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鹅系漫游日志

Voir mille objets pour la première et la dernière fois, quoi de plus mélancolique et de plus profond! Voyager, c’est naître et mourir à chaque instant.

—Victor Hugo, Les Misérables

“万千景物生平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映入眼帘,没什么比这更动魄惊心。旅行是每时每刻出生又死去。

2019.12.19-20 Ushuaia 抵达,为了出发

飞越整个美国西部、中美洲与南美大陆,傍晚降落在美洲的末梢。麦哲伦海峡将这块土地流放成大火地岛。西侧属智利;东侧的三分之一归阿根廷,首府乌斯怀亚。

天空明亮得像午后,群山环抱的海湾飘着金色的雾。大大小小的人牵着大大小小的狗散步。两三层的彩色房屋砌成规整的街巷,从雪山脚下铺向灰蓝的海,沿岸绵延,长长一线。白色铁路灯柱、鲸鱼风向标、电线都染着淡淡的金光。酒店在郊外山上。礼貌而沉默的司机大叔开着一线窗,乡间特有的气息漏进来,草与尘土,马与狗。山顶将海港尽收眼底。天空沉入越来越深的蓝,群峰脚下亮起点点灯光,是天上不存在的星星。一艘独自飘在海中央的红色小船也挂起一颗。世界尽头的人们组成了星团。

一夜过后,很多人将搭上去往南极的船。我们是其中之一。

登船前特地去城中走了走。不见全貌时,这里可以是世上任何一座城市:排成长龙的汽车;鳞次栉比的商店、咖啡馆和餐馆。但渐渐透出某类城市独有的气质,平静之下即将沸腾冒泡的水。网吧与旅行社在二十一世纪最后的栖息地。我在埃及卢克索和秘鲁温泉镇闻到过相似的气息。大部分城市提供归宿,而这些城市负责迎来送往。街上的面孔不安间杂不舍,有人刚抵达,有人将出发。有人两者一体。

不少橱窗上贴着这座世上最南端城市的宣传语fin del mundo”(end of the world) 其实还有一半:principio de todo” (beginning of everything)至少,很多壮丽的航行从这里开始。

12.21 Drake Passage 穿越西风

预定这趟旅行之后,兴奋之余隐隐为两件事不安。一是高额花费:天马行空的心愿受到地面电波的干扰,比如年轻时不应奢侈,要多为未来打算。向同伴吐露这份忐忑。他发来一条新闻:描绘南极探险的动画片「比宇宙更远的地方」开播一周年之际,日本动画迷成功到达南极进行圣地巡礼,差不多花光了他的所有积蓄一时眼眶湿润,翻滚的心落到了柔软的地方

另一桩则是穿越德雷克海峡的航行。南纬四十度到六十度之间的海域颇负盛名。大航海时代,无畏的水手们利用这一带咆哮的西风,将欧洲至东南亚、大洋洲和美洲的航行时间缩短了近一半。Roaring Forties, Furious Fifties, Screaming Sixties的说法流传至今。从乌斯怀亚至南极半岛的航程,正是从狂暴的南纬五十五度驶入令人尖叫的六十度以南海域,足以令拥有不光彩航海记录的两人瑟瑟发抖

出发的夜里,贴着医生开的防晕船耳贴,看着航线图上船一点点驶出狭窄的beagle channel, 惴惴不安。赶在小红点进入广阔海域之前躺下,等待海浪。然而海洋总是出人意料。迎接我们的德雷克海峡平均浪高不过两米——在十二级的蒲福氏风级上相当于四级。大陆上的人们或许不会称这样的天温柔,但西风劲吹之下,相当于五百条亚马逊河的水八百公里毫无阻挡地奔袭,这点风浪已然是在休憩。

而我们趁着它的疲惫,不知日夜地南行。十二月这个纬度已几乎没有黑夜。由于天色阴沉,也几乎没有白昼。只有海涛如墨,永不停歇。它们将从太平洋汇入大西洋、印度洋,环绕地球一圈,再回来。两千万年前南极大陆与南美大陆分离,切断了与旧世界的最后联系。由此形成的西风漂流将这片新大陆包裹在寒冷的襁褓中,用一千万年的时间将森林变成冰盖。我仍记得中学地理课本洋流图上的箭头,如今它正在我们脚下奔涌。

偶尔仍要越过四米高的海浪——也就是说,船头要回落四米。一万七千吨的船——外加两百余名乘客与两百余名船员——在大海中央随波轻荡。物理上明显体会到左右摇晃,生理上却一丝一毫没有反应,几乎有种失真感。后来才知道,这是耳贴的奇效。

海上的日子,最大乐趣来自expedition队员的讲座。抵达南极之前,我们学习海浪与飞鸟。这才意识到海上并非空无一物,无数海鸟倒映着我们,在天空乘风破浪。就在船舷外看到了张着巨大黑翼的白鸟。它们借西风滑翔,几小时无需扇动翅膀。漂泊信天翁,生在大洋的鸟类,鸟类中的水手,水手们的伙伴,还有什么比这个名字更贴切呢?

在电视节目中发现赫尔佐格的Encounters at the End of the World. 最初萌生去南极的念头就是因为这部电影。十一年就这样过去。我终于踏上旅途。

12.22 Half Moon Island 世界尽头,戴金冠的企鹅

南半球夏至日。早晨在露台上看到了此行第一座冰山。巨大、优美、神秘的白色,刺透朦胧的海雾。

由于天气状况良好,船提前抵达南极洲北端的南设得兰群岛。无边的海被延绵雪峰取代,亮得睁不开眼。在与企鹅见面之前,了解了它们的演化史:由于无需躲避陆地上的捕食者,它们逐渐失去飞行能力,但游泳本领见长,不仅能够灵活改变方向逃避虎鲸和海豹的追捕,还能轻巧地跃出水面。

午后第一次登陆目标是一座迷你小岛。气温两摄氏度,无风,干燥。泛白的天空飘着细雪。海是灰的,浪却是清透的蓝。淌水上岸,在防水靴的隔绝下,对海的温度毫无知觉。踏上一片开阔的石滩,石间铺着墨绿色苔藓,处处洒着粉色的企鹅粪便。幸好海风与冰雪稀释了恶臭。黑白的小身影,在海浪与石头之间,一摇一摆直立走过,翘起长长的尾羽。翻过盖雪的山坡,一座尖利石峰之下,一片平坦乱石地上,聚集着成百上千只帽带企鹅。黑背羽,白肚皮,白色脸颊下方一线黑色纹带,正像头戴一顶系绳的小黑帽。对于庞然怪兽的出现,它们毫不在意。有的梳理羽翼,有的引亢高歌,有的眺望大海。不远处的海上是不见尽头的冰墙。

其中一只个头略高,整个头都是黑色,戴一顶金色羽冠,与众不同。这是一只马卡罗尼企鹅。不知它从何而来,也不知为何它定居于此。据说多年来它孤身住在帽带企鹅群中,没有伴侣,没有孩子。或许每一位南极旅客都听过它的故事,故事里它被取名为Kevin。不少人专门来看它。黑帽群中浮起的金头冠。它让我想起赫尔佐格镜头下那只转身离开同伴奔向内陆深处的企鹅,孤独、愚笨、勇敢。

12.23 Orne Harbour 第七块大陆上的高速公路

早晨刚坐上冲锋舟,身后一双巨大的尾鳍翘起又落下,一只鲸潜入深海。手边漾起圈圈波纹,小企鹅弹出海面,肚皮贴水飞行三秒再下潜。

高耸的雪峰、宽阔的冰墙、晶莹的浮冰,驶入水晶玻璃砌成的海湾。踩上盖雪的岩石,正式踏上了南极大陆。陡峭雪坡上,我们沿Z字形路缓慢攀升,与一条几乎笔直的小径相交。这段连接海洋与顶峰的最短通道,是小企鹅们的捕食与回家路,被称为企鹅高速公路。不时有帽带企鹅摇摆穿行。跑急了啪嗒一下肚皮着地,索性开始滑行。滑翔吧,企鹅君,飞入少年的仲夏梦。

山顶俯瞰整个海湾,一侧是近在咫尺的蓝色冰川,忽然轰隆作响,大块冰川崩塌入海;另一侧是开阔的海面,远方洁白的雪峰连绵,寂静无边。白光透过墨镜淹没了眼睛。我们只是站在这片广袤大陆岬角的边缘,无数雪峰背后,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是极度寒冷、干燥、始终未被人类驯服的冰原。

午后飘起雪花。纷纷扬扬,落在肩头,像蝴蝶般稍作停留。天空与海洋逐渐融成一片。

12.24 Gonzalez Videla Station & Melchior Islands 圣诞快乐,雪人先生

船行驶在破碎的镜中。无数姿态各异的冰山漂浮,大胆的擦船舷而过,纯净、深邃的蓝色,让人伸出又缩回手。谁能触碰时间?数万年,雪中的气泡终因压缩消失,脱胎为真正的、纯粹的冰;红光再也无法穿透,只有蓝光反射到人类的眼眸。它如此梦幻、脆弱,然而它或许见证过我们的起源。

登陆智利驻南极半岛的夏季站点。一座大石头浮在一片冰海之上,背倚皑皑雪峰,几幢棕红色木屋点缀着冰天雪地。十五个人类与数千只巴布亚企鹅的岛屿。这种企鹅同样是燕尾服白背心,但黑脑袋上长着明亮的黄色长喙,眼角一抹淡雪,总在伸着红色脚掌,挥着短小翅膀,欢快又慌张地奔跑。1921年,两名年轻英国探险队员搭乘挪威捕鲸船来到此地,用偶然发现的废弃船壳与木箱建起棚屋,度过了整整一年零一天——迄今无人打平的最小团体越冬记录。两人用有限的科学仪器、简陋的相机与纸笔,记录下三百六十天的天空、风与海潮,以及巴布亚企鹅的繁育习性。将命运抛给冰海与陌生船长的二十岁,是科研文献,是小说,也是诗歌。

五十年代智利在此设立科考站,现退居二线成为储备应急物资的供给站,仅在每年十一月到三月有人维护。一位智利小哥领我们进入一幢两层小屋,棕色脸庞上笑容羞涩,用简单的英语指给我们看他们的客厅、厨房与餐厅:与美国西部流行的rustic cabin并无二样,只是在窗外冰川照耀下更加明亮。另一座小木屋是临时纪念品商店。门口立着一根三四米高的木柱,红色方向标下挂着二十多个彩色箭头:指向北面的红色木牌写着Santiago 3533 km, 指向西北的紫色木牌Paris 14040 km, 指向东北的蓝色木牌Beijing 17293 km, 指向正南的橘色木牌South Pole 2908 km…  路牌下站着南极半岛最大的雪人先生,红扣子绿围巾,黑色小礼帽,咧大笑。加油,不要输给阿根廷站的挑战呀~

午后乘舟巡游。起初世界只有两种颜色,蓝与白。不存在于世上其他地方的(包括北极)、不含任何陆地杂质的、纯粹的蓝与白。后来冒出黑点。小企鹅从海中上岸,蓝眼鸬鹚在岩石伫立,南极海鸥在雪坡投下墨影。圆滚滚的豹海豹睡在冰川下的浮冰滩。冲锋舟熄掉引擎,最后的噪音消失,无边无际的静谧。不知从何驶来的一艘红色帆船,停在白得耀眼得雪山脚下,画出一页童话。他们也曾穿越德雷克海峡吗?

圣诞老人乘舟前来,为我们倒上香槟与热巧。举杯敬冰川,敬海鸟,敬那些稀有的人类。

12.25 Deception Island 在火山口航行

天空与海围在盖雪的黑色群山中央。船正航行在火山上。

据说世上只有三处这样的地方。火山喷发后塌陷形成破火山口(caldera)海水从缺口灌入,形成海上的湖。对于需要庇护的生命是天然良港希腊桑托林岛建起白色城市, 加拉帕戈斯Genovesa岛成为鸟类天堂。第三座便是这里。

Telefone Bay并无生命痕迹。踩着粗粝的黑土,向雄伟嶙峋的山峰走去。黑土之下,海水之下,地壳之下,熔岩翻涌。行至一处山崖,对面山峰被削去了一半,露出碳化的截面。就在五十年前,吐火舌的恶魔携海水喷涌而出,从山脚的谷地奔腾而去。它们能吞噬这颗星球上的一切。它们来自地球深处,是燃烧的核。生命不过是攀附在表面的藤蔓与瓢虫。我们生活在无数力量的慈悲之下;此刻站在这里,像一个奇迹。沿悬崖边缘爬上一座山丘,前方是被环绕成湖的海,背后是无尽的冰川与黑土。高处延绵山峰隐在雪的面纱后。

下午船行至近环形山豁口的Whaler’s bay.  灰沙滩上几只锈迹斑斑的油桶顶天立地。十九至二十世纪中叶人类追逐鲸油的残忍、愚昧与贪婪,被钉在这座远离人世的荒岛。曾经照亮欧美城市的蓝光,是海中巨兽的魂魄。它从生至死守护着海洋,连同数百种海中生命。只有如此庞大、温柔、智慧的生灵,才能发出这样的光芒。那些死在陆上的鲸啊,希望你们奔去了NGC 4631星系,在宇宙中闪耀。忘掉人类的所作所为吧,由我们来记住。

云层难得地散开,雪峰闪闪发光,海水一时湛蓝。小巧的南极海燕飞过,舒展的羽翼如水墨画卷。一只两只三只一排帽带企鹅从海中冒出来,风风火火跑上沙滩。沙间飘出朦胧热气。据说挖个沙坑便是天然温泉池。我们到底是在火山的掌心。

12.26 Mikkelson Harbour & Cierva Cove 鲸骨与鲸歌

露台栏杆上盖着一层薄雪。此行唯一一个大雪天。由于湿度极低,降雪并不多见。

冲锋舟上不断飞入浪花。放眼一片白茫茫,天空、冰川、雪山。几位大个子向导站在齐腰深的冰海中,将我们的小舟拖到浅滩。雪、砾石与山岩层层浸染,晕成水墨画卷。一艘木船的残骸搁浅,四周巨大的鲸骨散落,即便风雪中也露出骇人的白。几十年前数个鲸种濒临消亡,如果人类没能及时停止捕鲸,它们将成为悲哀的化石。

一块柔软的大石头抬起短鳍挠挠痒,原来是只韦德尔海豹。大片黑点落满雪滩, 漂亮的巴布亚、可爱的帽带、还有朴素的阿德利企鹅:头部全黑,只有眼周一圈浅白。其中一只在干干净净的雪坡上奋力攀爬,倔强的黑色背影摇摇摆摆,背朝凝固的蓝色冰川与起伏的灰色大海。往上是纯白的雪峰与天空。石滩尽头有一座鲜艳的红屋子,捕鲸人从前的站点如今被企鹅占领。那么吵闹,那么臭,那么生动。那么一瞬,好像自然原谅了我们。转过头,一点一点,走出这个梦境。

跌入另一个,由浮冰、冰山与雪山构筑。冲锋舟撞开海的透明碎片,深入冰川的腹地。世界尽头是堵冰墙。每个维度都是无垠的白。没有杂质,没有影子。海鸟一头撞入,便被这白色吞噬。海面冰山林立。蓝色冰山上,冰河流淌。一只豹海豹枕着云朵,随波起伏,美梦酣畅。白肚皮布满花斑,就像盖雪的石滩。后来知道,这只雌海豹一岁时右眼失明了。船上一位向导是研究海豹的专家,当时给她尾部打上了身份tag。此后便失去踪影。八年后的今天,他再次遇到了她。笑容从阿根廷大叔眼中溢出来,潮湿的声音说,靠一只眼睛,在这样的冰天雪地茁壮成长,海豹就是这样一种美丽、勇敢、坚韧的动物。在极地Lost & Found,我们找回最神奇的失物。

驶出冰封的海湾,天空透着一线橘子果冻般的背光。开阔的海面是陈列大型雪花石膏与蓝色大理石雕塑的博物馆。群鸟在水面盘旋。宽阔的尾鳍破水而出,高高翘起,又重重落下——波浪形边缘勾勒出一对优美的尾叶,白底之上泼洒着浅棕色花斑,是座头鲸指纹。层层波浪荡漾。不久整个海面四处涌动,飞鸟停歇之处,丛丛水柱喷出,条条蛟龙露脊。我们遇到了鲸群。

忽然一声低吟,现实在眼前一只庞然大物从船边探出,过于庞大与奇特以至于那一刻难以理解。黝黑发亮的壳布满黑色凸起与白色波点,两条深不可测的裂缝间白色梳齿隐现,像钢琴藏起的弦。这是一只年轻的座头鲸探头打量我们。身旁若隐若现的潜艇是母亲。下一个瞬间它们出现在五米开外,张开粉色巨洞将无数吨磷虾与小鱼吞下肚,鲸须滤出的海水成瀑。夏季的捕食将支撑它们全年的迁徙,包括从南极往返赤道的两万五千公里征程。史诗般漫长的路上,它们无忧无惧,吟唱鲸歌,跃出海面,与飞鸟、海豚和露脊鲸交朋友,出手相救受虎鲸攻击的动物:幼鲸、海狮、海豹、人类。Your route is your verse.

12.27 Paradise bay & Cuverville Island  Painting by Chagall

天堂湾明亮而宁静。浩瀚的冰川沿雪坡倾泻而下,离海面几米处垂直跃入断崖。高大的白色冰柱隔出蓝色的房间,出口那一头是不是摩洛哥的蓝巷。冰城底部,深不可测的洞穴藏着宇宙。一声悠远的轰鸣,悬崖挂上雪瀑,悉悉索索。峭壁上惊起大群蓝眼鸬鹚,正合力驱赶一只肥壮的贼鸥,叽叽喳喳。一时有如雨林。石坡上红色木屋亮眼,屋顶刷着蓝白条纹。Argentina Base Brwon 64°53′ S-62°53′W,这是我们见到的最南的坐标。我们到过北纬69度以北的村庄,绿草与冰山共长,而南极将自身留给更强大的生命。大陆有时比海洋对人类更严苛。

阳光忽然涌出。海面贴上金箔,世界分裂出镜像。白色冰川发出的亮光像镁条在燃烧湛蓝的海面飘着朵朵冰山,企鹅与海豹住在云上,随风飘荡。我们也爬上一朵大云,向天空攀升。两侧高耸的雪峰越来越矮。巴布亚企鹅高速通向浮在半空的家。天空倒映在我们脚下。鲸与鸟从云间飞过。船远远飘在云中,它是银色的一朵。牵着手,我们是夏加尔画中的恋人。The Weepies在耳边唱: In our room filled with laughter/we make hope from every small disaster/Everybody says you can’t, you can’t, you can’t, don’t try/Still everybody says that if they had the chance they’d fly like we do.

白夜将至,海融入琥珀。落日、虎鲸与气球飘进白色的窗。此刻只有布罗茨基的语言。”On such nights, it’s hard to fall asleep, because it’s too light and because any dream will be inferior to this reality. Where a man doesn’t cast a shadow, like water.”

第七个纪念日快乐。

12.28 Neko Harbour & Port Lockroy 购物日,洗衣日

在南极半岛,晴朗并不等于好天气。风速到达20节,预计的皮划艇取消。乘着风浪登上猫港。此处冰川格外活跃,几次大型崩塌曾激起近似海啸的巨浪,吞没整片海滩。因此一上岸就被催促上山,不得停留。大风中艰难地爬至山腰,群峰闪耀,海比昨日更深邃,远方无数雪山隐在云中。悬崖边住着一群巴布亚企鹅。不少趴在石头巢穴上孵蛋——除大陆深处的帝企鹅外,其他企鹅都在夏季繁育。其中一只在仔细搜寻地面,终于衔起一颗小石子,一摇一摆走过崎岖石路,带回去送给伴侣。如此反复,乐此不疲。

午后,船舷外的山峰近乎垂直,墨色岩石裸露在外,仿若巍峨的盾牌。脚下温柔的冰川铺盖。冰墙下一座岩石小岛,几座小屋如积木二战期间英国在此设立军事站点,后改为科考站,六十年代废弃。二十年后,大批巴布亚企鹅占领小岛。九十年代,United Kingdom Antarctic Heritage Trust将岛上遗留建筑改建为博物馆,夏季向游客开放。

高高飘扬的英国国旗下,两只企鹅护卫一左一右趴着孵蛋。红黑木屋复原了当年的宿舍、厨房、通讯室等,但最受人欢迎的要属商店。绿色房间挤成沙丁鱼罐头。墙角摆着生锈的油灯与掉漆的铁罐,货架上是精美的茶巾、水杯、T恤衫、冰箱贴自然还有明信片。红色窗格框起的雪山就像一张,画面下方小企鹅东张西望。每位游客手上都至少有一只企鹅。商店接受英镑、欧元与美元,但更欢迎信用卡。我们也在南极留下了刷卡记录。离开前将明信片投入“penguin post office”红色信箱,希望你会穿越冰海来看我。

我们下船的时间,这儿的工作人员轮流上船,洗堆积的脏衣服,享受痛快的热水澡。轮船将海水转化为淡水,岩石做不到。于是船成为港湾。但我们这些将城市生活照搬到冰原岬角的人,会给海洋带来什么呢?我愧疚地,不敢细想。

12.29 Snow Island 象海豹与骑浪者

远远地立着宽阔的冰墙,由于看不清边缘,广袤似一座大陆。墙与船之前,波涛汹涌。向导提醒大家做最充分的防水措施。一路颠簸,冲上一片沙滩。形态各异的黑岩四立,前方海潮澎湃,背后雪峰隐入天际,仿佛宇宙尽头。一只巨大的象海豹从棕色沙滩上探起头。原来这里并不荒凉。大群象海豹躺在海与沙之间,庞大的身躯平均长五米,重达三千公斤。忽然一阵叫声盖过海浪。两位相扑选手立起上半身,不断相互撞击,谁也不甘拜下风。据说这是雄性之间常见的决斗。

正看得起劲,几位向导走来抱歉地说,由于风浪见长,不得不提前回船。急忙把相机塞进防水包,穿上救生衣,跳进四位向导合力拉住的冲锋舟。刚坐下,一阵巨浪扑来,脚下积起十几厘米的水,身边冒出一圈黄色充气物:同伴的救生衣感觉他落水,瞬间充气!对面三位旅客从震惊中恢复后,一个个按下头上戴的go pro,笑着看向他冲锋舟船头翘起老高,随时要脱离引力。放眼望去全是起伏的黑涛,似乎下一个就要落到身上。然而魔法般地,我们骑行在一个接一个巨浪的边缘,没有颠簸,也没有浪打。转头看驾船的向导,半拱身躯,紧盯海浪,手握方向杆,在茫茫大海中辟出一条波锋跑道。真正的wave rider

此时平均浪高已近四米。两人都开始恶心头晕,赶紧到南极半岛后取下的耳贴贴了回来。

12.30 Elephant Island 最想讲的故事

早晨在一串轻声脆响中爬起来。柜子里的玻璃杯被摇来晃去,正瑟瑟发抖。窗外阳光明媚,海水蓝得像热带,除了清透的巨浪,不断冲击洁白高大的冰山。这便是象岛。

在这里,听到了我听过最传奇的探险故事。或许该由会讲故事的人来讲。但我也想试着复述。

1914年,英国探险家沙克尔顿率二十八人乘Endurance号抵达南极,计划徒步横穿大陆。船不幸被浮冰困住,一年之后最终沉没。船队搬出必需物资,在一块巨型浮冰上漂流五个月后,乘三艘简陋救生艇抵达象岛。彼时已是1916年。这座孤岛没有船只路过,沙克尔顿决定前往南乔治亚岛的捕鲸站寻求救援。他挑选五名船员,乘木匠改造后的救生艇出发。六米长的木船,穿越浮冰与风暴,航行1300多公里,依靠船长Worsley高超的航海技巧,于十五天后,在茫茫大洋上找到了那个黑点。迎接他们的是海上飓风,一艘五十吨的蒸汽船就在附近海域沉没。经过一夜巡航与数番尝试,他们终在一片无人的海滩登陆,与捕鲸站仍隔着整座岛屿。沙科尔顿、船长与另一船员带着一卷绳与一把木工锛,徒步一天一夜,翻越地图上尚不存在的高山、冰川与瀑布,到达岛屿另一端的挪威捕鲸站。此后六人马不停蹄前往象岛,然而三次被冬季的浮冰挡在几十公里外。沙克尔顿只得北上福克兰群岛求援,最终在一艘智利海军拖船的帮助下,于四个半月之后,回到象岛。海滩上等待他们的二十二名船员,一名不少。

我们的船绕到岛的东端,遥望当年船员们扎营的海滩。古怪的石山与冰川林立,巨浪卷着浮冰拍打飘渺的海岸。然而沙克尔顿的故事更令我着迷。1908-09年,他率三名队员徒步前往南极点,因精疲力竭食物不足,他决定止步于南纬 88° 23′ (当时人类到过的最南点),带回了全部同伴。1921年,他最后一次尝试探索南极,抵达南乔治亚岛后心脏病发作去世,于当地安葬。从未获得过完整意义上的成功。他最为人称道的壮举不是征服,而是挽救。他不断失败,又不断战胜失败。不知为何,他的故事比任何成功或牺牲的探险家更触动我。彼得潘的作者James Barrie纪念罗伯特斯科特时讲过一个故事:一位年轻人攀登雪峰时坠落遇险,同伴推测他的尸体多年后会在某处冰川出现。当那一天到来,他们一同返回雪山,见到了冰雪封存的他年轻的面庞,此时他们已白发苍苍。他讲这个故事时斯科特在冰原深处依然年轻,而沙克尔顿老了、入了。但他和他的同伴们活过了一生。生命的故事更平常,也更脆弱、珍贵。或许有一天,我会去到南乔治亚岛,为他献上一束花。

12.31 En route to Falkland Islands 乘风破浪的超能力

醒来船依然在摇晃。已连续晃了两整天,并且在左右摇摆之外加入了上下起伏。视线一会翘到山顶,一会跌入海浪。打开门三秒,头发吹得像刚打过一架。

平时热热闹闹的餐厅空空荡荡。桌椅的锁还未扣上,但玻璃杯早已收起。服务员盯着我们的每一个步子,随时准备冲过来把跌倒在地的我们扶起。海鲜与甜点依然美味。落地玻璃墙外依然是茫茫白光,无法直视。此时我们已经驶离南极半岛。大群须鲸喷着水柱向我们道过别。为何连南纬五十度的大海都刺眼?答案与为何我胃口仍这么好是一个:耳贴。学名Scopolamine。这剂神奇药物将我的瞳孔扩大至两倍,同时剥夺了我对motion的全部反应。于是在被大海扔来扔去之时,我们穿过露天甲板的狂风,跑去船头看巨浪。仿佛输入皮肤的是电磁,让器官悬浮于真空,任身体越荡越高——回家之后,五脏六腑从太空落地,不堪重负,吐了一天。

夜晚海逐渐平息。白天不见踪影的游客一个个盛装出席告别旧年的晚宴。午夜甲板上还将举行parka party迎接新年。可惜耳贴不能治愈一双中年人的困意,在他们举杯欢呼时,我们早已沉沉睡去。

1.1 West Point Island & Saunders Island 新年,在春天

阳光明媚,风平浪静,在新年重生。气温十度。

船外是福克兰群岛七百多座小岛中的一座。十天来第一次,满眼翠绿。从栈桥踏上草坡,灌木与高草都镶着金边,花香混合海风一同送入鼻腔。红肚的雀站在篱笆上,为大片苔藓地和辽阔的海吟唱。路的尽头,钻入高草的迷宫,涌出铺天盖地的鸟叫。悬崖上数千座鸟巢。黑眉信天翁白色羽毛镀着一层清漆,身下泥窝中的幼鸟一身灰绒毛,尚未长出红喙黑翼。岩石上站着小小的跳岩企鹅,头顶莫西干发型,眼角两撇极长的黄毛,自带戏妆;一团团黑白绒球,跟着父母跳上跳下。

山坡上老式吉普惊起大群银色飞鸟。这座小岛归私人所有,住着管理人一家。望着码头的山坡上,大家坐在花草萦绕的小院,喝红茶吃蛋糕闲聊,太阳晒得脸庞发烫,像坐在春天里。

下午抵达另一座私人岛屿。三座山峰,一户人家,数千只羊,上万只企鹅。两山之间的The Neck, 白沙滩上丛丛银灰色大叶子,浮游着点点金花。石头抹着金色苔藓。一对高大的王企鹅伴侣,一帧一帧走向碧透的大海。头顶、喙和颈部各有一抹柔亮的金。梦幻得像一枚随时会融化的柠檬奶油点心。巴布亚企鹅冒冒失失从它们跟前跑过。戴戏剧面具的麦哲伦企鹅排队游行。山坡上的洞穴中,它们探出半个身子,放牧羊群。更高的地方,悬崖上,是跳岩企鹅的家。信天翁张开三米宽的羽翼飞过碧海白沙,地上每一个黑点都是一只企鹅。

这是我们此行见到的最后一只——确切的说一万只——企鹅。

1.2 Stanley 无法跨越的距离

斯坦利是福克兰首府,群岛上唯一的城市。这儿闻名的事:船港、马岛战争、大风… 看到屏幕上风速超过40节,便明白码头、沙滩、南美的英国街巷正随风而去。船上露台第一次关闭。一只鸟被吹得身子陡然一歪。想等待转机的船长,换了两次下锚位置才将船稳住——当然人依然很难站稳。两个小时后,行程上最后一次登陆终被取消,我们只透过玻璃看了几眼岛上的红房子。前一日在野生Saunders Island Shop——岛民开来的一辆吉普——一枚企鹅别针成为群岛唯一的纪念一方面庆幸不是昨天遇上坏天气,错过的只是一座人类聚居的城市。另一方面遗憾地想,如此遥远的城市,是否再也不会来。地图上的我们与它,两点只差一线,却始终没能重合。狂风丝毫不顾及我们的留恋。在风速达到60节之前,船启程返航,渐行渐远。

1.3-4 En Route to Ushuaia 归途温柔且长

航程缓缓流逝。船旅是最贴近人生的旅程,旅客最终会发现,它不是得到、而是失去的过程。Life is written on water.

但有什么关系呢?我们见证过壮丽的奇迹。这些瞬间或许终会在时间长河湮没like tears in rain。但泪与水始终不同。起锚的时刻,我想起鲸鱼的呼吸、冰川的轰鸣、企鹅高速公路上的背影、我们在倾斜的甲板上奔跑。每到过一个地方,就永远手握一张通往这个时空的车票。在疲惫时、烦恼时、失去勇气时,我们便能跳上银河、云朵或鲸的脊背,穿越去另一个世界。比宇宙更遥远。

脚下不停歇的巨浪变回平静的水波,变回空中的雨水,再变回坚实的陆地。回家收拾衣服时,想起在船上第一次登陆前向导要求检查大家的外套,说不小心便会携带植物种子。就想会不会有一天,院子里长出陌生的银灰色叶子点点金黄的花,它们见过企鹅与信天翁,闻过海潮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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