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星星随身携带

飞机降落在冰岛的清晨。西雅图的午夜,此地太阳即将升起。开往Blue Lagoon的路上,天空从浑沌的夜里析出分层,已经苏醒的一半沉淀成浅蓝,轻柔的梦境漂浮成粉色,上面挂着一轮巨大的、仿佛从插画中剪贴来的月亮。墨绿色苔藓覆盖的熔岩地上冒出朵朵洁白的热气,一弯明亮的蓝水若隐若现。待坐到酒店对着蓝色池水的大玻璃窗前时,水汽凝成的云朵已染成金色,朝阳升起的水面如镁条在燃烧,叫人睁不开眼。北方的大地上像是架着一面凸透镜,把天空及上面的一切变得巨大,这点晚上我才了解。

一杯据说是当下流行的ginger shot下肚,辣到连平日吃姜如麻的我都精神一振,按中国传统说法体内寒气当是一扫而空吧。于是换上泳衣走到零下八度(”Feels like -18°C” on weather app)的室外,寻求温泉的庇护。层叠堆砌的黑色火山岩之间,静谧的蓝色水面仙气飘飘。这是来自地下两千米的颜色——原本温度高达两百度的地热水,被利用完热量后冷却成39度,排放在这片熔岩地。浸在水中的身体缓缓融化。为何我们失去在水中呼吸的本领?为何在丧失这项本领后,依然想回归水中寻求抚慰?仿佛怕身体就此消失,心脏警惕地砰砰响。露在寒风中的脸却依然冰凉。粘湿的黑发结成冰棱,就像身后火山岩缀满冰晶。

夜幕降临,淡淡的绿光间星光闪耀。右侧巨大的猎户座清晰地镶在天空边缘,几乎就要掉到苔原上。我曾迷信猎户座会带来好运,在每一片夜空寻觅它的踪迹,但我从未见过这么大这么低的猎户座,像有人偷偷做成七颗等比例放大的钻石,搭梯子贴上去的。光芒璀璨又纯净。前阵读到一位物理学家说”Forget Jesus. The stars died so that you could be here today.” 星空令人敬畏或许是本能的回应。他说我们左手与右手的原子来自不同星球,那我和你的某个原子会不会来自同一个星球呢?我的头发和小狗的卷毛呢?爱是不是一种宇宙的久远回声呢?不久我沉沉睡去。床头对着整面落地窗,外面是一湾蓝水与广阔的火山岩苔原;由于没有人——甚至也没有其它动物,没有拉起窗帘。半夜迷迷糊糊感到一盏探照灯打在脸上,睁开眼——苔原上升起一轮金黄的凸月;同样大到失真,触手可及。月灯整夜未熄,每次醒来就见这轮明月在深蓝发黑的天幕上闪耀,只是又向右挪了几分。恍惚间感觉睡在宇宙空间站里,正绕着月亮转圈。三十代最后一个生日这天,好疲惫又好梦幻。可能是39年的份量。

后面几天前往南岸,天气晴朗,一路不见冰雪。冬天已逝,春天尚未到来,三月裸露的大地一片枯黄。但气温到底是零下,水流经之处便有冰霜。悬崖边或山谷里铺着白雪,气势磅礴的水帘一部分奔腾成泡沫,消失在半冻住的河流或深不见底的沟壑;一部分凝结成冰瀑,并保持着奔涌之态,生动繁杂的细节胜过任何一座雕塑。顺路去看了另一座雕像。海边人迹罕至的黑色沙滩上躺着一架飞机残骸。迫降又被遗弃的躯体,任风吹霜冻自然蚕食,如今破烂又完整,突兀地栖息于荒野,像一具不甘的野兽的骨架。然而面朝连绵起伏的雪峰,身后是波浪汹涌的大海,无论对于飞机还是野兽,再没有更诗意的墓地吧。很多人徒步好几公里来看它,不知它是高兴还是嫌太吵闹?路过一条宽阔的蓝色河流,远方虚无缥缈的冰川浮在海上或天边,近处高耸的黑色山崖被积雪涂成奶牛色。白墙红顶的小房子缀在山脚,像头戴红色尖顶帽穿白毛衣的精灵之家。我戴上一顶蓝色尖顶帽合影留念。

穿过狂风肆虐的荒野,在日落前到达冰河湖。三面雪峰环绕,白色冰川扑流直下,落成蓝色的湖泊。湖面结着一层薄薄的冰,只有近岸边的水依然在流动。斜阳给冰封的画面披上一层金色薄纱——缀着一串舞动的绿色光斑,又渐渐抽走,隐去西侧山峰后,冰湖愈发清冷沉默。我们终于抵达想象中北国的冬日。第二天日出前又回到这里。沿海天已蒙蒙亮,长排电线架高高立在暗橘与深蓝的天幕上,旅伴说像鸟居通道,我说像给小鸟的铁道。沿一条沙土小径下到湖北侧。高处山峰渐渐染上粉色,一寸一寸向下蔓延。大块半透明冰砖堆在湖岸,是冬神砌起的防波堤。捡起一块稍小的三角形冰块,晶莹剔透,好像随时要消融,可若是源自对面的冰川,想必已经存在成千上万年。与它相比,我才是年轻、脆弱的那一方。恒久的自然中,生命不过是泡沫。蓝白色湖水缓缓流淌,小海豹探出圆溜溜的小脑袋,如身后玉石色冰山露出尖角。四周雪峰终于全部染红,一刻比一刻明亮、清晰,从梦中苏醒洗去倦容。一条马路之隔是传说中的钻石沙滩。这阵大概因为天太冷,冰川冻得严严实实,并没有碎冰流落沙滩。新鲜的太阳照耀着数米高的白浪,群鸟飞过它们掀起的金雾。黑沙上大如鸵鸟蛋的灰色鹅卵石也染上金光,背后雪峰连成一线,亦如滔天巨浪。

在海边小镇Vik终于盼来一场雪。早晨天色阴沉,细雪被狂风挟裹横飞,像沙丁鱼群忽地往一个方向流泻。坐在落地窗前看天空、小镇与大海消失在茫茫雪雾中,又慢慢浮现轮廓。山坡上红屋顶的教堂与山脚的彩色小房子都撒上糖霜,黄色山崖也披上白纱,分外柔媚。冒着风雪来到海边,狂风卷着雪粒在沙滩上翻滚。汹涌白浪扑打着绵长黑沙,绘上变幻的花边,又慢慢退去,空留线迹。遥遥望去尽是黑色的沙、灰色的海、白色的浪与雪,好一幅粗犷、冷清的水墨。白昼黑白的画面,夜里变成彩色。朦胧的牛奶色光带缓缓流淌,渐渐铺满整面北方天空,仿佛银河融化,汇入夜海。夜涛之上星光闪烁,沉沉浮浮,从不熄灭。Sapporo beer的广告说:丸くなるな星になれ(不要变圆滑,要变成星星)。笨拙(中二)的中年人仿佛收到来自宇宙的信号。光带一点点明亮鲜艳,变成真正的绿光,如神舞动旋转的绸带;星星也更努力地——带着全部棱角——发光。红尖顶教堂立在绿光星海下,浪漫如童话。

为另一座红教堂来到斯奈山半岛。白雪皑皑的群峰脚下,它如约出现:红顶白墙的尖顶房子立在一座小山丘上,一条笔直的道路划开枯黄的原野沿山坡攀升通向它。目光也沿着这条唯一的路,穿过遥遥荒野聚向它。白墙上镶着大大的长扇形玻璃窗,高高的钟楼上落着一座金色十字架。日暮柔和的光包裹着孤独的墙,在玻璃与十字架上震颤。站在想象中的画面,我比想象中更感动。或许美是能想象的,身临其境的感受却不能。所以要去到那里,哪怕路途漫长。因为教堂背后盖雪的巍峨火山在那里。一千八百年前滚烫的熔岩从这里喷发入海,灼伤大地,留下一片死寂;如今黑色死地上又生出绿绒绒的苔藓。因为火山岩与大海相遇的岬角,一座橘色灯塔伫立在那里。顶端裸露的红色照灯反射着雪峰后初升的阳光,将照亮远方的船。因为结冰的海湾一艘锈迹斑斑的白色渔船停泊在那里,桅杆成为海鸟的车站。

公路在雪山脚下盘旋,苔原上冒出一连串小火山口。黑色山坡盖着绿色苔藓,像抹茶生巧,看上去很好吃。中间是什么馅呢?竟可以开车进入一探究竟——当然是空空如也,一面高崖环绕,如一座环形剧场。当地传说中这是精灵的居所。你看不见它们的身影,却常常听到它们的声音,与海风的呼啸混在一起,渗入熔岩的间隙。海边忽然出现一座巨大的铁塔,钢丝拉起的塔身触到天空,如此庞大又轻盈,如此突兀而失真,我们不小心闯入新海诚的动画。雲のむこう、約束の場所。巨塔脚下一座变成玩具的小屋墙上写着几个大字RUV 189kHz。待到有手机信号的地方一查,原来这是欧洲最高的电波塔(412米),发送冰岛国家广播公司RUV的长波信号,调频189赫兹。如果在云的彼端打开收音机,能否收到它的电波?在海的彼岸呢?

午后离开雪与火的半岛,驶入人类建造的城市。海边人影稀疏的街道上跑过漂亮的小猫。五颜六色的墙上绘着冬天的枝桠,窗上流动着傍晚柔和的天空。可爱的小店贩售蓝色瓷器、橘色羊毛袜子、水彩卡片和焦糖色面包。在雷克雅未克老城一家海鲜餐馆吃迟到的午饭,盛在平底铁锅中的葡萄白酒辣椒Atlantic wolffish和杏仁蜂蜜黄油Arctic char, 美味滋滋作响。路过一家摆着大盆植物、花花绿绿的老式咖啡馆,忽然觉得我们七年前曾在这扇窗边坐过。旅伴连连点头说是。故地重游,是打捞遗忘的记忆碎片。捞起的残骸也成宝物。

像在每座陌生城市一样,每天去一家新咖啡馆。有的像开了一个世纪的小店——其实只有大半个世纪;有的则仿佛谁家客厅,摆着矮茶几与大沙发。在最喜欢的一家店,坐在窗台边一张木缝纫桌前,脚下铁踏板一踩就晃来晃去,大玻璃窗外是明媚的街。想起Vik那辆停在野外的复古校车,狭长的黄色车身里藏着一家咖啡馆(据说有时还有只猫现身)。推开巴士车门走进去,英国口音的女店主热情地递来菜单——上面少不了各种茶。车头燃着温暖的炉火,坐在铝框车窗下小桌板边,就仿佛在乘绿皮火车旅行,由于车速太快一切模糊成荒野。在帽子山附近的Grundarfjordur也有很妙的邂逅。小城只有四条街道、三家餐馆,却有一家精品咖啡店。天花板上挂着蜂鸟,四处摆着咖啡器具,一位斯文的大叔在柜台后抬起头。一杯橘子味espresso令我们赞不绝口,大叔开心地说店里咖啡豆都来自哥伦比亚,同我一样。是什么让人跨越千山万水,来到如此孤寂的异乡呢?或许正因为它遥远而孤寂吧。一些人的问题是一些人的答案。

离开冰岛前一天午后天空飘起细雪。我们去了近年城区新开的海边温泉Sky Lagoon。身体浸在温暖柔滑的天然热泉中,前方是平静开阔的海湾,身后是缓和起伏的草坡,黑色火山岩矗立,一方高崖有瀑布落下。雾气蒸腾中仿佛置身荒野,池中人群隐去,只剩下我们,山坡上出现羊群也不意外。不久海风吹散云朵,落在肩头的碎雪变成斜阳。水雾升成鎏金的云朵,水波也铺开耀眼金箔,在指缝间看到金色渐渐将一切吞没。泡到手指起皱回城晚餐,想吃的小店满座,于是坐到露天座。是小龙虾汤太烫,是温泉的暖意依然在流淌,还是前些日子的狂风将无风天统统变成春天,总之并未觉得很冷。那天晚上我们是整条商业街室外唯一一桌。

周日下午五点,在拥挤的机场喝完一杯辣芒果奶昔,登上回程航班。飞机七个小时后降落在西雅图,我们回到周日下午五点。凭借穿越的距离,我们终于——短暂地——战胜时间。尽管我们是恒久的败将。但我们身上也有星星,旅行亿万年,穿过地幔、极光与海洋,还将不停歇地前行。像里尔克写的,领先于一切离别,仿佛他们在你身后,像刚刚逝去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