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us les ours (2)

Lucid Dream

海的方向涌来耀眼的金光,淹没了眼眸。初升的太阳为海面贴上金箔,海水将碎金子映射向四面八方,如潮水汹涌。陆地尚未从寒夜中醒来,金黄的高草与绿茵茵的苔藓都镀着一层亮晶晶的冰霜,折射出细小的彩色光线,于是从开阔的海湾到脚下的苔原都金灿灿而明晃晃。一大一小两只雪白的庞大躯体慢悠悠地迈着大爪子走入画面,金边勾勒出熊的轮廓:短小的尾巴紧贴身体,圆滚滚的曲线从拱起的肩部滑向相对细长的头部,两只半圆形小耳朵,玩具纽扣般突出的大鼻子,嘴部长长的黑色弧线似在微笑,一双黑亮亮的小眼睛好奇地张望。熊妈妈在金色高草间找到一处平地,一屁股坐下,蜷起身子,头枕在两只前爪上、前爪枕在一块岩石上,做起了熊梦;黑色眼睛眯成一条细细的黑线,金光越过后方的大海盖在它身上,绿色光斑在它的黑色鼻尖上舞蹈。站在几米之外的我是不是也在梦中呢?是我不小心走进了它的梦里,还是它走进了我的?

小熊继续在晶莹剔透的苔原上晃荡,它也变得晶莹剔透。好些年前读到伊坂幸太郎的短篇小说《透明色北极熊》,才知道原来北极熊的毛发并非白色,而是中空的透明小管,由于折射了大气中的光线,才在人类的眼睛里映出白色——就像雪花在我们眼中呈现的色彩。一朵巨大、鲜活的熊形雪花呀!它飘呀飘,落到一根长草上,张开大嘴想咬一口,憨憨地扑了空,满不在乎地抬起头,呼出一团圆圆的白气。Hudson Bay的寒气钻入鼻腔,我也呼出一团长长的白气,在追上它的那团之前,一同消失在金色的空气里。

此时Hudson Bay仍是平常的大海模样,一块浮冰也没有,很难想象一个月后它将变成一片冰封陆地。海水要零下2度才会结冰,而这片海湾由于大量河水汇入含盐量低,成为每年最早冻结的海域。正是这点吸引了上千只北极熊,每年十月到十一月它们便会集结于此,等待海面结冰,开启它们的狩猎季。一整个冬季它们都会留在冻结的海面上,向极地进发,捕猎海豹。透明的毛发将热量高效导入它们黑色的皮肤,厚实的皮毛与脂肪帮它们御寒,健壮的四肢与宽大的脚掌助它们游泳,体重数百公斤的它们雄踞食物链顶端,决定了下游海豹、鱼类、浮游动物乃至肉眼看不见的浮游植物的数量,深刻影响着整个北极生态系统。就像大象塑造森林,北极熊造就了北极的面貌,生物与地理为彼此定义。在这颗星球上,每粒碳原子终与每粒碳原子相连,涟漪回荡在时间里。

待冬去春来,冰雪消融,北极熊才会回到岸上,消散在北国的陆地与群岛。在北极,终年封冻的并非大海,而是土地。苔原的地基是上千年的永久冻土,没有根能够穿透,仿佛被冬天施下永恒的魔咒。在深达数百米的荒芜之上,仅有表面一层薄薄的活动层,深度可能不到一米。然而正是这几寸柔软的土壤,孕育了一个生机勃勃的世界。苔原上虽然几乎看不到树,低头却是一片壮阔的微观森林。墨绿色苔藓地上缀满鲜红的越橘与橘黄的云莓,橡胶靴像踩在一块无边无际的海绵上,松软又有弹性,想躺下打个滚,又怕掉进地下精灵的洞穴。铺着熊莓红毯的矮坡上,白须的羊胡子草与枯成金黄的柳兰轻轻摇曳,四五百年前因纽特人曾在此定居,石头留存下人的痕迹。一半蓝色一半银白的湖边,北极柳与蓝莓组成的金红色灌木林中时有熊影出没。

在无法捕食海豹的季节,莓果成了熊的主食。在无人居住的苔原上,一片野莓林便是一场盛宴。(旅馆女主人后来坦白她也会来摘野莓,而且会使用高级装备吸尘器,而我们吃着美味的野莓蛋糕无心指责她~)晴朗的午后,一只熊妈妈领着两只小熊挑挑拣拣——秋末树上的果实所剩无几,叶子早已落光,只剩红色枝桠。碧空如洗,阳光倾泻着深秋的暖意,给红枝与白熊裹上一层绒绒的银光。两只小家伙一边觅食一边打闹,圆滚滚的小脑袋一会儿隐没在红色灌木丛中一会儿又探了出来,不时亲昵地相互轻咬,与小狗玩耍如出一辙。熊妈妈抬起两只前爪,直立近三米高的身子站起来,如鲸鱼出海,气势磅礴,又万分可爱。

四名向导领着十六个好奇的人类排成一列,站在数十米开外凝神张望——在旅馆铁丝网围起来的院子里,我们能够肆无忌惮地观察一两米外前来探访的北极熊,在野外却要尽量保持距离;无论它们看上去多像毛绒玩具,始终是速度惊人的猛兽。每位向导身上都背着来福枪,幸而在旅馆28年的历史上从未使用过。前一天徒步时路遇一只懵懂的小熊朝我们走来,距离不过十来米时向导掏出两块小石头相互敲击,企图用声音吓退它,它停下毛茸茸的脚步,可依然不愿掉头。向导只好把手中小石头朝它轻轻抛了过去,几乎蹭到它的皮毛,小熊这才转头离去。向导说教会它们与人类相处是必要的——与南极不同,北极从来不是只属于动物的领地;但我仍在心里说了很多声抱歉。

没过多久,苔原上另一家熊母女迈着白色大爪,悠悠地朝野莓林走过来。熊是独居动物,除了幼年时期和交配时节,基本不会与其它熊走得太近。向导说这只独生小熊可能想找玩伴(大多数北极熊是双胞胎),两只母熊应当会站出来阻止,但一般不会打架。果然小熊径直朝那家熊走去,双胞胎熊中胆大的那只也朝它看过来。距离越来越近,就在这时,两只母熊一个箭步冲到两只小熊前方,同时张开大口发出一阵低吼。就这样僵持了几秒,忽地放松下来,各退一步,领小熊走开。观众紧张的心也终于落下来。向导说母熊为了养育小熊会尽可能避免受伤,不会像公熊那样进行无谓的争斗。同行的瑞士大叔点头称赞,果然女性总是更理性。

苔原尽头是盖雪的海滩,林立的岩石绣着金色地衣,金色滨麦连成波浪。一只红色的小狐狸探出头来,三五步轻巧地跳上石滩,惊起一群黄色脸颊的雀鸟。同行的英国大叔拿望远镜看了一眼说,snow bunting (雪鹀)。(后来我对他一秒识鸟的超能力表示钦佩,他用特别英国的腔调笑答oh a wasted life~)苔原上更常见的是柳雷鸟,雪白的羽毛一直覆盖到脚爪,仿佛穿着雪靴。北极兔也穿着雪鞋,宽大的脚掌长毛覆盖,浑身雪白,连鼻尖也不例外,只有一双褐色眼眸和长耳朵尖上一抹黑色——好像雪精灵唤醒了一块浑圆的石头而来。北极狐则像雪本身的化身,我们只远远望见一只,洁白的小狐狸拖着蓬松的大尾巴在冰面上轻盈地跳着狐步舞,幻梦般的场景。一身白衣是这些动物的冬装,在夏日,苔原上紫色柳兰绽放,灌木上栖息的是棕色雷鸟,绿草中跑过的是灰色的兔子与狐狸。不同时节的旅客交谈起来,谁能辨明谁在痴人说梦。

在极地,梦与现实总是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舍不得闭上眼,还是舍不得睁开眼,心中始终鼓声敲荡。夜半听到敲门声,接着是向导的声音,aurora lights! 赶紧套上一身棉服跑到院子里,几条绿色光带映上眼眸,如薄纱飘荡,飘在帐篷亮起的屋顶、履带车高高的车窗和我们仰起的面庞上。满月高照,稀释了些许色彩,但不失轻盈与梦幻。夜空一半明月皎皎,一半绿光舞动,海滩与天空相互倒映,一颗星星对应一颗碎石,一道金光映照一条绿波。水上的,天上的,人间的,消失了界限。光海间群星隐没,北斗七星依然闪烁。Arctic一词源于希腊语的“熊”,正是意指这片地区夜晚终年可见的大熊与小熊星座。数十万年前,古代棕熊是不是听到天上先祖的召唤而迁徙至此呢?此时此刻,苔原上的北极熊们也在抬头张望吗?

谢谢你们与我们短暂地分享苔原、海湾与梦境。后来我们又幸运地拥有两个晴夜,这梦幻的光却再也没出现。苔原的天空是神的奇想,就像白天徒步时忽而浓雾将我们追赶,忽而阳光将漫天云层驱散,人类无法预测,只知每分每秒都可能被卷入奇迹。离开的早晨,一只熊妈妈与两只小熊从海滩爬上旅馆门前唯一一条土路,远远地跟在我们身后张望。小飞机将我们与梦境剥离,掠过苔原上栖息的白熊、云杉间跑过的麋鹿与海上白鲸的影子,降落在Churchill的小机场。这里属于苔原与北方针叶林的过渡地带taiga,海边大片的荒土与巨石间点缀着细小的云杉,树枝几乎全朝一侧生长——风雪塑造了树的形态。

或许还有人的模样。这儿常驻居民有八百人;在北极熊到来的季节,人口也会翻倍。小城有四家餐馆,七间旅馆。街道均以极地探险家命名,房屋则属于熊、海豹、麋鹿、苔原、冰山、极光… 由于没有通往外界的公路,路上的汽车都是搭火车而来(三年前一场洪水冲断了铁路,几乎切断小城与外界的联系,一年半才得以恢复)。由于建立在永久冻土之上,无法直接种植农作物,新鲜蔬果全部来自温室。为了与北极熊和平共处,小城设立了Polar bear alert program,闯入警戒线的北极熊会被诱捕进“监狱”,酌情关押,再伺机流放。我们恰好看到一架黄色直升机飞在多云的天空,下方挂着一个醒目的大网兜,一只毛茸茸的白熊躺在兜中,像一朵巨大的云飘向远方。这只熊将被送去我们刚离开的苔原,在那里等待雪花落下,冰海封冻,迫不及待地奔向白色极地,去征服广阔无垠,或与其融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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