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inding Nimmo.”在一间玻璃墙环绕的林间木屋里,我们问起wifi密码,一位瘦瘦高高、穿着墨绿色防雨夹克和黑色长筒雨靴的工作人员笑着回答。我们也会心一笑。安静的瞬间,背景哗哗的水声愈加声势浩大。玻璃墙外浓翠欲滴,数尺绿荫背后,一座爬满绿植的陡峭山崖上,一条晶莹剔透的瀑布奔腾垂落。高处隐入山林,向上延绵,看不见的尽头是两千米六百米之上的Mt. Stevens. 山顶的皑皑白雪携森林中的雨水一路流淌,坠入山脚的石滩,白瀑汇成碧绿的溪流,自雨林深处潺潺流向开阔的海湾。工作人员望向瀑布说,这是一切的源头——既是物理意义上的,也是时间意义上的。四十二年前的六月,年轻的旅馆主人从当地伐木工口中打听到这处隐秘的瀑布,从温哥华岛北端的Port Hardy驾船出发,在浓雾中的海湾苦苦寻觅;直到他熄灭引擎,哗啦啦的水声灌入耳朵。水意味着饮用水、生活用水与可再生的电力,意味着生命的可能性。他与家人从此在这儿安营扎寨,建起荒野中的旅馆。
旅馆主人走水路抵达,而我们借助翅膀。两栖式飞机Grumman Goose长得就像西雅图城中常见的鸭子游览船插上了两翼,胖肚子下的轮子与其它小飞机无异,只是两翼下各装有一个平衡器。它建造于上世纪三十年代,最初为曼哈顿的大亨设计,二战时被军队相中投入战役,战后慢慢退出舞台,三百多架如今仅剩三十余架仍在偏远的水域飞行。从外表很难看出它的年龄,闪亮的黄色翅膀载着8名乘客,迎着大雨从Port Hardy机场的跑道加速起飞,飞过广阔的海湾、郁郁葱葱的群山与星星点点的岛屿,在一处宁静的海湾盘旋下降,肚子直接落在水上,白花花的浪模糊了舷窗。窗上水花褪去,一侧倾斜浮在水面的机翼后方,一排红顶的白木屋点缀在森林与海水相接处,屋子下方露出的木桩上攀着青苔。木桩与浮台支撑着我们接下来几天水上的日子。我在一天之后才真正意识到这点:连接房间与餐厅长长的浮桥,每一刻坡度都在随潮汐改变。


午后,房间露台外一池碧水随雨滴的韵律荡漾。夜里再走上露台,潮水几乎涨到脚尖,涌上来月亮对海洋的召唤。尽管月亮的脸藏在云幕背后。在大熊雨林——地球上最大的海岸温带雨林,沉默的云是天空的主宰。淅淅沥沥的雨是它断断续续的倾诉。阴雨笼罩的天空却常在清晨透出几朵青蓝。海湾潮水褪去,露出长长的石滩。清浅的水面如一面镜子,映照出连绵青山,一缕棉线般的白云缠绕在山尖,纹丝不动。只有鸟鸣穿透这凝固的时空。
待潮水缓缓回流,水面泛起细微的褶皱,我们划起浆,向海湾深处行进。绕过石滩的尖端,进入开阔的水面。远远的一侧是高草丛生的绿野,更遥远的另一侧是绵延起伏的青峰,两岸的森林融化在水中,绿绸缎般的水轻盈地托起我们的白色皮划艇。水道再次收窄,岛屿的臂弯拢起一弯绿水,静谧深邃的水面之上,一座孤独的甲板映入眼帘。这便是我们的目的地——漂浮的桑拿屋。三面木材与一面玻璃围出的长方体小屋立在甲板一端,屋顶烟囱里飘出一缕白烟,袅袅飘向群山,与云连在一起。迫不及待地换下衣服,瑟瑟发抖——今年春天与夏天都来得格外迟,此时气温仍不到十度;拉开厚重的木门钻进屋子里,一勺凉水浇在被炭炉烧得发红的鹅卵石上,瞬间被蒸腾的热气包裹,从寒春瞬移到盛夏。玻璃窗外是来时路上延绵画面的一帧,然而丝毫不会厌倦,青山绿水间不时有白头鹰飞过山巅,海豹探出水面。很快浑身挂满汗珠,拿木杯倒了两杯冰水咕噜咕噜灌下去——旅馆工作人员之前特地提醒我们不要把金属水壶带进来,会被烫到。二十分钟后西北太平洋冰冷的海水唱起魅惑的歌,多想纵身一跃来个透心凉。可惜幽绿的水中真有危险的海妖,朵朵巨大的白牡丹合拢又绽放,一旦浮上水面就幻灭成泡沫——正是早上刚认识的会蜇人的sea blubber水母,据说虽然没有毒性但蜇人相当疼。于是我们只敢站在甲板边缘,将汗水托付给清风,遵循自然为人类画出的边界。


边界有时是一道难以逾越的水帘。 回到陆地,泡进山崖下的杉木汤池。高耸的杉林遮蔽了天空,奔腾直下的瀑布伸手可触,扬起迷蒙的水雾,看不见抓不住,唯有清凉扑面。水帘两侧绿植丛生,野草、灌木甚至矮树都在岩缝中奋力生长,湿漉漉、绿油油。有水的地方只要有意志,就有生命。溪流中岩石生满青苔,绿苔之上亦有枝条纤细又有力地舒展,清澈的溪水从两侧汩汩流淌,仿若一盆活的日式盆景。瀑布底下一截粗壮的老树干不知何年何月落入水中,被激烈的水流冲得团团打转。泡到浑身发烫,冲进溪流,一股寒意立刻将脚跟冻住,锐利地刺进小腿骨。趁身上的热气与勇气尚未消退,深一脚浅一脚地淌着冰凉的水,踩着滑溜溜的石头,继续朝瀑布去。然而越靠近水流越强,脚下溪流变潭水,只见层层白浪不见底,身体也越来越凉,最终止步于两米开外,没能逾越水帘,一探背后的世界。不久后大雨如注,两个世界连成一片。
雨的间歇乘船出海。宁静的海湾边,浓绿的树影一丝不苟地倒映在水的镜子之上,叫人想起京都琉璃光院的漆桌。小船推开平静无痕的水面,穿过迷宫般的水道,驶向远方的群岛。绿草丛生的石滩上,两只棕红色小鹿相互追逐嬉戏,沿水漫步。高高的云杉枝头,白头鹰站在宽敞的巢穴中张望。水中央突兀的一块大岩石上,两只圆滚滚的海豹一前一后躺着发呆;还有一只正从水中探头好奇地看向我们,一旦我们注意到它,又害羞地没入水中。黑色小鸟一头扎进水中,露出红色的爪子。忽然绿影绰绰的水中冒出银色脊背,一只海豚欢快地游来游去,拨动一根根深浅相间的水弦,不知演奏着什么样的音乐。我们只听得到它长长的呼吸,一声一声萦绕在耳边。青山后雪峰隐现,宽阔的水道一侧是British Columbia的雨林,一侧是温哥华岛的群峰。忽而蔚蓝的海面波光点点,一望无际,仿佛要通往大洋。但船转而钻进群岛之间的缝隙,阳光也再次钻进云层。我们裹紧外套,坐在船尾的甲板上野餐,边赏景边喝着美味的热汤。近在咫尺的悬崖高耸如云,河流般宽阔的瀑布倾泻而下,岩石被水流日日雕琢、层层浸染,雕塑成彩色的群像。水是力量,是恒久,是时间的具象。



船继续在岛屿之间穿行。一座看不见轮廓尽头的大岛上,茂密的植被被划开一道道口子。向导姑娘说伐木业是这一带的传统行业,这里不仅森林资源丰富,水路运输也十分便利,木材大量出口,远销日本。如今虽然环保意识日益提升——当地人最近刚赶走了一座三文鱼海水养殖场,但历史悠久、关系大量民生的伐木业无法随意取消,最后达成协议,将伐木业限制在15%的森林区域。这座岛屿便是牺牲品之一。伐木留下的焦痕之上,不久便会生出新绿的灌木。一条条鲜绿的缎带仿佛自然对人类的宽恕:它自知是更强大有力的那一方,始终在消化我们的所作所为。原住民大概更懂得敬畏,他们在这片森林生活的历史几乎与红杉一样古老,不少岩壁上留下了几经风蚀的红色岩画。成千上万年来,他们与森林相互守护。
群岛的迷宫也庇护着外来者。Sullivan bay背倚青山,十几栋彩色水屋仿佛海市蜃楼,为远道而来的船只提供港湾。一幢红顶灰墙的小屋子是船舶加油站。一栋鲜艳的红色楼房是餐馆,只有预约才提供服务。一座白色谷仓是grocery store,门一打开人便穿越回九十年代的杂货铺。一间几平米宽的洗衣房兼作图书馆,两面墙的书架上放着各种图书与录像带,一排洗衣机上方,三扇大窗映着水彩画般的村庄。一只约克夏欢快地奔进一座水蓝色的民宅。一只蓬松柔亮的橘猫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径直走到我脚跟前让我摸——手感好到像是刚从烘干机中跳出来。每位居民都热情地与我们打招呼:“祝你们有美好的一天!”“祝你们看到很多动物!”看到我摸猫的阿姨可爱地说。


我们本是为看黑熊而来。然而除了在桑拿屋附近的海湾边遥望见一个黑点,始终没能寻见它们的踪迹。最初有些失望地想,这里不是大熊雨林吗,怎么能骗人呢?再想大熊雨林又不曾对人类作出承诺。它只管守护它的子民。正因为森林宽广,为熊提供了食之不尽的野莓,它们才不需要跑来水边觅食吧。深信每次探访动物居民便会出来相见,终是人类的狂妄。盯着茂密的森林边缘,想象林子深处黑色的小熊正从浓绿的灌木枝头摘下一串串红色黄色紫色的莓果,怎么吃也不完,红色舌头上沾满果浆,我好像真能看得见。挪用坂元老师的台词说,没能发生的相遇也是回忆。
人与野生动物的关系本是随时可能消失的牵绊。院子里我刚刚辨识出特征的、每个清晨来吃草的小兔,刚刚为它命名的、每天飞来枫树枝头瞭望的蜂鸟,都在某一天不辞而别,空留失焦的目光。无谓惆怅,毕竟是我擅自建立的关系。即便不是这样,又有什么牵绊一定不会消失呢?(或许除了小狗对我们的爱。)生命与生命的关系尽是如此。然而它们出现过、我们寻觅过,对话便已经产生,生命便留下了印记。
年初听到一则伤心的消息。去年秋天在Churchill带我们看北极熊的向导Andy在维多利亚市的家中躺椅上休憩,再也没能醒来。追逐北极熊与巨浪四五十载,竟在最熟悉安全的环境中猝然离世,谁人能料。虽只是萍水相逢,我也黯然神伤。有些生命只是知道他们存在就是种慰藉。总想起道别时,他带着一贯热情又腼腆的微笑说,哪个夏天你们来温哥华岛海边玩时说不定就会遇见我在冲浪。细细去想,或许这样的一生才是最美妙的杰作,自由挣脱了束缚,热爱战胜了恐惧,每一刻都是他想活的。他甚至不曾老去。余下的滋味,我们这些凡人替他体会。
人到中年,意识到终有一日告别多过相逢,眺望人生茫茫似荒野。怀揣对一把尘土的恐惧,走在少有人走的路上,更难免寂寥。然而安慰自己,寂寥或许只是因为我们不知道。放眼望去只有高草丛生的原野,小熊打个滚就飞起无数蒲公英与蝴蝶,惊起海水中鲑鱼跳跃,这世界多的是尚未揭晓的奇迹。只要踏上旅途。也许停止寻找人生的意义时,生活本身才会浮现。(我是不是在rephrase加缪?)继续走吧,去旷野。
雨林的晴空仿若神迹,突如其来,难以置信。我盯着杉林尖一缕金粉色的烟看了很久方才明白是晚霞。伸入水面的甲板露台上升起高高的白烟。夜晚的篝火跳跃,给棉花糖裹上焦糖,映红酒色的面庞。山顶染色的云烟,幽暗翠绿的倒影,叫人不舍合眼。因为醒来这个黄昏便无影踪。因为每个黄昏都是最后一个。浮生若梦,为欢几何?何不秉烛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