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oluminescence

三十五岁到来的前一天夜里,躺在温暖黑暗却睡不着的床上,回忆二十五岁的模样。没想清当时在哪儿做什么,倒是冒出来一幕真真切切的、二十三四岁的夏天。Marrakesh远郊一座荒山。四十多度的白色骄阳与近百分贝的透明蝉鸣。我穿着印有浅灰色花朵的半裙和一双凉鞋,手攀一块大石头,使劲撑起身体,然后顺势收腿爬上去,再去攀另一块石头。 跟在我身后的女生穿着连衣裙,更束手束脚——我们只当是郊游,哪想到要爬这么陡的山;前边带路的是个同学新闻的摩洛哥男生——他该是两个从巴黎飞来的中国游客出现在这荒郊的原因,他其实也是第一次来,被疲惫和歉意浇得满头大汗。在好奇的注视与毫不掩饰的打量中,我们不断被当地人超越。不知过了多久,我们终于站在山顶,吹着风,喘着气,眼前是一座很小的瀑布,稀疏清凉的水柱——其实伸出手臂仍够不着——像从头穿透身心流过脚底;身后是广阔的红色山谷,我们爬过的石块只是无限风光中消失的碎片。就这样,休憩片刻,就又被什么——饿得咕咕叫的肚子或回程火车的时间——赶着下山,过程就记不清了。

大脑为何随机分配这样一幕,我当然并不知道,但我能想出一个阅读分析满分的答案:这正是我三十多年人生的隐喻,在莫名其妙的地方努力攀爬过,或许曾经想征服什么,或许曾期待壮丽的奇景,收获的只有过程——沙漠中石头的热度、一棵灌木的荫凉、皮肤里的清风与阳光、裙子上的红土,以及顶峰短暂的陶醉与畅想。前方的景色其实不及身后的风光动人,但要站到这儿才知道;我们曾是它的一部分,或者说它成为我们的一部分,此时的我们如此完整、丰盈、快乐,然而却被催促不得停留:前方不再有可通行的路,除非能另辟蹊径,不然只有调头。现在我就卡在这个瞬间。

翌日决心放一天生日假, 无需任何人批准 ,这是我珍视的自由。我从未像很多人那样渴望过“财务自由”,我渴望的可能是“劳动自由”。前者以物质为核心,把人与劳作对立——现在拼命做并不想做的,有一天就能什么也不做;后者的核心是时间,人离不开劳作——劳作亦是为人的乐趣,且只有劳作能通向创造,至于创造的意义,除了美与启迪,我喜欢赫尔佐格的答案:或许会让另一些人感到不孤单——只望能自行选择劳动的内容、地点与时间(即能够始终选择感兴趣、有意义的劳动,随时拒绝不想做、不认可的劳动)。我大概实现了一半。给自己的礼物是读一整天宫部美雪。捧起推理小说就乘上通往二十岁的时光机,任窗外天空从明到暗、任划过页面的是光是影是水滴,我只存在于书的时间里,抵达终岸才能回来。有时也惊讶,这么多年过去,我喜欢的从来没有改变: 动人的故事、 夜里的星星、无人的海岸、四季的植物与动物、Queen与Beetles的歌、遥远的旅行、写着真心的卡片、天真坦荡会飞翔的人(有时很耀眼有时藏在人群中,线索之一是他的每个选择都会引来很多问号而不是每一步每个人都知道原因与答案)…

变化当然也有,比如爬过皮肤的纹路,再比如从前只看得懂以解谜为乐的本格推理,现在却很喜欢读社会派小说。不是那类猎奇人性之恶的,而是剖析社会制度对人性弱点的利用:作茧自缚、甚至飞蛾扑火,是因为人本就处于绝境。集体主义、消费主义的挟裹中,要么交出自我投身其中,化身一台台自私逐利的永动机——对此现代人发明了无数个积极的词汇:成熟/理性/进取;要么便是格格不入——与社会衔接不上的缝隙里,有永恒的自由与痛苦:两者一体,因为自由意味着选择,而选择意味着承担后果。于我而言,眼下的果实倒是酸甜有味,像《寻羊冒险记》中鼠的独白,“我喜欢我的懦弱。痛苦和难堪也喜欢。喜欢夏天的光照、风的气息、蝉的鸣叫,喜欢这些,喜欢得不得了。还有和你喝的啤酒…” 尽管大概有苦涩等待着我。

至少父母谈话的主题全是将来的苦涩,有时让当下也失去滋味。我就把脸埋在小狗毛茸茸的身子上,它转过头来用热乎乎的小舌头舔舔我,我便恢复了味觉。常常感叹为什么世界上会有小狗这么可爱的动物呢?为什么这么可爱的动物会喜欢人类呢?夏同学说,小狗恰好是按照人类对可爱的定义长出来的,也许在小鸟眼中小狗就不如水豚可爱,所以你看水豚就愿意跟小鸟一块玩,小狗呢就很喜欢跟人类在一起——有那么点道理吧。很多人说,你们这么喜欢小狗,怎么会不喜欢小孩呢?可养小狗其实是养小孩的反面啊。养小孩是把自己的生命线画出一条无限的分叉,是雕塑自己的影子,是未来的寄托与抚慰。而养小狗是将一条短暂的生命线与自身的重叠,是同另一种生命交流与共振,是注定的心碎。想到尽头便会哭,然而看着它就会笑,心头黄油冒着泡,就融化了痛苦;没有算计、无法停止,这是我们从它那儿学来的爱。孤独我当然也害怕,但更害怕没有足够纯粹真挚的爱。

出于蜕变成人失败残留的叛逆,我习惯将一切剥去功利目的来审视——所以爱读的书永远是无用的故事与知识。人世间经得起这番审视的寥寥无几:引人掉入兔子洞的爱好,不曾遗失的爱与友谊,自然孕育的宏大与微小的美,宇宙抛出的问题与一些人的探索,还有一些人闪闪发光的才华、良善与勇气。光本就惯以零星的方式出现。我幸运得到的与我始终没做到的(比如像期望的那样勤奋努力、有耐心或驾驭文字),是夜海上为我发光的浮游生物。我不知道前方有什么,赤着脚、头微醺,但只要顺着这些星星点点的光,就能走下去。三十五岁的我是如此失败与奇怪,也是如此自由和快乐,隐隐看到前方无尽的爱与痛苦。我想浮在这个瞬间,沉浸在山顶的光照、风息与蝉鸣中,然而生命终要被时间带着走。我只有走向下一列火车,下一杯啤酒。或许也有下一座山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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