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s islas invisibles

“Elle est retrouvée.
Quoi ? — L’Éternité.
C’est la mer allée
Avec le soleil.”

经过几天的航行,身体已经适应船身——茫茫海洋中唯一坚实可踏的地面——的节拍,合着暮色中海面的起伏晃动。当无垠的海水与耀眼的斜阳融于一体,时间消失了;不是哪一天的句号,哪一夜的伏笔,而是心电图变成一条无限的静止线。先后失去地理与时间概念的旅人心想,如果人间有永恒,只能是在海上吧。见证大陆源头的山脉,见证人类与其他动物源起的红衫林,始终在海洋的注视下… 海是空间与时间在地球上的最大值,是向往自由的人永远追逐、永远触不到的边界。在海中央,坐标全浮在风中,天空凝固如石头,阳光乘着海风流淌,遇到陆地刷刷射落。岛屿的出现将无限折叠。

岛屿意味着什么呢?是陆地对海洋的抗争,还是敬意?对人类而言是障碍,是拯救,还是可能性?萨特曾讽刺在复杂议题上立场微妙的加缪说他只有一处可去——les îles Galápagos。抛开具体的人挑一个抽象的理念坚守总是容易的,因他人的命运而动摇似乎是软弱的,这是大陆上的行事法则,只有荒芜的群岛能接纳被头脑讽刺的良心。那就去群岛吧。岛屿是“法外之地”:不会飞的鸬鹚,擅游泳的iguana,大陆无法容身的怪胎,是岛的原住民。

构成岛的不仅是生命与物质,还有时间与它们的关系:地表的褶皱或平滑、植被的贫瘠或茂盛、地形的隆起或塌陷,是风、阳光、地幔的热、种子的努力、鸟的粪便、海龟卵的巢穴、海狮的鳍迹… 如果愿意认真去看,每座岛都是一部比人类认知刻度的尽头更缓慢的记录片。

Santa Fe

Age: 2.7 million years      Area: 24 km2      Maximum Elevation: 259 m

第一座岛是白沙滩上的海狮乡。巡游的锤头鲨将清透的碧波推上海滩,身形小巧的加拉帕戈斯海狮成群栖息在白如盐花的细沙上,成年雄性用鳍肢撑起闪着水光的黑亮而健壮的身躯,抬头发出“嗷嗷”的叫声,引发一片此起彼伏的回应;两三个活泼少年追跑玩耍,卷成临时脚掌的尾巴与两扇鳍足配合着一摇一摆奔向大海,憨态可掬的小丑在接触水的一瞬间变成美人鱼,人类的眼睛一眨就再也找不见;幼崽尚未脱去栗色绒毛,紧贴着妈妈圆滚滚的身体躺着吃奶,眯成长条的眼睛与凸起的嘟脸颊像一只狗宝宝;不爱热闹的则选一棵海滩边缘的灌木,躲在树荫下酣眠,梦着沙丁鱼。地形往内陆攀升,灌木越来越浓密,有些难以分辨是枯枝还是它繁盛的面貌。数米高的仙人掌树突兀地立在破碎的岩石堆上,粗壮笔直的红色树干,直到顶端才绽放出带刺的烟花。达尔文雀在仙人掌上啄呀啄,或许这款植物在鸟语中的名字就叫雀面包树。岛上独有的变种Santa Fe iguana端坐树下,浅灰色皮肤布满圆点似的细小鳞片,一列棘刺从头顶一直延至尾巴尖,如一只迷你剑龙。火山喷出的土地原本一片死寂,是洋流与气流送来种子与动物,也许有一枚蛋穿越时间流从白垩纪漂到了近代,就像飞过死亡的鸟。它粗糙的脸上挂着贤者的微笑,淡定、隐忍,藏着古老的秘密。不远处蓝宝石水面闪着迷人的光芒,海浪与海狮声交织成的歌剧在飘荡,iguana观察了片刻定期漂上岸又漂走的人类,扭头朝向大海。

South Plaza

Age: 4.2 millions years      Area: 0.13 km2      Maximum Elevation: 23 m

第二座岛是彩色的海上森林。红色海马齿(sesuvium)布满被海水冲刷得圆滑发亮的巨石滩,在翠绿的仙人掌林脚下铺上柔软的红毯,直铺向边缘碧波荡漾的海。明黄的林莺唱着响亮婉转的歌,娇小艳丽的身躯轻快地跳来跃去。大个头的land iguana头腹亦呈鲜艳的黄色,旁若无人地缓缓爬行。不少疲惫的海狮在此疗养。缓坡尽头是参差巨岩构成的黑色悬崖,天与海之间每一个空气分子都含有饱和的海浪与鸟啼。水墨画成的tropicbird点着红喙,拖着白流苏似的细长尾羽,水滴一般从空中划过;幼鸟躲在悬崖壁上的石窝中,银白色羽毛闪着大海的波光。黄昏将近,整座岛屿被斜阳裹入金光中,露出白昼藏起来的真实面目:草是红玛瑙,树干是石榴石,仙人掌是祖母绿,黑色矿石中藏着钻石鸟,小岛是一滴琥珀。

Genovesa

Age: 0.7 millions years      Area: 14 km2      Maximum Elevation: 64 m

第三座岛是马蹄形的鸟崖。盾形火山从海底喷涌着火舌升起,逐渐干涸的火山口被海水灌满,风吹海蚀下脆弱的南沿全面崩塌——达尔文在The Voyage of the Beagle中提到加拉帕戈斯每座火山口都是南侧格外低矮或根本消失了,时间令隐身的气流与洋流显形,或者说,日复一日的坚持总会显出成效,如果不设时间上限的话。船从豁口进入海中火山坑,陷入陡崖黑压压的包围。天光渐亮,岛主人露脸,无数扇着翅膀的幻影飞翔在悬崖上方——或许是有明确数量的,但几十万也好,上百万也罢,普通人断然是想象不出究竟是何概念的罢,总之,每一个芝麻大的黑点都是一只鸟,而天空与大地洒满了芝麻。

悬崖顶部是一片干枯的平原,微弱晨光中凹凸不平的土石地面泛着旧相片的黄,矮树长着脆生生的无叶枝,仿佛人一碰就要折断,却能承受住鸟的爪与巢。飞起来形似翼龙的军舰鸟在枝桠间张开黑漆漆的羽翅,鼓起鲜红的喉囊,在胸前吹起巨大的心形红气球来求偶;之后用一个小时才能放掉一瞬间攒起的气概。一对Nazca booby伸长了脖颈,黑色翅膀紧背在白色身子后面,用橙色的长喙互啄,庄重又激烈地表达爱意。棕色羽毛的red-footed booby用看上去过于宽大的红色脚掌大摇大摆地散步,鲜艳的蓝色长喙叼着一根树棍,很快将引来其它伙伴的争夺;幼鸟被白色绒毛覆盖,如一个长着红脚的雪球。平原上裂开一道无尽头的宽缝,短耳猫头鹰宝宝窝在裂缝的内壁,缩成一团棕色毛线球,等到羽翼丰满,它将是这片领地的捕食者,是这座孤岛唯一的猛兽,蛇、狐狸、狼、人类,都不存在。悬崖尽头,深蓝色天幕与红黑色岩石构成美妙的布景,参差错落的鸟鸣在海风中盘旋,朝阳从云缝间泼洒金光,历史回到人类开始之前的面貌。

Fernandina

Age: 0.7 million years      Area: 642 km2      Maximum Elevation: 1476 m

第四座岛是新鲜的熔岩滩。巨大而平缓的火山口伫立在天空中央。岩浆从山口喷涌而出,凝结成崎岖的黑色岩滩,阳光下还散发着烫脚的热度。你能从岩石的表面看见火河的汹涌磅礴,从其边缘的尖牙利爪看见火光的跃动。熔岩上浮着鲸骨与矮仙人掌,还有红树林的根。搁浅的庞然大鲸再也没能回归海洋,任由风与微生物将它变成一列整整齐齐、白得发亮的骨骸;看着又软又小的熔岩仙人掌却迸发出劈开火山岩的力量,一丛丛如海参般生在岩石缝隙,将大地变成海底,把巨鲸带回了家。水沼中盘根错节的红树林为静止的黑色岛屿抹上一片郁郁葱葱的生气。其实岛上并非没有动物,甚至数目可观,只是不细看难以发觉,即便它们就在脚边——肤色与火山岩如出一辙的灰黑色marine iguana,一群群,或者一叠叠,以僵硬的姿态攀附在岩石上,仿佛上一秒还在爬行,下一秒忽然凝固,竖着荆刺的头一动不动,墨色的眼如尚未冷却的熔岩。远处一块以奇姿竖立的礁石忽然动了起来,方才是flightless cormorant在晾着飞不起来的大翅膀。

Isabela

Age: 0.7 million years      Area: 1803 km2      Maximum Elevation: 1707 m

第五座岛是海马形活火山链。六座火山高耸入云,笼罩着岛屿,其中五座都是年轻的活火山,三年前刚舒展过筋骨。山脊上散落着小型火山口,跃跃欲升的地幔吐了几个泡泡。山间落满金色的山林,圆镜般的湖泊坐落山腰——两个世纪前达尔文路过时欢天喜地冲下土坡去喝水,失望地发现湖水与海水一样咸。山脚下是广阔无边的熔岩,滚滚流向更广阔的大海。最活跃的便是陆地与海水相接处。六十年前,岛屿腹部的一片土地忽然从海中升起,被雨水浇灌出草原与森林,知更鸟在枝头歌唱着永恒的春天——身处赤道不受时节影响、又有寒流对抗太阳的新鲜土地,为自己挑选了一个最美好的季节。新生土地的植被是随机的,针叶树旁是阔叶灌木,红叶挂在绿叶从中,枯枝上开着黄色花朵,绿树上挂着毒苹果:打破和谐、错乱不安的美,如艺术,模糊了真实与想象的界限。忽然响起沙沙的草叶声,不是风,而是迈着粗壮似大象的短四肢、背着百斤重的壳,以慢镜头隆重出场的巨龟。墨绿色皮肤是布满褶皱的化石,积攒了世纪的尘土,背上的壳却光滑地倒映着天光叶影,白线勾勒边缘的花纹,如一枚精美的铜镜,放映着流动的现在。笨重庞大的身躯缓缓地从海边爬向内陆高地,一路播撒植物的种子,蕴育了岛屿的绿。

水面以下,陆地的边缘汩汩冒着气泡,大海龟被碧绿的水流冲离海岸,随波飘荡,但它夜里会回来,在沙滩上埋下自己的卵。近岸处是水下恐龙牧场,marine iguana悠然吃着绿油油的草。古老寒流从极地带来的企鹅在赤道缩小成迷你变种,穿着黑白礼服的小小绅士不足半米高,走起来圆滚滚的白肚皮、两扇小翅膀与迈不开的两只大脚掌一同摇晃,走得急时索性轻轻一蹦;一下水却游得飞快,身体被海水染成深蓝,与海融为一体,于是水面偶尔长出小圆脑袋与尖尖的长嘴。活泼的小海狮一点也不着急前进,扭着身子原地转圈打滚,圆溜溜的大眼睛在海中变成了蓝宝石。海水忽然掉入深渊,变成一片静止的幽蓝,绿水藻、粉珊瑚、星光闪烁的蓝海星、斑斓怪石般的scorpion fish通通消失不见,只剩下无数条鱼在飞翔,金色鳐舰队拖着箭尾浩浩荡荡驶过。我们呢,”we’re just two lost souls swimming in a fish bowl”. 水面上方是一处海上岩洞,岩壁上站着两行如刚喷过漆的蓝色大脚掌,一群blue-footed booby在梳理打湿的羽毛。

离这个鱼缸稍远的海中央,海水浮现一片越来越亮的荧光,蓝鲸——地球上最大的生物——露出一线灰黑色背脊,宛如一艘核潜艇在张望,喷出几米高的水柱,呼吸几秒空气,复又下潜,三十米的身躯柔软地穿过水中阳光竖琴般的弦。重量在水中融化,海是它的一部分。巨大的鱼尾一摆,消失入深海,留给随波荡漾的虫蚁小人儿一个地球上最大的梦境。

Santiago

Age: 0.7 million years      Area: 572 km2      Maximum Elevation: 905 m

第六座岛是tide pools的流散地,一个接一个的岩池,将大地切割成石砌的梯田。田间立着千姿百态的石雕,苍老的象鼻山、圆柱形灶台、下沉的洞穴、狭长的礁石桥… 海水日复一日,以不同的情绪与力量冲刷与打磨这些作品。黑石滩上爬满艳丽的红石蟹,鲜红的背壳与钳足,腹部在强光下泛着蓝色,移动时八只脚伸得很宽,气宇轩昂桥如一辆装甲车。一架石桥将海分成两层,一群蓝脚booby头竖直朝下高速跳入上层海面,一会叼着渔获浮上来;水帘滴答的下层碧水中彩鱼遨游,桥端一处矮小的石洞被一只海狮选中,香甜地睡着,小小的尖耳朵贴着圆脑袋,细长的胡须随呼吸一起一伏,偶尔张开大嘴打个呵欠,惊到站在洞边的一只灰色小鹭(lava heron)。远处高岩石上,一只小巧的Galapagos hawk专注地镇守着这片石滩。

往内陆去,岩石形成了弯曲的石墙,起伏的曲线复刻下大地的作用力。墙上爬着熔岩牵牛花的绿藤与紫花,还有大片金子做成的渔网草,是谁丢弃了童话中的宝物。沙地属于ghost crabs, 远望见大片移动的红点,走近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可疑的沙粒。结着米粒大小爆米花的灌木丛中,镶红边的白蝴蝶翩翩起舞,壁虎大小的彩色蜥蜴——渐变红的火蜥蜴和点着黑斑的金蜥蜴——守候时机等待捕获一只红黑相间的金刚蚱蜢。一片新绿的小树林突兀地出现在荒野,大概是人类错误插手的痕迹:岛上水源、木材与动物资源丰富,十八十九世纪吸引了大批海盗与捕鲸者驻足,二十世纪初又成为盐矿开采地,如今人类虽早已离去,但扎根过的影响并不能像沙滩上的足迹般轻易抹去。

Santa Cruz

Age: ~1 million years      Area: 986 km2      Maximum Elevation: 864 m

第七座岛分为垂直空间上的两半,一半是lava tube的迷宫,一半是巨龟村落的森林。茂密的树丛遮蔽了通往地下的入口,阳光照不进的黑暗世界。它曾经比烈日更炙热耀眼。熔岩一次又一次奔腾其间。散发着潮湿的硫磺味的铜墙铁壁时而笔直,时而弯折,高处足有十几米,低矮处人只能匍匐爬行。地核无限耐心与热度的释放,任性又肆意,二十万年前呼啸的回音仍在飘荡。有的出口通往天空,有的通往海洋,没人知道到底有多少个出口,或有多少条隧道,时间埋葬了空间的秘密。地表也留有岩浆聚集的痕迹,直径近百米的magma chamber下陷的岩石坑中长满浓翠的scalesia(树菊属),雀与莺在枝头跳跃——一片凹透镜玻璃球中的巨茎西兰花森林。

高地属于番石榴林。整个林中散发着浓郁甜香,香味分子聚集成隐形的浓雾,地上落满成熟的果子,读过童话的孩子定会心生警惕:魔法森林里的诱惑之果,咬一口便会丧失记忆,成为巨兽的俘虏。然而林中唯一的巨兽是两三百公斤重的陆龟,而它们呆憨地吃着地上的果子,沾一脸粉红的果肉。每方圆几米就有同等数量的龟,有的把头缩进壳中沉思,下一次伸出长脖子大概是十小时以后;有的爬到半路忽然停下,仿佛被香味催眠;有的睡在泥潭降温,像刚出土的文物。它们的确经历了漫长岁月,不少已年过两百,依稀记得看到HMS Beagle号科考船驶过。“世界上没有别的地方爬行动物会以如此非同凡响的方式取代食草哺乳类动物。地质学家一听说这样的情形,脑海中可能会回想到第二纪”,年轻的达尔文在笔记中写。而海龟在编年史中写:一种两足巨兽闯入我们的家园,我们本无天敌,在消化“危险”这一陌生概念的过程中,被大量捕食至濒临消亡;某一刻,这种捉摸不定的怪兽忽然停止了杀戮,退出我们的土地,并试图帮助我们繁衍。但过去的影子能被切断卷起来带走吗?我们的时钟与两足兽不同,我们的一秒大约相当于他们的一分钟;在缓缓播放的一生中,痛苦与快乐一样漫长,而记忆的录像带是无法随意快进与消磁的。

San Cristobal

Age: 2.4 million years      Area: 557 km2      Maximum Elevation: 730 m

第八座岛是一座小渔港。一条沿海的主街,几间冷清的餐馆,街角一间吹着冷气的现代化小超市。六千岛民是——主动或被动的——流放者及其后代。三三两两神色困惑的游客,由于好些天没见过房屋与街道,脚下陆地不知怎地也开始摇晃,一时疑惑自己的处境。不知从哪儿移栽来的几棵十几米高的椰树,在“特有品种”(Endemica)牌啤酒红棕色液体和榛子香味的黑色加拉帕戈斯咖啡上投下摇曳的椰影。一条scorpion fish被做成了两盘不同吃法的佳肴。餐馆白色椅背上黄莺唱着响亮的歌,木桌正对的白沙滩上小海狮“嗷嗷”的叫声此起彼伏。刚到达的旅人与将离去的旅人听到的声音不一样。

Grace

Age: 90 years    LOA: 44 m       Beam: 7 m

第九座岛是速度12节的漂浮岛。对于旅人来说,它其实才是踏上的第一座岛。它诞生于近一个世纪前的英国,白铁、红木与金色的舵期许着拥抱海风与浪涛,却经受了敦刻尔克的炮火,见证了摩纳哥的婚礼,击沉过德军S艇,听过丘吉尔的闲谈,承载过欢呼、眼泪、瑟瑟发抖、慷慨激昂、喃喃细语。它见过、救过、失去过的人都已化作尘埃,它却一次次重生。船有九条命。人类的创造战胜了人类自身。

如今它带着一群切断身份的人,在没有信号的海上航行。土地、财产、文化背景都被暂时留在岸上,只在交谈时偶尔如影子闪过。有些主动漂离一片大陆、也无法融入靠岸的新大陆的人——或许格格不入是与生俱来的特性,平日在人类世界不得不隐藏自己的性情,在这座离岛终于可以理直气壮地当一只猫:守候一只跃出海面的鳐,循声寻觅一只鸟,为落日消失的时刻悲伤,沐浴在木甲板上的明月光中做白夜梦。二十余岛民唯一的身份大概是与船的关系。船员疾步如飞,说着海上jargon,旅客摇摇晃晃喝着酒,疑惑地问哪边是Starboard哪边是Port。船员执舵穿过黑夜的惊涛骇浪,旅客绝望地躺在床上,感到绑在失控的秋千上,荡向宇宙。白天浪大时,眼睛试图向陆地求救,但船已成为浪的奴隶,静止的眼睛里,一瞬是天空,一瞬是海洋,海岸线是捕捉不到的一帧。

航行也有风平浪静时,眼中只有水。在茫茫无际中感到孤寂时,漂到文字中,与看不见的人聊旅途,潦倒的天才乐手说“风景远去时,就会慢慢碎掉”;马可波罗说“别的地方是一个反面的镜子,旅人看到他拥有的是那么少,而他从未拥有过而且永远不会拥有的是那么多”;帕洛玛尔先生说,“我们不能抛开我们自己去认识我们身外的任何事物。宇宙是面镜子,在这面镜子里我们能够观察到的,仅仅是我们在自己心里早已了解的东西”。无名的旅客说,旅行是时间迷宫的入口,我们回到童年地图上画下的点,继续与未来对话。

一无所有、无所事事之时,我们挣脱了枷锁,能够坦然面对苏格拉底的质问“Are we slaves, or do we have leisure?” 我们看到永恒。可是我们终要上岸,回到囚禁我们的陆地,回到稳固的routine,偶尔在泳池幻想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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