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us les ours

Golden slumber

海滩仍笼罩在一层淡影中。虽是八月末,但清晨寒意袭人,混着咸腥的湿气吸进肚子里,透心凉。毕竟是身处阿拉斯加,北国大陆与夏日的尽头。当地时间已过凌晨六点,但太阳尚未升起。我们坐在小拖车上,在寂静中穿过草甸,谁也不说话,好像发出声音便会打破什么。向导忽然停下来,ATV车头的光束中一团黑影在高草间的小径上匆匆赶路,一身长长的刺轻轻晃动——一只豪猪来为我们领路了。它嗖地一下出现,到达海滩前又嗖地一下消失,如一滴墨融入夜影。

拂晓在我们眼前铺开。半轮月亮挂在头顶,天空一片橙红,大地却仍沉在夜里。海水泛着深沉的蓝,涌向黑色的沙滩,掀起灰色的海浪,又化成白色泡沫,消散后映出天空的橘色。色彩不断更迭的画面中,浅滩上伫立的一只海鸥成为锚点。海天相接之处,一线滚烫的光刺穿几朵云影,融化的金子落入海水。金光漂上海滩,黑沙上浮现一枚爪印——比我5码半的脚印还要短一两寸,但宽近一倍,大概是一头500磅的熊的前爪。沿光的流向寻觅,很快发现一串熊的足迹,从海滩走向草甸。

就在我们身后的高草丛中,一只巨大的棕熊在沉睡。棕色皮毛披着一层银光,肩部线条高耸,四肢蜷成一团,脑袋搭在柔软的泥土上。听见我们靠近的脚步,它缓缓竖起两只半圆形的短耳朵,抬起大圆脸打量我们一番,又低下头进入梦乡。它梦见了什么呢?海鸥扇动翅膀,小船随波荡漾,三文鱼跃出溪流。它的呼吸声淹没在阵阵拍打沙滩的海浪声中。良宵苦短。

一轮耀眼的圆日跃出海面,海水褪去深沉的蓝,白浪镀上金箔,涌向红色的沙滩。朝阳依次点亮搁浅的浮木、沙滩高处摇曳的莎草、草甸后浓密的云杉、森林之上高耸的雪峰。山峦染成粉色,人影也勾勒上金边,汹涌的光将我们托起,浮在金色的天空之上。引领我们回旅馆的是一只雌松鸡,黑色背羽上缀着银白色斑纹,眼珠上方一抹明艳的朱红。不似豪猪行色匆匆,它可是闲庭信步。我们也不着急,晃晃悠悠地看绿色光斑在金色拂子茅、白色雏菊和紫红色柳兰上舞动。一只硕大的——我此生见过最大的一只——蜻蜓落在背包上,细网格花纹的透明羽翼如教堂的彩色玻璃窗,泛着神光。

旅馆位于Mt. LLiamna火山脚下草甸与森林相接处,是Lake Clark国家公园漫长海岸线上仅有的两三处人烟之一。旅馆夫妇与他们的fur kid边牧Bella一同在熊的国度借住。早在这里成为国家公园之前,在海湾对岸的小镇出生长大的男主人便买下了这片土地,盖起两层楼的宽敞木屋,二十多年前开始经营这座只有六间房的小旅馆。出行工具是ATV、独木舟与越野飞机。决定作息的是日月与潮汐:涨潮时溪流会漫过草甸,在旅馆与海滩之间筑起难以逾越的汪洋。这点上人与熊是一致的。早潮回落之时,熊会从森林走向海滩,在溪流抓洄游的三文鱼,在浅滩挖蛤蜊、捉小蟹;傍晚涨潮之前再原路走回森林,穿过草甸时吃上几口野莓。旅馆也在它们回家的路上,屋子旁的树上挂着一块”bear xing”的牌子。有天早晨一只熊探头走进屋子后的菜地里——旅馆主人靠储蓄雨水建起一座带温室的菜园,四处嗅了嗅又退了出来,大摇大摆地走进林子里。

在它们眼中,人类是什么样的存在呢?大概与常常聚在它们身后的海鸥一样吧,无用亦无害,还很胆小,连毛茸茸的熊仔好奇地凑过来时也会连忙后退。不曾被人伤害过的动物是不怕人的:加拉帕戈斯的海豹、南极的企鹅与院子里的棉尾兔告诉了我这点。今年家中有位访客格外胆大,发现我后盯着看了一会儿,长耳朵很快松弛下来,三瓣嘴不停嚼着长草,偶尔挪动身子寻找clover,几度向我靠近;吃饱后嘴和小爪子梳理起毛发——怪不得总那么干净光亮;最后索性找了处树荫往下一躺,侧卧着打起盹来,毛乎乎的小肚子一起一伏。我生怕惊扰它的梦乡,踮着脚尖后退,撤回屋子里才舒口气。海滩上熊也常这样睡得四仰八叉。一只圆滚滚的小熊倚在熊妈妈宽厚的背上,翻过肚皮,缩起前爪呼呼大睡,对几米之外的我们毫无戒心。在这些时刻,人类不再是统治者或破坏者,不再是自然难以消化的异物,而是自然的一分子。

不远处海水闪着银光,圆滚滚的小熊张开嘴嗷嗷叫起来:宝宝肚子饿了,妈妈该起床觅食啦~ 熊妈妈抬起沉沉的身子,拖着爪子走向浅滩,视线直直地盯住水面。水面泛起一道细小的涟漪,熊妈妈前爪一跃而起,后爪跟着腾空,身子扑入水中,一瞬跑出去十来米——可惜空爪而归。它半张着嘴踱回浅滩,染成深褐的毛发上挂着一串串亮晶晶的水珠。棕熊身形看似笨拙,其实奔跑能力卓群,时速超过50公里——恰好是一条三文鱼每日水中征程的长度。溜走的三文鱼在这道溪流出生,游向海洋成长、成熟,度过几年生命后,借助地球磁场与河流的气味,洄游数千公里,跃过急流、瀑布与鱼梯,逃过渔网,回到出生地,迎接生命的高潮与终点——产卵,然后死去。它产下成千上万的卵,只有不到1%能存活。然而正是这1%的生命将海洋的营养物质带到水獭、海鸟和熊的肚子里,带到河岸的土壤与云杉的叶子里,成为维系整个太平洋西北地区生态系统的关键物种。

熊妈妈继续在银色的浅水中张望,不时直立身子站起来,远处有没有鱼游过来呢?小熊继续趴在温暖干爽的沙滩上,偶尔站起来伸爪子挖出一截褐色的海带,叼在嘴里当宝贝。它现在一岁,明年夏天便要离开妈妈独立生活,在那之前它能学会抓鱼吗?熊妈妈又扑空了两三次,怔怔地盯着平静的水流。忽然水花四溅,它朝一湾沙洲飞奔;小熊见状屁颠屁颠地跟了过去,爪子试了试水深便淌进水流中,向更深更蓝的地方走去。待我们跟过去时,只见熊妈妈爪子下已经摁着一条大鱼了——不知是不是在沙滩上搁浅的三文鱼。小熊赶紧凑了过去,一大一小两只熊埋头吃了起来,嘴附近的毛很快染上血色;几只海鸥也落到它们身边打转,盘算着捡残羹剩饭。活下去总要费工夫,不止人类、也不止熊如此。此刻食鱼而忘忧,夏日的光在海风中轻柔地旋转。甜美的梦乘着云朵飞向彩色小鸟生活的小岛。火山一直沉睡,下一刻我们却要醒来,继续奔忙,去追逐野莓、溪流与鱼,风、浪与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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