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t is a truth universally acknowledged, that a married couple must be in want of a child. 然而，unfortunately，我俩至今仍没有产生这个想法…
总觉得人生每跨出一步都需要理由（留在快乐的原地并不需要），而随大流并不是我认可的理由。大部分人的生活并不令我向往，即便那些选择于他们而言是正确的，我不一定能从同样的东西中得到快乐。比如说，很多女性喜欢买包，可我就是毫无兴趣（与此同时胡乱买根本穿不过来的连衣裙…）；大部分成年人都爱喝酒，我也是完全无感。所以有时怀疑，孩子于我会不会是名牌包或酒精似的存在呢？
倒不是不理解孩子的意义。人生是一条dead end，作为唯一知晓死亡的存在的物种，如何消化死亡决定了我们存在的方式。西方文化用宗教消解此生的意义：我们不过是等待审判与救赎的罪人，寄希望于afterlife与新天新地。而东亚文化则是用此生浇灌后代，以血脉的形式参与未来：孕育后代相当于从双重层面上开启新生，从此生与死都有了寄托。既无宗教信仰也无孩子的话，中年往后的人生只能看着希望与自身一点点消减，很难不感到悲哀。
此外也能想象友人们为人父母的快乐，一个小生命总能带来些许新鲜与乐趣，大概就像小狗的一举一动都能让我俩看上半天，傻笑个不停。遗憾的是，我俩对人类幼崽的喜爱始终没冒出苗头，始终没有足够动力走出两人一狗的完美世界，顾虑与害怕倒是足以列出一张单子…
1没有对自己后代的渴望。我俩都没觉得自身基因有何特异之处必须传承下去，尤其是我，甚至不那么想在孩子身上看到自己。外表、智力、性格上的不足都是其次，常感到我的本性是与人类社会主流相斥的：我厌恶条条框框的教条束缚，讨厌用时间换物质的日常交易，难以认同任何一个集体，不愿理会复杂的人际关系… 但又没有足够的勇气、才能与勤奋去挑战成规，改变社会的运转法则。再说，既然大部人都热烈自洽地投入其中，说明现状是对人类需求的真实反映，只是我畸形罢了，只有逃跑。废柴的我异常幸运地找到了容身的缝隙，但不知一个像我的孩子是否还能如此幸运，而且过程中的痛苦与自我怀疑也不愿在乎的人去承受——坦白说常觉得自己都人间失格。
至于将后代视为生命的延续，在我看来本是错觉。生命除了独立的呼吸与心跳，根本在于独立的意志与独自的感受；孩子并非我们的附属与延续，而是另一个生命的开端与开展。另外一直认为生命在于质量而非长度，按照自己的意志用快乐有价值的方式度过一生，比随波逐流、不经审视地过许多生更难能可贵（所以英剧和日剧比美剧更令我尊重…）。 换句话说，如果说生命像是中了一个奖，希望奖品是一笔能尽可能有趣又有益的财富，而不是“再来一瓶”。
2不知人生到底值不值得。人生当然有许多快乐，但代价太大，希望太少。日常的辛苦只是小的那部分代价，更大的是已知与未知的痛苦。生而为人，无法对自己的未来与他人的命运无动于衷。世间当然有许多美与善，但黑暗、冷漠与不公更多，谁也无法保证未来的命运一定是仁慈的。即便个人足够幸运，只要具备一定智力与道德观念也难以无视他人的不幸，人间无论如何改头换面，骨子里仍是《悲惨世界》：根本上人类社会结构就是建立在不公之上，从金字塔到iPhone，想想是谁在劳作，谁在享受；或者国境线两侧的命运对比多么强烈。”Qui ne pleure pas ne voit pas.” 如果苦比乐多、丑比美多，生命究竟值不值得体验呢？多么希望人类有河童的本领，将选择交给尚未出生的生命。
私心上说，好不容易逃出了青少年，我并不渴望陪伴谁重来一次，一点点认识世界与人类的丑陋，直至幻灭。至于所谓的童心及成长的快乐，我倒认为成年人身上不见得就少，到自然中去、到书本中去，率真、好奇与知识不分年龄。
3担心我们不是好父母。父母最重要的品质是爱，即享受与孩子相处的过程。我俩并未觉得婴儿和幼童多么可爱，也并不喜欢与小孩互动，想象陪小孩玩游戏之类就觉得无聊… 如果这些都是负担，我们能发自内心地保持快乐与爱吗？如果不能，孩子多少能感受到，岂不是太过可怜。我们当然会全力以赴尽到对孩子的责任与关爱，但这与自然而然的快乐绝非一回事，就像让不喜欢运动的人被迫健身，不喜欢看书的人被迫读书… 益处必定有，但乐趣难说。羡慕真心喜欢孩子的友人，从对孩子的陪伴中感受到满满的快乐。如果可以选择，我大概会希望成为他们的孩子，而不是我们这样犹豫的结果吧。所以假使我们要成为父母，很难理直气壮，而是带着愧疚…
另外，不知我是否有足够的耐心与包容（虽然一直在努力从夏同学身上学），如果孩子想做超出我理解/不符合我期望的事（比如假设ta不愿读书，或者ta喜欢危险的极限运动）我能克服自私全心全意地支持ta吗？自己没有过平等尊重的家庭关系来作参考，不知如何平衡教育与支持之间的关系。理智上来说，如果有害于他人我必须教导ta改变，如果无害于他人我只有改变自己的想法，但感受不一定受理智左右，无法磨合的感受是许多痛苦的家庭关系的症结，对此我倒是深有体会…
4害怕孩子对亲密关系的影响。幸运地遇到了合拍而有爱的人，两人之间的亲密关系是迄今最令我平和幸福的东西，真正体会到平等、尊重、无条件的爱。这种感受来自于时间，比如整晚两人相互陪伴、交流的时光，比如支持对方（我）做不挣钱但花费大量时间和精力的工作。而孩子的到来无疑要分去大把时间… 两人独处的空间也将严重压缩（尤其可能要加上父母的介入）。如果少了亲密无间的交谈与随时随地的拥抱，少了互相关注的目光与抽离日常的约会，我们的关系是否还能一如既往的完整？
5害怕个人精神乐趣被剥夺。日常生活中乐趣大多来自阅读、电影、旅游，如果日常琐事占据了一切时间和精力，是否会一步步落入精神上的贫瘠… （尤其我工作也是在家进行，有了孩子必然会受到严重干扰，如果全部智力活动都被剥夺，大脑难免会生锈吧）。如何在育儿同时避免自我枯竭，着实是道难题。如果孩子能培养出各种有智力因素的兴趣，兴许能从ta那儿接受新的精神滋养吧。
6最害怕的是将要被迫与人打交道，重新经历社会化的过程。我从小极其内向，被父母逼着与他人打交道、参加集体活动的经历至今是心里阴影。长大后也一直患有社交恐惧症，不擅长与人交流，不爱参加任何聚会，连微信上也没加入任何群，也极少与人闲聊。一天不用与人交谈于我是种blessing。在国内工作不得不与人social时身心俱疲，如今像终于不用被迫举手发言的小学生般，享受躲在角落里的自在。然而我不能剥夺孩子与人交往的权利和机会，至少是最初的试探，必须与ta的老师、同龄伙伴的家长等等进行基本的交流，参与毫无兴趣的活动，聊毫无营养的天，迎合难以尊重的人… 从前遭受的折磨once more…
当然，所有这些恐惧仍没能完全战胜对孤独终老的恐惧，令我们最终下决心。两人开着残酷的玩笑说，也许要不要孩子就是在悲惨的中年与悲惨的老年之间做选择。那些决心不要孩子的人，是怀着多么大的勇气去面对今后的日子的呢，看着健康与自身一点点流逝，独自走向最后的终点，没有观众的黑屏上大写的The End。我这么自私又懦弱的人，会在中途打退堂鼓吗？可把希望转嫁到孩子身上，哪怕能够无条件地爱ta，对ta是否仍是不公平的呢？刚成为妈妈的一位好友说，“要孩子只能是因为爱，不要大概也是因为爱…”深深地感到被理解，甚至感到，从这个角度来说，也许没有哪个选择是完全错误的吧。或者说，无论哪个选择都可能后悔，因此反倒无所谓对错了。
写下这些想法，如果以后因为没有孩子而后悔或许能尝试体谅现在的自己，如果以后有了孩子只好咽下悔意多多体谅ta。还是要相信生命的韧劲与力量——只有这样才能活下去吧，无论是走向衰老还是尚未孕育的生命。
Think of Wi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