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泉旅

骤雨过后,一束阳光投在湖对面的山上,墨绿贴上金箔,几日不见,层林浸染。不知不觉秋已深。每到这个季节,最想做的事——或许是唯一想做的事——便是泡温泉。过去几年每到秋冬都要寻一处温泉,让皱巴巴冷冰冰的身心舒展开来。几乎每年飞日本便是温泉的召唤。如果今年没有国境的阻碍,我们大概也会坐在某处山间的汤池中,翩翩红叶或纷飞大雪落在肩头。可惜事与愿违… 记忆却无法禁足,几度梦回温泉旅馆。索性沉浸在脑海的热泉里——没写下的趁机转成文字,写过的一并搬来,回忆也是适合深秋的事。

静冈伊豆北川温泉

十一年前的冬天,与默默一道第一次踏上日本之旅。那时我们对日本知道些什么呢?龙猫、柯南、拉面、榻榻米与金阁寺?然而一个字也听不懂的两人,借助汉字与网络翻译,无畏地预定了要转两趟(还是三趟)火车的乡下温泉旅馆。语言不通?不要紧吧。那就是年轻时的我,还有我最爱的默默——后来我们在塞班岛玩耍时,不会游泳的她穿着救生衣就跟我一块从大岩石上往海里跳——我想不出足够的话来赞美她。我俩拖着两只大箱子从京都一路辗转,坐上最后一段前往伊豆北川的火车时才喘过气来。老式火车只有两三节车厢,车厢里窄小而空荡,两侧的椅子都望向车窗。窗上很快映出无垠的碧蓝,我们正沿着太平洋行驶。两颗七上八下的心漂浮起来。火车停靠一个小站,上来两个穿着干净白校服的中学生,并排坐下,安静地看杂志,偶尔偷笑或私语。默默小声在我耳边说,我猜这小男生对这小女生有意思呢。是呀,就像一幕电影。其实如今回想,那么年轻的我们坐在异国沿海奔驰的老火车上,好奇又克制地张望,又何尝不像电影呢?可能只是人有点儿土…

旅馆「吉祥亭」好似大观园。身着和服的女招待——后来才知道专业名称是“仲居”——果然不说英语,笑盈盈地吐出长串温柔的日语句子,穿过长廊带我们去房间,我们傻笑着点头回应,竟奇迹般地达成了理解——至少我们以为如此。推开房门,一间朴素精致和室映入眼帘,一张矮桌一对靠椅,一幅卷轴一瓶花。仲居端来点心与茶,轻轻拉开障子,蓝色海洋在露台外铺开。露台一角,一座木汤池上升起腾腾热气,泉水汩汩作响。仲居离开后,两人难掩兴奋,大呼小叫,仿佛整个太平洋只属于我们。晚餐也是蹦跶着去的,一到餐厅傻了眼——所有客人都换上了房间里的浴衣,只有我俩穿着毛衣与牛仔裤… 幸好不用点菜,一道又一道海味牵引着视线与味觉。一辆餐车推着一只河豚进来,我俩直愣愣地盯着,眼睁睁见它离我们而去——后来才知道温泉旅馆预定时都会选择料理套餐,我当时一定是点了最便宜的那个按钮… 饱餐过后,回房间冲洗一番,照图示换上浴衣,穿过清冽的寒气,拎着毛巾,迈着匆匆碎步走向海边。

之所以选中这座偏远小镇,便是因为此处海滩上的露天温泉——黑根岩风吕。(白天是男女混浴,夜里则是女性专用。两人看到面朝太平洋的温泉图心动不已,一度放话反正谁也不认识混浴也没关系,最后还是认怂…)几步路功夫,已有了寒意。海边空无一人,岩石围出的温泉池在召唤。心急又有些羞怯,在简陋的更衣棚中磨磨蹭蹭地脱下浴衣,探头张望确定没人,借夜色壮胆光脚跑过岩石滩,跳进热腾腾的池水,啊裹在身上的夜色融化了,寒气融化了,身体也融化了。清冽的风为何温柔如春风。头顶是点点金色的星,前方是无垠的如墨的海,身边涌动的仿佛也成潮水。泉水流入池中的潺潺声与海浪拍击岩石的哗哗声交相呼应。我们陷入夜海魅惑的歌,无力抵抗,别无他求。那一阵我俩似乎都装着伤心事,我刚结束一段梦一般的生活,在北京除了几位挚友与一个暂时够用的银行账户一无所有,不知何去何从。可支离破碎的我就这样莽撞地、幸运地在异国一隅又做起了梦。在海潮的怀抱中,温泉水粘起碎片,我又是完整的、快乐的了。

回旅馆后又坐进露台上的木汤池。此时海上升起半轮橙黄的明月,皎洁的光在海面铺出一条通往天上的路。我俩说了很多很多话,内容一点儿也记不得了,只记得过了半夜也舍不得睡。第二天枕着涛声醒来,一轮耀眼的圆日正从海面升起。木汤池中的泉水落满金子。我鼓起勇气叫醒布団中熟睡的默默。泡过汤的皮肤泛着朝霞的颜色,两人身着浴衣,自以为轻车熟路地去吃早餐,一到餐厅傻了眼——所有客人都换回了平常的衣裳…

之后离开旅馆的记忆不知为何都消失了。十年之后,我才再次——在别府——沉入面朝大海的金色温泉水。

静冈热海温泉

重返伊豆半岛是在四年前的秋末初冬。此前在京都待了近半月,夏同学的假期只剩几天尾巴,就选择了回程交通最方便的热海。旅馆「界」坐落在一侧山崖上。两间相连的宽敞和室,障子推开便是开阔的相模湾。部屋与海之间只有一方小巧的日式庭院:石板路上落着苔痕,老树下立着石灯。闲坐缘侧,海风扑面,暖阳令人忘了时节。

让人舍得起身的只有温泉。旅馆有两座大浴场,一男汤一女汤,早晨交换——温泉旅馆的惯例。穿过沿山而建的长长石阶,走进木柱子温室,三面环山,树叶隔着落地玻璃浓翠欲滴,朝向大海一面的玻璃门全开着。哗哗的温泉水不断注入溢满的汤池。迫不及待地冲完澡走进去,啊身体失去了重量,心也飘起来,涌向碧蓝的海。不久进来一位日本阿姨,冲我热情地打招呼,我笑着回应——经历多次赤身裸体的洗礼,如今已经不害羞了。泡到浑身发烫,额头冒出汗珠。探出大半个身子,一阵海风吹来,轻柔地拂去了暑气。想起儿时酷暑难耐时忽然落下大雨,我像个孩子一样忘了时间。裹着浴衣去观落日的露台。杯中斟满梅酒,小小的碳炉上烤着橘子与红薯糕;香甜柔软,像在咬冬日傍晚的云。 ​​​​

晚餐在房间,年轻的仲居端上一道又一道精美的菜式,细声用英语介绍。强肴金目鲷与蛤蜊一锅煮,融合日料与西餐,颇有新意。听到我们连声赞“美味しい”——当时我们仅会说的三句日语之一,羞涩的小姑娘也咧开嘴“よかった”。晚上在旅馆会场第一次现场观赏艺妓歌舞,金色屏风前咿呀的乐声与缓慢的舞姿我并不十分懂得欣赏,倒是鹅黄色和服上片片红叶缓缓飘落,赏心悦目。演出之后年轻姑娘邀请看客——似乎只有男性上台——一同玩扇子飞镖游戏,一颦一笑仿佛出自旧时小说。这大概就是从前公子哥儿们的夜晚吧。在阶级森严、娱乐贫瘠的时代,其中的乐趣我能想象,但这种逢场作戏在现代社会有几分意义呢?对于寂寞的人与谋生的人是合理的交易吗?这种交易对女性而言又意味着什么呢?

早晨沿山而下,去泡露天风吕。隈研吾设计的木头浴室挂在半山腰,坐看阴天灰蓝的海。露天汤池更为宽敞,水面飘着大大小小的柚子,啊是迎接冬天的柚子汤,咸湿的空气挟裹着隐隐清香。一身暖意回到房间,发现夏同学坐在缘侧正与谁说话。定睛一看,一团碧色眼珠的三花猫!小心翼翼地凑近,它倒大方地往我身上一倚,在我腿上蹭来蹭去。我伸出手指转圈,它伸出小爪乱扑。大胆摸了摸它的下巴和肚子,听到满意的咕噜,又忽地挨了一爪子;我哎呀一声大叫又大笑——这样我们就是朋友了吧?海风与暖阳缠绕在身上,迟迟不愿动身,小猫你要领养两只人类吗?

山梨河口湖温泉

想去看富士山!不知为何我第四次到日本才想起探访富士山,也没有选择大名鼎鼎的箱根,而是去了山北面的河口湖。十一月底红叶正盛,似大地的花火,流火烫金。湖畔步道浓墨重彩,称得湖对岸的雪峰格外苍白,石像般的线条攀上云端,优美雄壮。秋日暖阳里沿湖走了很远,红叶翩翩,舞向山尖,落在脚尖。

到旅馆「うぶや」正好已是午后——温泉旅馆大都要三点才能入住,走进房间便不想再离开。开阔的木头露台上,温泉水汩汩涌入汤池,天幕一半是壮丽的富士山峰,一半是红枫掩映的湖水。倚坐温泉中,看天光逐渐黯淡,薄云聚成厚霞,一点一点将山吞没,历时一小时半。想象山中此时大雪纷飞。

晚餐在一楼的单间,对两人而言显得过于宽敞,一面玻璃墙望向一湖秋水与一隅庭园。桌上架着一只银色锅——主菜是つゆしゃぶ,薄片和牛高汤涮熟,裹上特制蘸汁,放入口中,整片肉融化在舌尖上。不爱吃肉的我仅有两次尝出和牛的美味,这是其一(另一次是京都三嶋亭的寿喜烧)。

夜晚枕着水声入眠——分不清泉水与湖水。第二天富士山没再露脸。在这之前与之后,我多次在路途中望见它。但如此同处一室,只有那个午后到傍晚。的确是一期一会。

北海道阿寒湖温泉

初访北海道已是八年前的事。竟还记得那天早晨在Tomamu的站台上等火车,墙上温度计指向零下21度。坐火车前往钏路,一路雪原如画。接着雇了一辆车前去阿寒湖。司机大叔说简单的英语,路过一片雪野时他说这是丹顶鹤的栖息地哦,听我们发出啊的赞叹,他默不作声地开下主路绕上小径。三只鹤如一卷水墨画铺过天空,轻盈地落在雪上,细长挺拔的腿,洁白无暇的羽翼,优美的黑色脖颈,头顶一抹朱红如血,仙风道骨。后来除了在画扇与屏风上,我再也没有见过它们的身影。一直想再去钏路看一次鹤。

旅馆「鶴雅」就在阿寒湖旁。说是湖此时已经认不出了,只见一片洁白的雪野。热情的司机大叔为了证实湖冻得有多结实,特地把车开到湖上转了一圈。湖中央俨然一座冰雪乐园,大人冰上垂钓,孩童滑雪滑梯。我们正对雪上摩托着迷,在冰面上风驰电掣一番,带着一身清冽的寒气去泡温泉。

冒着零下二十度的寒气赤身裸体走向室外,钻入热气腾腾的汤池那一刹那,简直来到极乐世界。顶层空中展望风吕名副其实,无限风光,冰封湖泊,远山含黛。云在湖面投下深深浅浅的长影,仿若水波。也是一种枯山水呀。翌日清晨才见到楼下的露天风吕,仿若湖畔一方精致盆景,一颗松树立在白气蒸腾的岩石池中央。背倚岩石,放眼茫茫白湖,脸上发烫时伸手抓一把沁凉的雪。房间露台上的木汤池则是望向林海雪原,木栏杆上一圈长短不一的冰挂织成冰帘。

晚餐在房间,仲居姑娘花了至少二十分钟才摆完盘,生鱼片藏在雪洞中,大螃蟹躺在竹架上等着下锅。由于年轻没有经验,一开头便放开了吃,以至于两小时后当仲居姑娘端上一个盛有至少十枚寿司的盘子时,我们揉着肚子直摆手,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夜色尚浅,索性去阿寒湖小镇上走一走,踩着雪悠悠晃过上坡下坡的小径。木工艺品店中一位年轻师傅羞涩地摆出当日的自信作,小狐狸、小兔与小狗都跟我们回了家。另一家店发现一窝熊仔,笑眯眯的老板娘拿起一只套手上,小熊晃着爪子撒起娇,这谁能抵抗呢?最后寻见一家小酒馆,夹在几位日本大叔与一位年轻女郎中,略尴尬地尝了一杯梅酒。寒夜微醺,深一脚浅一脚,穿过寂静的雪巷往回走。一只柴犬在屋外吠叫。北国的生命啊,都如此顽强。第二天我们将去往更北的地方,追逐比湖更辽阔的海。

北海道登别温泉

前年夏天在富良野与美瑛度过了童书插画般的几天,没能满足反而愈加贪心,半年后重访,再度见到北海道的冬天。由于时间限制没能再去道东,在中部看过冬海与雪野后就一路往道南去。之前还担心南部十二月会不会雪不够多,结果从进入登别开始便一路大雪纷飞。

这座以泉质丰富而闻名的温泉乡坐落在两万前年火山爆发形成的地热带,人称地狱谷。首先迎接旅客的便是一尊高达十几米、红面獠牙的魔鬼——“地狱”的守护神“湯鬼神”。据说供奉汤鬼神的历史可追溯至江户时代。当然人类短短两三百年的历史算不上什么,此地自然才是主宰。走近山谷,浓烈的硫磺味扑鼻而来。影影绰绰的枯木挂在山坡,起起伏伏的红土盖着薄雪,白烟袅袅,沸水冒泡。在冰岛米湖地区看过类似景色,但此处崇山峻岭,此时又飘着雪,更不似人间。

没订上最想住的日式旅馆,选了一家现代酒店。「望楼」隐匿在温泉街尽头,门脸低调,进门别有洞天,虽是西式风格,却不失侘寂之美。水泥、玻璃与大理石营造出简洁的线条,置石、灯影与插花点缀,概念与和室如出一辙。房间开阔明亮,几扇大窗对着挂雪的树梢。浴室一座方形大理石汤池,乳白色温泉水飘着淡淡的硫磺味。浸在浑浊却柔软的水中,干燥的皮肤也一点一点变得柔滑。窗外寒风夹着雪花,而屋内仙气升腾,很快窗上便结满水珠。

晚餐器物别出心裁,玻璃高脚杯装着甜虾,大理石盘子盛着松茸,岩石烤着厚厚的和牛——可惜味道我已经忘了。夜里做过按摩,体验过岩盘浴后——石板的热度竟比水更快地穿透了身体,去泡露天汤。精巧庭园中一方石池,灯笼的光照亮雪花翩跹,温泉水融化寒夜。

早晨去山中散步,枯枝与竹叶都盖着厚雪。冰封世界,溪流奔腾——这是水温45度的大汤沼川。沿栈道走上水边竹台,三双雪靴整齐地摆在一角,一家人正站在溪流中享受足浴,如置身寒冬中的天堂。我们在水边站了一会儿,身体也暖和起来,冒着风雪走回去,不怕风,不怕雪。

北海道洞爷湖温泉

往洞爷湖山顶的Windsor Hotel去时,山路白茫茫一片,幸亏车装着雪胎,路上也没有其他车,小心翼翼地盘山而上。穿过稀疏的灰色树影,一座庞大的建筑终于模模糊糊地立在眼前。前台的姑娘听说我们是开车来时一脸“厉害厉害,失敬失敬”的表情。大厅数米高的玻璃墙对着一片空旷的白,这便是山谷中的湖了。高层房间落地窗外更是雪花翻飞,似能听见风的肆虐。

暴风雪山庄无人可杀时该如何消磨时光呢?北海道的答案当然是温泉。露天风吕坐落在雪原一角,里边已经坐着两三人影(在我的泡汤经历中属于人多的范畴)。径直走到最远的角落坐下,头顶热乎乎的毛巾,背倚盖雪的石头,放眼茫茫雪原。只听一声呜咽,一阵狂风卷起几道雪雾,仿佛有什么腾云驾雾而去。远方几颗孤零零的树影哗哗流动。我肩颈一凉,垂下的发缕竟也挂上一层糯米纸般的霜,结成摇晃的冰棱。下意识地往里缩了缩,下巴以下全部浸入水中——像从雪洞中探出头的熊,发现冬天尚未消融,又缩回洞中。

泡到心满意足出来与同伴汇合,问男汤人多不多,他说只遇到一位大叔,很像某位经常出演凶巴巴坏人的演员。常看日剧的我半信半疑地猜名字,忽然一张熟悉的脸掀开门帘冒出来,这不是远藤宪一さん么?我们一同走进电梯,他友善又漫不经心地问我们which floor, 俨然屏幕中的腔调。

晚餐亦对着沉默的湖景。朦胧夜色中,点点灯光浮起。Michel Bras把北海道的风土画在盘中,化在舌尖。野花盛开的沙拉,鲜甜如慕斯的扇贝,住着鱼虾的芜菁,无愧「北海道の鯛」之名的黒曽以,掰着吃的脆番茄面包,青葡萄sorbet浇盖玄米茶熔岩蛋糕… 三小时的尾声,侍者推上来一辆眼花缭乱的冰激凌车。我们揉肚托腮,艰难地只选了一只燕麦甜筒,感觉背叛了童年的自己…

或许有雪光映照,天始终没有全黑下来。回到房间,窗外完整的天空仿佛忽然塌陷出空洞——群山之间的湖露出了幽蓝的影子。翌日清晨,阳光终于穿过云洞,眼中映出蓝宝石般的湖泊。

岐阜高山温泉

到飞驒高山时正值盛夏。因为是有名的温泉乡,特地定了一晚城外带私汤的温泉旅馆。但一路酷暑,坐上空荡荡的接驳车时,心想果然仲夏泡汤不是常人会干的事… 车门打开,身着礼宾服的大叔以流利的英语笑脸相应。「飛騨亭花扇」虽是日式旅馆,但颇具西式酒店的开阔气派,木柱与木台装饰着宽敞的大厅,中央摆着一方围炉。循声望去,一角庭园小桥流水,竹栏围出一方水池,正要赞叹,大叔笑盈盈地说这是足汤哦。

部屋亦有私人庭院。绿叶掩映置石与灯笼,石板路铺向一方木筒石池的惊鹿。蜂鸟闪着翅膀飞上树梢,又一头扎入石瓦竹墙后更深远的绿中。露台左侧一座圆形桧木汤池,泉水汩汩流淌,水滴晕开一池浓绿。我穿着浴衣坐在木头露台上,拇指大小的青蛙从脚边爬过。这是那种想要摇着团扇、看线香花火燃放的院子。

晚餐分量惊人,一张两米长的木桌摆得满满当当。主打是名声在外的飞驒牛,从半生的薄片拌菜到大块的厚切烤肉,可惜实在不合胃口… 美丽的仲居姑娘见盘中剩下的大肉神色紧张,连忙跟她解释我们不太吃肉。相较之下,当地另一特产盐烤香鱼就合胃口多了。(从这之后便提前与每家旅馆/餐厅打招呼我不吃肉,幸好对于海鲜与野菜物产丰盛的日本人来说不是难事。)天凉下来,终于坐进院子里的温泉池,裹一身绿影,温暖惬意。夏日傍晚的熏风、鸟鸣与泉涌拂去额上的汗珠。

后来每日艳阳高照,我们总在寻觅阴翳的庇护,坐在咖啡馆、小餐馆或老酒厂的窗前,望向窗外绿影重重。以至于高山留给我的印象便是欲滴浓翠,小院、老街、河川、远山… 很想去看看它们冬天银装素裹的样子。

神奈川鹤卷温泉

从热闹的新宿坐上小田急列车,穿过小城与田野,一小时便到达鹤卷温泉。无由来地喜欢这个名字,许是联想到宫泽贤治的花卷与雪野的鹤吧。想象是白色的,而现实在浓荫中。小路尽头一方偌大的庭院,便是百年历史的旅馆「陣屋」。已在等候我们的大叔敲响了门边的太鼓。随他走上庭中小径,越过池塘,穿过竹林,一棵粗壮的巨树上挂着一块木牌”トトロの木”——据说宫崎骏童年常在此玩耍。翌日发现后山上藏着一座迷你神社,沿阶排成红廊的鸟居中也有一座写着他的名字。

大堂落地玻璃窗外鲤鱼游荡。仲居姑娘一身美丽的浅紫色和服,英语流利,笑起来让人亲近。随她穿过蜿蜒的走廊,拉开部屋的门,一条明亮的长廊出现在眼前,一侧是夏日的庭院,一侧是三间宽敞的和室。据说这本是江户时代福冈藩主为迎接明治天皇而建的别墅,上世纪初由三井财阀移筑至此。木天花板上垂着菱纹的纸灯笼,窗楣上雕着菊花,纸门上镶着桐纹。壁龛除了传统的花鸟卷轴与插花,一侧木架上还摆着瓷瓶、陶盘与一只水晶棋盘——这里进行过多次重要的将棋对决。另一间和室也挂着将棋名人的书法。

推开朝向庭园的玻璃门,满眼葱郁,绿叶反射着日光。粉白与鹅黄的蝴蝶起舞。点上陶猪蚊香,摇着团扇,喝着梅子汽酒,闲聊淹没在浩大的蝉鸣里。沉默一刻便是一帧日剧,也许只差一只猫,或一根线香花火。房间背侧还有一方石庭,草叶从石缝中溢出来。若隐若现的屏风后,一座长方形桧木池热汤流淌,水声汩汩。五花八门的汤池中,最爱桧木池。要说木的清香鼻子倒不一定能捕捉到,但皮肤能感受到天然的纹理,身心也格外松弛,大概是只有自然能施予的治愈。

晚餐在水榭中的大厅,夜色中流水潺潺。星鳗卷蟹肉煮在青柚子汤中,韧豆腐、烧蘑菇(同伴的是蒸黑毛和牛)与烤无花果裹在朴叶中,清淡的鲜香,浓郁的醇厚,入口消融,回味延绵。同伴点了一壶旅馆自酿清酒,一只竹壶盛上来,配一枚盐碟。酒倒在竹盏中,杯角沾一点盐饮下去,据说好喝得不得了。水物貌不惊人,但其中一块是宫崎芒果,一口下去我们惦念了一年。(翌年去九州头等要务便是买一整个大快朵颐。)

回房见桌上摆着一壶冰泉水,说是饮用此处的泉水对肠胃有益处。卧室摆着一道长长的金色屏风。榻榻米上布団已铺好,蓬松如云。夜半醒来,庭院灯笼的微光流入空旷的和室,花瓶与古卷熠熠发光,金屏风上白鹤起舞,门楣上奇花绽放,如幻梦一场。

神奈川箱根强罗温泉

第八次到日本,终于去了箱根。从东京驱车不到两小时(中途还有名不虚传的鳗鱼饭名铺),沿蜿蜒的山道而上,钢筋水泥渐渐变成林木与土壤,几抹红叶残留枝头。神社醒目的红色鸟居浮在清冷的湖水上,排长队才留下一张合影。博物馆藏在美而萧瑟的山林间,青苔在庭园流淌,雕塑与蘑菇共同生长。打开POLA Museum of Art的玻璃宝盒,莫奈的睡莲池与Boursier-Mougenot的瓷碗池共同造出大地与天空的梦境。

「強羅花壇」位于半山腰的强罗地区,据说是从前宫家别邸的旧地。虽是典型的日式旅馆,却时髦又现代,木格与玻璃砌成通透的长廊,两侧流水与置石相伴。部屋则拥有开阔的山景,远眺重峰层林,远似水墨,近似油彩。一株鲜艳的红枫倚枝栏下。一座圆形桧木池占据了宽大的一角,两人并排坐下仍绰绰有余,好像吸口气就能浮起来。午后正好落起细雨,就这样在温泉水的环抱中,观山听雨。

晚餐时间被领去一间宽敞的和室,照例只有简单的挂轴与生花装饰,但金色灯光下竟有种华丽感。黑漆桌,红漆盘,秋叶装扮的食器上,银杏豆腐、松茸炊饭与栗子杏仁豆腐绘出浓浓秋意。仲居是一位优雅又干练的妇人,一口流利英文,她有家人定居美国,在介绍菜式的间隙聊起美国与日本种种。听闻旅馆除了大浴场还有一座家族风吕,于是定好第二天一早去。

清晨细雨绵绵,一人撑起一把巨大的油纸伞,踩着湿漉漉的石板,穿过落叶缤纷的庭院,来到一座草棚遮蔽的石头露天池。池沿是嶙峋岩石,内侧经水雕琢失了几分棱角;池底虽是平滑的石块,但仍然能感受到自然的纹路。雨水打在草木上,又滴答落岩间,倘若芭蕉在此,又能写出无穷的乐趣吧。“所见之处,无不是花。所思之处,无不是月。”我边回想边用木杖轻轻推开落在水中的红叶。

早餐过后在旅馆的商店挑了几只中意的碗,一只迎接本命年的瓷鼠,还有一盒梅干——旅馆梅干的味道叫人念念不忘。一枚香袋拿起又放下,家中小玩意实在太多了… 回房收拾好行李,仲居送我们离开时递给我一只纸袋,说是小礼物。打开一看,一张框好的我们晚餐时的合影,另一件正是我喜欢的那枚香袋。

广岛宫岛温泉

起初没想到宫岛也有温泉。一百六十年历史的旅馆「岩惣」坐落在弥山脚下的森林中,离严岛神社徒步三分。在码头坐上接驳车,绕上狭窄的山路,又沿坡道而下。古朴的木楼在绿茵掩映中难见全貌。前庭环一方浅池而早,一只鹿大胆地吃着石灯笼旁的枫叶,旅馆大叔委婉地劝它离开,它视而不见。我们住的秋锦亭是離れ,离庭别院,分外宽敞。百年前的木造平屋,两间和室长廊环绕,障子拉开如坐林中。大房间琵琶形窗格典雅别致,马蹄莲与我不认识的黑枝粉果插出的花深得我心。次间漆桌倒映浓绿,简约的卷轴与插花隐在阴翳之中,分外动人。

傍晚漆桌才显出原本的朱红,仿佛呼应严岛神社的红柱——此刻那梦幻的千年楼台,此刻正一点点没入墨色海潮。桌上菜式精美,八寸中一颗青桃鲜嫩如春天。烧物更是令人感动:奶酪鱼籽烧当地星鳗,配上茄子田乐与红酒渍杨梅,每一个元素都恰好击中我最敏锐的那几颗味觉细胞。水物中有一瓣橘冻,垂涎京都老松的夏柑糖已久,尚未如愿,这也算尝到甜头吧。

夜晚躺在半露天桧木池中,春风送来林间清香与细语,如痴如醉。翌日午后从弥山顶下来,身披山风与海盐,装着一肚子牡蛎,去泡旅馆的大露天风吕。宽阔的木汤池倚山而建,小溪潺潺流淌,满山绿枝像要伸入池中。绿枝轻轻摇晃,是我是鸟还是风?原是三只鹿影从林中穿行而过。

大分别府温泉

进入九州便觉山海之间四处热气蒸腾。连绵青山作屏风,绿谷中座座高楼与老屋,齐齐喷出大朵洁白的云。从观景台望去如一页深春的童话。

别府是有名的温泉都市,源泉数与涌出量均居日本第一,在五花八门的温泉榜上常年稳居前列,甚至有「山は富士 海は瀬戸内 湯は別府」之说。而别府有八汤——上百口泉根据地理分布与历史发展分成八个温泉乡。其中的古泉早在奈良时代便有记载,例如以独特颜色闻名的“血地狱”。这些“地狱”名称由来已无从考证,但至少可追溯至十八世纪,如今“地狱巡礼”更是热门旅游线路。我们也未能免俗。海地狱明亮的钴蓝色池水在翻涌的白色蒸汽中若隐若现,忽现一方红色鸟居端坐一隅,顿如天宫一般;富含硫磺铁的泉水水温高达98度,的确只可远观。鬼坊主地狱则如一座万圣节盆景:庭园幽美,池水却是灰色泥浆,吐着浑圆的泡泡,留下一圈圈墨色纹理,鬼魂出没注意。还路过一条呈朱红色的溪流——染料是酸化铁,大致能想象血地狱的面目。吃过“地狱蒸汽”迷你豆沙馒头与温泉布丁,我们的巡礼便到此结束,余下的时间留给能泡的温泉。

最初相中的老牌温泉旅馆不巧在停业翻修,一心想住海边,在地图上挑了家离海最近的新酒店。大堂摆满了庆祝的花篮,从地板到玻璃都亮得反光,仿佛前一刻刚刚开门迎客,而我们是头两位住客。高层的房间分外宽敞,海景开阔,是那种让人想起青春的蔚蓝。竹栏围着大理石汤池,热气蒸腾,挂在露台一角。私汤留给夜晚,乘天光明亮先去楼顶的无边温泉池。温暖的泉水映着一望无际的蓝,海面上每泛起一道海波,裹住身体的泉水也随之涌动,传递成神经末梢的震颤。当温泉水与大海相连,心总会变得湿漉漉的。晚餐很西式,海鲜铁板烧加自助餐,最喜欢一道家常味的辣蔬菜炖鸡肉。夜里带着温泉的余温,在海浪的催眠曲中入睡。

翌日(托时差的福)凌晨五点醒来,粉色天空与海相接处飘着一线淡灰色云。两人裹着浴衣站在露台上望着清晨的海,一轮蛋黄般的圆日从地平线上破云而出。世界一点一点褪去夜影,笼罩在金光里。海天一色,燃成一片,一面是缕缕长云,一面是层层波纹。这是多少年来第一次看日出呢?中年生活似乎只剩下日落。脱下渗入凉意的浴衣,钻进温泉池,池水映着金色,身体贴上金箔。想起十年前在伊豆的那个早晨,感到十分怀念,也十分幸运,人生路上能与此情此景重逢。

大分由布院温泉

离开海岸驶向内陆,城市变成农田,连铁道铺过的土地都绿油油的。原以为由布院是座宁静小镇,谁知是座繁华小城。一路商铺琳琅满目,尤其各路甜点小食,通往金鳞湖的步道没走一半便吃撑了。坐到湖畔咖啡馆时只点了啤酒与咖啡,抬头便见由布岳,湖上白鹤腾空,空留一池碧水。

旅馆「月燈庵」在城外,阴翳而通透的木造空间,借景山岳。穿过一道吊桥,来到山深处的部屋。蓝白格纹的墙纸别具一格,又有几分熟悉——原来是模仿桂离宫的茶亭。除此之外如其他和室一般饰物寥寥——一瓶插花一只香炉,却格外地美:枫影绰绰映在纸窗,门栏围出一幅竹景,且随风轻轻摇曳,心神随之荡漾,最美的果然是有生命之物。屋外是绿意盎然的溪流与森林。家族露天风吕就在隔壁,宽阔的石头池倚在溪边,溪水从指尖滑过。头顶枫叶闪闪发光,将每道水纹都染成绿波。浸在春天的新绿中,身心也生出绿芽来。

晚餐在山谷中的个室,巨大的玻璃窗映着满山绿影。筷箸是一枝山茶叶,搁在细竹垫上便成一幅画。先付春草豆腐,清香滑弹,是春山的滋味。最爱一道伊势海老真丈清汁,龙虾团子浸在海澡叶散落的清汤中,清雅又复杂的味道难以描述。也爱朴素的粽叶寿司与银鱼小虾炊饭。水物竟是一颗冰镇琵琶,润物细无声的清甜。

夜里照例在房间泡私汤。躺在半露天的大理石汤池中,灯光把水边的树照得更绿,微凉的风吹着发烫的脸,神仙般的日子呀,不舍得睡去。

熊本黑川温泉

从由布院继续往西南开,一路山花烂漫,绿油油的山崖下传来深涧中川流的回响,便是黑川温泉了。这是真正的乡下,一天只有两班巴士通往山外。十点多仍是温泉乡的早晨,只闻水声与鸟啼,不见人影。沿陡直的石阶而下,街角有座很小的神社,旧木架上挂着几块朴素的绘马;一棵高大的银杏树笼罩着整个院落,仿若神明撑开的大伞。

路过几家小店,有卖玄米泡芙与温泉布丁的,有卖脆萝卜腌菜的,还有卖泡在冰水槽中的当地啤酒的。店门前都摆着花花草草,挂着兔帘,画着熊本熊。我们的脸映在窗格上,好像也变成两只春天的熊,牵爪在这个绿茵茵的世界打滚儿。路过爬满青苔野草的老式公用电话亭,拿起话筒能打给借东西的小人儿吗?路过形如木烟囱的颜汤与木棚屋里的公共足汤。走到河边,下到石滩,河川上亦飘着热气。对岸的山上挂着老旅馆,山坡上有杜鹃从中的花见风吕,河边有洞穴风吕,买个温泉手形便能进去泡。

这儿最多的建筑便是温泉旅馆,只是大都掩映在绿荫中,难以察觉。我们的旅馆「お宿のし湯」便藏在一座青苔流淌的庭园中,葱郁枝叶掩映着古民家风格的木楼。所谓古民家,大抵指不使用钉子而利用轴组构法的传统木造建筑,据说环保又耐久。相较正统和室更接近现代西式风格,但大面积深色原木又营造出年代感,同时延续了日本一贯的阴翳美学。Instagram上”田舎暮らし”主题图片中就常能看到再生古民家住宅。旅馆木墙边堆着柴火,屋檐下挂着玉米,露台上摆着盆景,庭中转着水车,燃着围炉,不遗余力地魅惑城市人。我们的深色木头房间是半复式结构,下沉式客厅推开侧门有一座迷你庭院与一间茶室,竹帘后石灯笼照亮几株细枝粗叶,圆布垫前碳炉上方挂着一只铁壶;几级台阶之上是榻榻米间,有木头露台望向绿叶遮掩的街。

趁人少去泡露天风吕,绿庭之中岩石围出诺大一方温泉池,仿佛林中天然的池塘。怀着小鹿喝水的心情步入水中,身体融化在如绿绸的水波中。一方简陋竹棚下,热泉水如瀑布倾泻而下。沐浴在温泉瀑布下,白雾升腾,仿若已成仙。晚餐式不惊人,但风味绝佳。放了芋头杆的星鳗豌豆汤与味噌馅儿的虎虾糯米团子令人感恩山海的馈赠。炊饭竟然是嫩萝卜丝饭,要说真是朴素,但鲜嫩多汁的滋味妙不可言。如若餐餐如此,这样的田舍生活我也向往。夜里穿过细流潺潺的庭园去泡家族风吕,第一次体验了“立汤”。木屋中一座深达一米三的长方形陶土池。扶着挂在粗壮木梁上的竹竿慢慢站稳,水温更接近体温,但脸仍然很快红通通的。一线窄窗透进习习凉风,像站在一辆温泉列车上,行驶过春夜。

佐贺武雄温泉

拜访过萤火之森与阿苏山,告别原始深山的寂静,驶向繁华的北方。我在车中醒来时,已进入佐贺县了。原以为武雄是乡下,没想到是富有生活气息的一座小城。武雄温泉早在1300年便有记载,江户时代作为大名参勤交代的长崎街道宿场繁荣一时,据说宫本武藏就曾多次到访。而我们穿城而过,去探访深山中的一个梦境。「御船山楽園ホテル」外观是普通的西式建筑,然而自动玻璃门打开,人一旦被吸进去便掉入兔子洞。无数灯笼漂浮在夜空。色彩瞬息万变,一时五彩缤纷,一时樱花绽放,一时蓝色汪洋,一时橘色天灯飘荡。如穿行梦中,但深知这并非我的梦,因我无力造出如此瑰丽的梦境。

然而穿过灯笼幻境,却是传统和室,由最后一位佐贺藩主的别墅移筑而来。两间十二叠的宽敞和室,一侧朝着典雅的日式中庭,一侧望向浓密的竹林,一侧挂着花鸟画轴,一侧立着墨字屏风;繁复的木格吊顶反映着十八十九世纪之交华贵的审美。屋内有桧木汤池,但仍赶在晚餐之前去泡了一番家族风吕。半露天的石砖池,翠绿的枫枝掩映,浸入柔软清透的泉水,在深春的黄昏格外惬意。

回到房间一位麻利的老太太已经在摆晚餐的盘子,她不说英语(前台的年轻姑娘也一样),幸好我俩的日语就数食物词汇最丰富。在这个fusion的空间里,佐贺乡土料理也融入了西洋元素,酥皮白鱼派,和牛笋丝卷——切成薄片的佐贺牛蒸熟,粘ponzu,裹上炒笋丝与藕片,同伴甚是喜爱。吃完几轮主菜海鲜屉笼蒸端上来时我俩面面相觑,默默低头对胃说”頑張れ”。夜色中下山,去江户时代建造的回游式庭园散步。

深夜乐园的门仅为住客留一道缝隙,沿箭头穿过黑暗,忽然一片紫藤架下一座空荡的榻榻米茶室浮在夜色中,正对着一方如镜的池塘。灯光照亮的树映出完美对称的绿影,如黑夜摊开刚完成的剪纸。一位戴黑框眼镜的小哥竟一口流利英语,招呼我们坐下,为我们推荐当地清酒。酒清凉,夜清朗,橘色纸灯笼浮在镜池的绿光之上,再回头看看那位圆脸眼镜小哥,这莫不是狸猫变出来的店?

福冈二日市温泉

最早在京都的锦市场中遇见天满宫,雨枝上挂着梅铃,后来发现这座祭祀菅原道真的神社遍布日本各地。路过福冈便顺道去看看太宰府天满宫总本社。千年古木排列出的参道仿佛浑然天成,红屋檐与铜灯笼上处处雕刻梅纹。既是供奉学问之神,前来参拜的学子成群。一张张年轻的脸虔诚祈愿,一双双青春的手系上淡绿的签。年轻时总是迷信着希望,如今的我离这样的自己已经老了太多。比起希望,老去的人更需要治愈。

往南开一小段距离便到了二日市温泉。此地温泉自奈良时代开汤,早在《万叶集》中便有记载,据说夏目漱石新婚旅行时也曾到访(感觉夏目漱石对温泉的热爱绝不亚于我)。一百五十余年历史的「大丸別荘」坐拥广阔庭院,楼台亭榭松影中,绿池畔白鹤流连。正值百岁的大正亭名副其实,旧木与玻璃留存下大正时期的古典浪漫,据说天皇曾于此下榻。房间木廊连起两间和室,落地玻璃俯瞰池塘,廊桥莲叶,鸢尾丛丛。抬眼松影婆娑,斜阳为老式沙发椅镶上金边。

这一天整幢大正亭只住着我们两人,踩着木屐去泡家族风吕。古旧的木造走廊吱呀,古老的温泉水哗啦。灯笼高挂的木格天花板下,一方置石点缀的汤池。池中马赛克铺出蓝边黄底,清透的水映着木柱高窗,以及窗外的枝繁叶茂。起风时绿影摇曳,一丝小风穿过天窗缝隙飘落肩头。夜里穿过庭园中幽暗的长廊去大浴场。我们进去时刚好遇见一对夫妇分别出来,诺大的岩石风吕又成了私汤。垂灯昏黄,木格装饰落地窗,窗外古树墨影绰绰。池底石头不够平滑的形状轻轻印在身体上,像种天然的按摩。泉水涌入无尽的寂静,仿佛旧时的夜,连风也缓慢,疲惫的人儿获得了治愈。

长野涩温泉

前年冬天在长野跨年,听过善光寺的钟声,赏过北斋的画,前往山中泡温泉。山谷中有泡温泉的雪猴,扬名海外,海外游客众多,日本游客则多是前往山脚下的温泉街。我们两边的热闹都赶。

沿狭窄的小道驶入涩温泉小镇时,山寺的钟声恰好飘入车窗。雪光下一切是明晃晃的,四处冒着蒸腾的热气。路灯与门松上挂着残雪,但有热泉水流过的石板路却干干净净。旅馆大堂与走廊处处摆着华丽的正月饰——纸鹤环绕、顶着金扇的镜饼,藥玉簇拥、红底黑纹金边的达摩。这座旅馆原是锻造金属的金具屋,江户时代一次山体塌方,涌出大量热泉,遂建起温泉旅馆,沿用旧名。旧式的灯光昏黄,与窗外雪光好似两个世界;白日闭门沉睡,夜晚搭桥相连。暮色降临,灯笼的光伸出温暖的手掌,街道响起热闹的节拍,杂货铺前的笼屉嘶嘶冒着蒸汽,旅馆门前温泉池咕咕煮着鸡蛋,木屐在石板路上吧哒作响。裹着浴衣的人影,三三两两,先后消失在一座座灯火通明的汤屋里。像遇见神隐。

汤屋里永远是夜晚,两百多岁的夜。夜只有黑、红与金三种颜色。藤条在红墙上编织出无穷幻境——盖雪的富士山、腾云的楼阁、一枝梅花、一把画扇。迷宫般的四层木造结构,永远猜不到哪段楼梯通往哪个方向。 穿过曲折的长廊从房间去大广间,或从一座汤池去另一座汤池,总在梦游 (迷路)。晚餐的个室如空中楼阁,我始终没弄明白它的位置,但始终记得古朴食器中カニ饅頭的鲜美与山药泥荞麦面的清香。

汤池多达八座。每一座都通往不同时空:岩石洞窟中回归原始的自然,石板与灯笼穿越去镰仓时代,彩色玻璃与瓷砖营造出大正浪漫,马赛克富士山下体验昭和钱汤 … 栓上门,就成了家族私汤——毕竟是雪猴都在泡温泉的地方,泉水丰富到尽可独享。白气蒸腾,泉水滚烫,分别引自四处源头,酸碱、清浊不一,或白或黄,飘着硫磺或铁味。不久便觉得自己的身体也冒着热气了。最后一轮泡完出来,用温泉水罐一只老式金属湯たんぽ,装入红棉套,抱回房间,钻进布団入梦。黑、红、金色的梦。

长野轻井泽星野温泉

去年深秋第二次到长野,在轻井泽住了三天。忘了第一次知道这个地名是因为列侬(据说是他与小野洋子钟情的度假地)还是因为《四重奏》。从东京开车驶上山道,幢幢小屋落在林间——这个时节的枯枝已藏不住,果然很像剧中景色。想起坂元裕二在NHK的纪录片中说,“鼓励活力值为10的人变成100的作品很多,我想让那些是负值的人至少先达到零,让-5的人达到-3。”负数的我顿时泪目。此刻,山林间那些屋子里是否也住着沮丧又温柔的、逃避又做着梦的人呢?

星のや酒店散落在城外,路旁的面包铺(有一家墙上挂着列侬七十年代在店门前的照片)与果酱店渐渐变成清透河流与紫色浆果——后来查到这种植物有个文雅的名字“紫式部”。之所以说散落是因为它包含好几块区域,例如河边的露天购物区、一座面向公众的大汤池、甚至还有两座教堂。沿着弯曲的石墙寻向石之教会,低头钻入一扇小门,不知不觉步入大地的核心。石弧构筑的天空透着天光,两侧石墙爬满青翠的藤曼,墙根细流缓缓流淌。几排质朴的木椅望向石拱汇聚的前方,尽头唯有一扇明亮的窗。几乎涌上眼泪。从头到脚都被自然覆盖,仿若浸润泥中的树根,沐浴石缝间的天光,心彻底熨帖,又涌动希望。走出来好一会儿两人才开口说话,第一次对已经结婚感到遗憾——这才是理想的婚礼场所啊~

住宿区是一片伊水而建的小别墅,不同于一般日式温泉旅馆,更像西式酒店。我们抵达时浓雾弥漫,只见依稀树影。推开窗是潺潺溪流,黄昏流水托起浮灯荡漾。房间里能泡柚子汤或药草汤,足够治愈冬日的沮丧,但体验仍不及酒店的冥想之汤(尤其无人之时)。穿过银色水帘,先步入明室——一只空荡、宽敞、明亮的方盒子,空无一物,只有水与我;再淌着温暖的水缓缓走进暗室。比夜更浓的黑暗。皮肤睁开眼睛,耳朵伸出触角。静坐一角,任温泉包裹全部感官,把身体交还于水。我听到石头教堂的寂静。我看到千住博美術館银色的瀑布哗哗落下,鹿影穿行在流星坠落之夜。我触摸到水分子与宇宙尘埃。

群马草津温泉

从轻井泽再往山中开一小时,便来到草津温泉。大名鼎鼎的日本三名泉之一,开汤历史长达千年;据说源赖朝曾在此沐浴,德川幕府则曾奢侈地把此处泉水运去江户城。整座小镇像是围绕着湯畑而建,碧色的水哗啦啦奔涌过层层叠叠的木架,仿若一片圈养温泉的田。由于源泉水温高达65度,此举一来可以降温,二来便于采集沉淀下来的“汤花”,可制成家用浴盐等。但我看首要功能是诱惑观光客,水声浩大,白气蒸腾,在隆冬打开了去往童年浴缸的虫洞。不少身着浴衣的观光客脱下鞋袜,享受起汤田旁的足汤。

我们一直走到温泉街的尽头,尝了三间小店的温泉馒头。最远的那家店木框玻璃柜台像来自家乡的九十年代,老奶奶转身拿出一个热乎乎的馒头,指着一旁长凳说外边冷你们坐下来吃吧;问我们从哪儿来,我艰难地用散装日语作答,她睁大眼说好远,听我们说好吃又笑弯了眼。

经营百余年的旅馆「奈良屋」就在汤田一角,房间正俯瞰温泉街。照例先去泡汤,古老的木结构室内浴池白雾缭绕,仿若仙人洞,进去就没法出来。温泉旅馆都热衷于宣传温泉的功效,听上去一个个包治百病,就我的感受,除了缓解腰酸背痛,真正的奇效是放松身心。漂浮在温泉水中,抛开肉身的累赘,纷乱的思绪也一点点蒸发,那种宁静无与伦比。(因此不喜欢人多,都没去过温泉街上的公共汤池。)晚餐(印象较为平淡)过后又租了家族私汤,两人倚坐在半露天的信乐烧汤池中,天上传来汤田的流水与人声,像在做梦。

回到房间深陷暖炉的黑洞。圆窗外汤田的点点灯光,翌日清晨变成纷飞细雪。人影稀疏,盖雪的街好似被冻住。只有汤田不知严寒。热泉汩汩的溪流,通往群山百重。 ​​​​

群马四万温泉

驶过一段山道时,路面响起仿佛年久失修的钢琴声,侧耳一听,这不是千与千寻的曲调么?比草津更山深道远的四万温泉近了。一座红木桥架在翠色的四万川上,历经三百年岁的旅馆「積善館」在桥的尽头。三幢馆舍从旧至新依次挂在山坡,由古怪的通道相连——有明亮的镜廊,也有幽暗的石头隧道。

我们住在半山腰的山庄,建于三十年代的木楼,铺着暗色红毯的走廊散发着时代气息。但房间刚翻修过,现代设计简洁明亮。挂角的十叠和室两面“墙”都是障子,细木工雕出万花筒般的窗花。拉开障子,落地玻璃外是盖雪的松林,起起伏伏如夜海波涛。树影间远方另一幢旅馆的背面爬满复杂的水管,沿着它爬下去就能找到锅炉爷爷吗?

旅馆有五座公共汤池。大正浪漫风格的内汤位于山脚的河川上,空间通透开阔,堪比博物馆的雕塑展厅。红色瓷砖地上五个长方形汤池,明亮的光束从高大的拱窗投射进来,将池水照得清浅透亮。浴室里除了我只有另一位姑娘,一人独享一池,沐浴温泉与阳光。两侧鹅黄的墙下方两侧分布着几扇半圆的洞门,我好奇拉开,一股滚烫热气喷涌而出,探头一看似乎是可以躺着蒸的桑拿。怕热又怕狭小空间的我犹豫一番,没敢进去。露天温泉则坐落在山顶,倒映着雪林的银色。走到最远的一角坐下,鸟鸣与泉涌一唱一和;一阵沙沙,大树枝头的细雪落在肩头。

晚餐在现代却典雅的餐厅,山林萦绕落地窗。服务生是位中国小伙,热情地为我们讲起群马轶闻。一道道花枝招展的山珍海味间,一碗朴素的酢橘乌冬格外清香动人;此外一种似乎是群马土产的泡酱油配刺身口感独道。窗外银光飘洒,灯笼照亮枝头椿花。回房泡私汤之前下山一瞥,站在红木桥上,脚下河川黯淡,抬眼灯火通明,这寒夜中热气蒸腾、浮在夜色中的木楼,不是千与千寻的油屋吗~


若今年一切如常,此时我还会写下春天的道后与有马温泉。秋冬我们或许会去银山温泉,又或是修善寺、白滨、城崎、指宿、越後湯沢、不老ふ死甚至尚不知名字的秘汤… 如今不知何日方能实现。雨季与寒秋接踵而至,不免意兴阑珊。我手捧热茶,裹紧毛毯,浸入回忆里,想象「 温泉や水滑らかに去年の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