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at against the current

早餐时聊到苏伊士运河阻塞的新闻,感叹不可思议,回忆在港口见过的堆起数层楼高集装箱的甲板,想象如此巨轮卡在狭窄航道的模样。忽然想起我十三年前在埃及的航行,说我好像到过苏伊士运河哎。同样十几年前去过埃及但不曾乘船游览的家属一时嫉妒不已,问是从哪儿出发的航程。我苦苦在脑海中搜索,阿斯旺?家属疑惑那不是一南一北。打开Google map一搜,的确南辕北辙。再一想,我当时是航行在尼罗河上,荒漠上细细一条棕榈树与芦苇织成的绿洲。可我的确去过红海边一座度假小城,旅馆阳台望出去是无边无际碧透的海。

我是如何从尼罗河航行至红海?记忆中那处狭窄的人工河道又是何处?满腹疑惑,在地图上也找不到答案… 啊有了,拖出一口木箱,翻出陈年日记。当年在南锣鼓巷买的牛皮纸本子发出僵硬的咔嚓声,黄色纸页从书脊上脱落,一摸涂胶已干成了粉末… 化石上爬满歪歪扭扭的“蚂蚁” —— 我潦草的字迹如十几年一般清晰,一样难辨。一沓生怕弄乱的脆生生纸张,一张反复放大与缩小的手机屏幕,啊,Esna Lock,这才是我错乱记忆中的“苏伊士运河”。

它并非运河,而是一座船闸——河道上利用水坝调节水位差的人工通道,驶入闸室的船只如搭乘水梯自如上下。“日落时分船通过Esna Lock,船舷外一侧是戈壁一侧是城市,两排椰枣树郁郁葱葱。”日记中一笔带过,但我仍记得站在两三层高的游船的木甲板上,俯身盯着前方的闸门,等它打开将船引入水泥围出的狭窄水道。据说这座先进的船闸填满水只需短短六分钟,但我们大概因为排队的缘故等了很长时间,待船终于通过水道驶入开阔的河面时,高照的太阳已沉入河岸。暮色如紫烟,浮在墨色的河畔村庄。不远处几只小船上,斋戒一整天的穆斯林跪下来屈身祷告,悠悠的诵经声汇入尼罗河缓缓的水声。飞鸟掠过渐渐被晚霞染红的天空,飞入银河将现的夜。

身后渐渐消失的船闸是九十年代的新工程,但最初的水坝建于1909年,是上世纪初英国人雄心勃勃的尼罗河水利工程的一部分。而同一年在地球的背面,华州开始建设Lake Union上的水利工程,七年后连通Puget Sound的Hiram M. Chittenden Lock竣工。刚搬来西雅图那年曾饶有兴致地去参观,从联合湖驶来的帆船与游艇如归圈羊羔排队驶入船闸;闸门关闭后,水面缓缓下降,十分钟降下近八米,出圈的船只驶向辽阔的海湾。一旁水道中,夏季洄游产卵的三文鱼也要跃过这段高度差。于是兴建船闸的同时工程师设计了一座fish ladder,让它们以缓和的坡度从海洋回归出生地。每年六至九月,成群大鱼游过混杂的深碧色水,成群孩子趴在落地玻璃上瞪大眼睛看。

尼罗河中有什么鱼呢?查到有河鲈鱼、鲇鱼甚至鳄鱼。难怪当时船上房间中的毛巾常被叠成鳄鱼的模样,有只还曾戴上被我忘在床上的墨镜——连驶过的河都在忘却边缘,这样的细节我却记得。除此之外旅途中好像没有鱼的影子,连是否曾出现在餐桌上也不得而知。日记中一句没提到食物,是我对美食尚不知珍惜还是当地食物不合口味呢?毕竟十年前去过的老挝、柬埔寨等我甚至能记得桌上的菜,以及金边的餐馆中据说能吃到鳄鱼… 或许只是想记下的太多,没有余裕留给食物吧。

说回Esna,这座城市位于阿斯旺与卢克索中间——卢克索以南约50公里,阿斯旺以北155公里,是两处旅游胜地航道上的必经之点。当年的行程在泛黄的页面上渐渐浮现,夜色中抵达开罗火车站,昏黄的灯光宛如老电影的镜头,好不容易挤上铁皮车厢,驶向阿斯旺。火车大概是当时我最熟悉的交通工具,在法国上学时便是沿着那密密麻麻的铁路网穿行几乎整个西欧。在火车上过夜亦是常事,从巴黎去马德里,去柏林,去哥本哈根… 在北欧的慢车中坐着挨过一整夜,冬天的森林没有尽头,如漫漫寒夜;好像也是同一辆火车,天亮后如千寻乘上的列车行驶在海的中央。如今慢车越来越少,动车、TGV、Eurostar、新干线… 去小地方总是开车;需要过夜的距离则总是选择飞过去。如今回想,莫非这是最后一次坐卧铺旅行?车轮在铁轨上哐当的韵律总能很快让我入眠。日记中提到在狭窄的双人cabin吃过晚餐躺下,下一段便是清晨睁开眼,“窗外是浓郁的绿色,椰枣树下偶尔一湾清水,一两个包着白头巾身着白长袍的男人骑骆驼走过”。不久穿过一座小镇,“连车顶都塞满人的小汽车在公路上飞驰,很快超过毛驴拉的板车”,还有一身黑袍的女人,穿浅蓝色套装校服的学童,石头砌成的墓地,农田,戈壁… 只有河流穿行之处是绿色的,一旦偏离便是荒漠。

近正午抵达最南部的阿斯旺,四十度艳阳下的城市几乎过曝,显得比开罗干净许多。马不停蹄地参观了雄壮的阿斯旺水坝与北采石场。原来此地盛产花岗岩,无数方尖碑从这里诞生,然后运往埃及乃至世界各地——分别立在伦敦泰晤士北岸与纽约中央公园的Cleopatra’s Needles便是其中一对,已离开故土3500多年。如今红褐色花岗岩山上横躺着一块未完成的巨型方尖碑,长达42米的身体已成型,脚底依然与岩基相连。它本将是最为雄壮的一座,可惜在开凿过程中出现裂缝,被中途遗弃——作为太阳神象征的方尖碑必须由整块花岗岩构成,由一双双手用金属凿子和石头楔子从岩床上雕凿出来;然后四面刻上象形文字,金字塔型的顶部贴上琥珀金,每当旭日东升便反射出耀眼的光芒。这块未完成方尖碑的后继者很可能是32米高的Lateran方尖碑,一度守护过卡尔纳克神庙,后被征服埃及的古罗马人运至罗马,如今伫立在Lateran Basilica前的广场上,是现存世上最大的方尖碑。(顺便一提,当今世上仅存的三十来座古埃及方尖碑在意大利的数量超过现埃及。)多年后,我在太平洋中央的复活节岛上再次看到巨大的身躯以相似的姿态躺在岩山上,呼之欲出,又无法动弹。我们花了很长时间学习这些十几米高、几十吨重的石头巨人如何“走”去岛的各处。在阿斯旺面对这些更早上数千年的庞然大物,为何我却没记下它们是如何移动的?我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忘了深究——总之古埃及一切都似奇迹,还是一度学到又抛到脑后呢?据墓穴壁画、莎草纸画等史料,是大量工人用绳索将刻好的方尖碑拉到木橇上,拖至尼罗河上的泊船,待河水泛滥时顺流而下,运至下游各地。

我们翌日也将乘船启航,走上这条方尖碑之路。时间尚早,“与世隔绝”数日的网瘾青年决心只身奔赴附近的网吧,向导说沿着河一直走就能找到。在那个年代,互联网已经在我们身上生根,却还未攀附成藤曼,时常跟不上我们位移的速度,于是我们时不时仍会被cut off。如今连南极的邮轮上都有稳定的wifi,近年唯一一次“失联”一周是在加拉帕戈斯群岛;那种不知外界发生何事的不安与只活在此地此刻的纯粹渐渐成了文物。没走几步一辆马车靠近——载游客游览老城是当地热门旅游项目之一,我摆摆手用英语说我只是去网吧。棕色皮肤的少年连连用英语答没问题没问题,只要几块钱,正好天热人懒,便跳上了马车。马车顶篷上挂着一排叮叮当当的银色挂饰,其中一枚手型挂饰格外漂亮,之前在摩洛哥也多次见到,据说是北非地区的护身符。驾车少年见状忙问我要不要买下来,几乎不容拒绝… 当生活不易时,要保持克制与体面是很难的,那时我还不太懂得体谅。不过最终还是勉强买下。现在这枚挂饰早不知去了哪儿,坐马车去网吧的情形却记忆犹新。旅程总会褪色,说是终身难忘的情景不知何时便无影无踪,却又有些寻常的碎片扎进记忆深处。那天说起苏格兰Skye岛,在悬崖与山峰之前,首先浮现的竟是坐在Portree小镇码头的木长椅上吃fish&chips,gravy是咖喱味的,海鸥绕着天蓝色的小船飞来飞去。阿斯旺虽是河港,但更古老也更繁华,河边一字排开全是游轮,傍晚华灯初上时,将连缀成漂浮的街市。

船不知是夜里几点启程的,我推开房间的窗想看星星,忽见前方浮着一片灯光,越漂越近,似乎是座小城。抬眼竟望见几根巨大的石柱,一座神殿式的建筑赫然立在河岸上,几束灯光投在残垣断壁,如梦似幻。船渐渐靠岸停下,这才明白这就是我们翌日将要参观的Kom Ombo神庙。清晨上岸,走到石柱下,白昼下略带黄褐色,大概是岩石叠加时间的颜色;浑圆、高耸、柱式优美,支起泛金的天空与残破的门楣——彩绘依稀可见,俯瞰尼罗河的姿态让我想起爱琴海旁还要早上三个多世纪的波塞冬神庙。这座神庙始建于公元前180年,是托勒密王朝的遗产,与希腊人也不无渊源。立柱围成层层廊厅,如层层嵌套的盒子将圣殿包裹在内。这座神庙的独特之处在于同时供奉两位古埃及神祇——鳄鱼神Sobek与隼神Horus,因此沿纵轴分成两套嵌套圣殿。可惜几经洪水、地震与人为破坏,结构破损严重,幸而墙上密密麻麻的刻绘依然清晰,图文并茂地讲述着两千年前的时代风貌,从神(与统治者的联系)到人间欢乐(丰收)与疾苦(手术)。之前在欧洲各个博物馆看到古埃及人的画时,总感到别扭,多年后读到贡布里希的《艺术的故事》才明白,我们熟悉的现实主义画作是所绘即所见,而古埃及人是所绘即所知,因此会糅合多个视角,例如正面的身体下是侧面的脚,以今天的眼光来看不够自然。但印象派将“所见”推至顶峰后,后现代艺术如立体主义画派等又有回归“所知”的趋势,人类历史总是这般循环往复。尽管当时我尚不具备这一知识,这些雄伟的身影却也仿佛在古老的石头上收获了生命力。“阳光越过柱顶投下长长的直线,在众神间画出光与影的分界,于是一半神秘肃穆,一半熠熠生辉。”

船再度起航,微风吹散了艳阳,湛蓝的河水托着我们穿越葱郁的两岸,远处戈壁若隐若现。午后抵达Edfu神庙,同样建于托勒密王朝时期,据说是保存最完好的神庙之一。这点既是阴差阳错,也是天意。公元380年,彼时统治埃及的罗马皇帝狄奥多西一世立基督教为国教,禁止异教信仰,Edfu神庙虽然遭到部分破坏——墙上刻绘被抹去并留有烟熏的痕迹,但很快被遗弃了。斗转星移,被人遗忘的神庙渐渐掩埋于撒哈拉的风沙与尼罗河的淤泥之下,直到一千多年之后被法国远征队发现,十九世纪才重见天日。神庙一如千年前一般完整恢弘,神采奕奕。原来与古希腊不同,柱廊并非古埃及神庙的门脸,正脸应是通常有立柱两倍高的塔门——此处为36米,砂岩砌成的墙上刻有统治者巨大的英武身姿,入口两侧由两座隼神Horus的石像镇守。穿过廊柱围绕的宽阔前庭,步入内殿依次是外柱厅、内柱厅,林立的石柱组成幽深的通道,直通向最深处的圣殿。圣殿居住的神像已不复存在,空留一座花岗岩神龛。从内到外,从头到脚,每一面墙的每一处都刻满图案与象形文字。这样一本巨著,多长时间方能读完?

也是这天傍晚路过Esna,走上记忆的支流… 现实中继续北上——按河流流向应当说“北下”,第二天早晨抵达卢克索。即便如今画面已模糊,卢克索仍在脑海中闪闪发光。它有一个显赫的古名“底比斯”,自公元前22世纪到公元前12世纪,作为几朝古都几经起伏,始终在当时稀疏黯淡的人类版图上闪耀,既是奥林匹亚,也是雅典。公元前22世纪啊,即便沿时间轴对称折叠,亦是我们尚未步入的时间概念… 人类多健忘,幸而每个纪元都在尘土中留下了年轮。近几年发现,比起完好无缺的古建筑我更爱废墟,或者说文明的遗迹,它们是空间向时间拓展的尝试,就像故事高潮后永恒的结局——因此即便威斯敏斯特大教堂也不及Whitby海边悬崖上废弃的修道院打动我。而世上鲜有哪处废墟能在高度上——既是具体也是抽象意义上的——超过这里。几年后的一个清晨爬上陡峭的崖山,待云雾散去,天空之城马丘比丘如雄鹰翱翔在山间,心中也曾涌上满潮的感动,但印加王国已是两三千年后的事了。

我们先去到河的西岸,路过高大威严的门农神像——我拍的照片上看来有些像变形金刚,来到Valley of the Kings. 这是古埃及New Kingdom时期(公元前16至11世纪)法老及贵族的安葬之地。与Old Kingdom时期(公元前27至22世纪)的金字塔相比外观隐秘,手笔却并不小,直接将山借过来,朴素的入口通往恢弘的地下宫殿。沿缓坡向下,进入拉美西斯三世的墓穴,灯光照亮两侧石墙上布满彩绘图画,三千多年前的色彩与线条鲜艳生动如许,难以置信。后来在Matera城外山中的Cripta del Peccato Originale看过八世纪时的岩洞画:随向导沿峭壁下行,钻入隐秘的洞口,在黑暗中摸索着坐下,圣洁的乐声响起,在洞穴中回荡;岩壁上灯光照亮之处便绽放出红色鲜花,开在一幕幕圣经中的场景,或依然清晰或已然模糊,非信徒心中也涌上一阵纯洁的感动。此处彩绘内容均是专门的墓葬祭文,法老及权贵专用。长长的走道尽头是八根粗壮方形石柱支撑的墓室,同样布满栩栩如生的彩绘,不过原先安放于此的石棺如今流落在卢浮宫。世界各大博物馆的古埃及文物,大量来自于这座看似荒芜的山谷。

不远处山上也有一座张扬的陵庙,属于公元前1458年逝世的女法老Hatshepsut。三层叠升式柱廊构成的神殿背倚陡崖,线条简洁,气势非凡——几乎令人想起两千余年后的古典主义建筑,显示出新王国时期的建筑已经偏离了古王国时期的巨石文化。陵庙遭到其继任者Thutmose III的破坏,毁损严重,如今我们看到的是自十九世纪延续至今的挖掘与修复成果。艳阳下连古老的石墙也泛白,沿殿外陡值的石坡向上,来到挂在峭壁上的顶层柱廊。立柱内侧绘有大量壁画,色彩斑驳,外侧饰有冥王Osiris的高大石像,站在荒漠中的陵庙远眺葱郁的尼罗河谷,天上人间。

午后渡至东岸,终于见到传说中的Karnak神庙。1978年的电影《尼罗河惨案》中,镜头在密林般的粗壮石柱与各怀鬼胎的众人之间穿梭,一块巨石从天而降,一场谋杀险些发生,是我印象最深的一幕。沿长列羊头狮身斯芬克斯像镇守的通道,穿过两重高耸的塔门,终于步入此景。十六列上百根圆柱构成五千平方米的原始森林,每一棵四五人方能合抱,仰望才能见顶,直指天空的树冠上纸莎草花绽放。光被柱端切开,投下斜斜的长影,密林一半落入阴影,静穆沉睡;一半则光彩夺目,浮雕呼之欲出——即便在我当年拙劣的摄影作品上都能看出来。光与影建立起各自的王国,宏伟的空间仿佛分裂出更多层次;随太阳位置变化,王国领土也不断更迭。这些石柱原先支撑的屋顶早已坍塌,失去庇护,顶天立地,更接近神迹。当然这是人的杰作,公元前13世纪塞提一世时破土兴建,历经几代拉美西斯法老——四周石墙上刻着他们在神明注视下领导战役或缔结和平的伟业,成为新王国鼎盛时期的见证。借给法老永生之躯的是石头,也是垒起石头的一双双手,未曾见到神的殿堂便早早化作尘埃。这间多柱厅属于Amun神庙的一部分,是给太阳神的献礼;底比斯的荣光的确要归于他——这位地方保护神渐渐演变成众神之王,才使得这里成为古埃及的崇拜中心,长达千余年。而Amun神庙只是Karnak多座神庙中的一座,其余包括拉美西斯二世、三世的神殿等,过于浩瀚,迷失了方向。穿过重重残垣,竟遇到一面镜子,长方形水池倒映出断墙、石柱、几座方尖碑高耸。据说斯芬克斯守护的石板大道曾经沿这个方向一直延续三公里,通往城中的卢克索神庙。

在令人目眩的Karnak之后,对卢克索神庙印象不深了。日记中也只提到塔门前两座巨型拉美西斯二世坐像,以及进门左侧竟有一座白墙红窗的清真寺。后世信仰在公元前十四世纪的建筑上嫁接出的果实,公元前395年基督教统治时期被改成教堂,三百余年后又被穆斯林改成清真寺——叫人想起伊斯坦布尔索菲亚大教堂的命运,至少我到访时它依然叫这个名字,如今博物馆又成清真寺。三千多年,神几经更迭,人生生不息。究竟谁是主宰?石头恒守沉默。河水悠悠涤荡。

在这座永恒之城——历史比罗马更久远,我们的船旅到达终点。在河畔酒店度过一夜之后,乘车去往红海边的度假胜地Hurghada——运河什么的,纯属虚构。甚至写下的这些我亦不敢保证完全准确。坦白说,日记中留下的内容十分贫瘠,恰如年轻时的头脑,唯有情感泛滥… 家属说那会儿获取信息的渠道也有限。的确,当年无论互联网还是阅读资源都远远无法与现在相比。经历过那样的年代,很难背弃对“地球村”的憧憬… 如今天翻地覆,好在知识变得更触手可及,始终是种进步。毕竟除了脚步,远行还需借助植物的记忆——艾柯的比喻。总是仰慕那些能看见人类全息影像的眼睛,将一段旅程变成一本万物史,将空间打通至时间,从有限来到无限。现在我仍没能抵达绿洲,但是否将走出荒芜之地呢?

花了好些时间查证日记中的地点,温故知新,(虚拟)旧地重游,又去到记忆的各道沟渠——人到中年打捞起的每件事上都勾着无数事,别有一番乐趣。然而,随着脑海中一座神庙一间村落一条航道落实到地图上,宇宙中一道道隐藏的间隙仿佛也合上了,竟有些失落——只存在于我的世界中的某处神殿坍塌了。但废墟是时间维度上的造物,是恒久。这些坐标已是我的世界的构成,过不了几年,新的缝隙会裂开,记忆又会创造出些什么去填补吧。时间与记忆,就像海浪与沙,时时刻刻在重塑。假若我们一次次逆流而上,能够回到不同的过去?在这天之前的世界里,我曾在苏伊士运河上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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