。想看圆觉寺门前山樱盛开,掩映山门;看明月院与长谷寺绣球沿山坡盛放,粉蝶流连,游鱼惊梦;想看花火在海上绽放,映红沙滩上恋人的脸;想看江之岛夏日祭,通往山顶神社的参道上穿浴衣的少男少女化身白狐;想看八幡宫被纸灯笼照得通明的夜,被秋银杏染成金黄的早晨;想看白浪似雪的冬日海滩,等候富士山在日暮时分如约露出面容。

想假装比赛还没结束,我们再进一球。想在逐渐黯淡的人生,再放一场花火。此刻夏天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