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uff frolicking in the winter mist

新年一到,Puff满了三岁。三岁的小狗,相当于人类的28岁。再过两年,它就要在年龄上超过我,看着这团小毛球,无法想象这个事实。

当然它早不是puppy了:三年来,圆滚滚的身子变得细长——在toy poodle中算得上巨犬,伸着长腿在沙发飞上飞下时像只猫;浅棕色的卷毛脸上生出三四根长长的硬胡须,全身毛发倒依然蓬松细软,贴身抱着就像穿上一件羊驼绒毛衣;眼神也不再懵懂,时而温柔时而狡黠,黑葡萄似的眼珠滴溜溜地转动,闪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光。小宝宝长成了一个大男孩。与所有男孩一样,有时对家人爱理不理,比如趴在沙发边专心的啃大骨头时,我起身走开它也只是抬眼一瞥。我说还记得小时候我往旁边挪一寸你就跟着挪一寸黏在我脚上吗?它头也不抬,尾巴摇两下,长耳朵一晃一晃,好像在说我还是很喜欢你呀,但我长大了不要太黏我啦~ 我忍不住伸出手摸摸它,甚至想啃一口,谁让你这么柔软又好看、像一条刚出炉的面包呢?

晴天周末常带它去off leash dog park。有的狗爱与主人玩捡球,有的爱与同伴追跑打闹,而Puff最大的爱好是占地盘… 恨不得要在每一棵树、每一株草上留下它的尿渍。常去的Marymoor Park有40英亩,它的存货显然撑不到最后,每每走到河边时已无力奋战,对河中热闹的花样犬泳也不感兴趣,骄傲地扬着头提起爪子走过去。总觉得比起狗,它更喜欢跟人玩。唯一例外是从小认识的sitter家的westie Dubster,它们会互相给对方当枕头睡,还发明了各种秘密游戏,其它小狗眼巴巴看着无法加入。由于Dub的关系,它对这款小狗都格外友善,遇见总是摇着尾巴轻轻闻;而对小时候闹过矛盾的金毛则异常警惕,有时十二英寸高的它对着二十几英寸高的大狗龇牙咧嘴,吓得我俩急忙把它拉远。公园里另外一个吸引它的是food stand. 它的嗅觉在犬类中远不算出类拔萃,但辨识派送小狗零食的摊点从不失误。一旦发现目标,它就跑到食物摊一侧,站起来用两只后爪沿着桌边慢慢地走,桌子那头的人往往被忽然冒出的毛茸茸小脑袋逗得哈哈大笑,边夸它可爱边递上一口treat. 它张开大嘴夸张地咬着食物,似乎凭自身实力要来的食物格外美味。常去的宠物店店员也爱给它小饼干,它很快便记住了,有时剪完毛路过,它会拽着我们绕去柜台,站起来弯着一双前爪,抬头瞪大眼睛看着店员,总能骗得投喂。

尽管可爱到令人看着就发笑,小家伙也有恼人的一面。从第一次带它看医生起,它就显出了倔强:打过针后医生想哄生闷气的它开心,奉上一大块饼干,三个月大的它平时闻到饼干就流口水,此时却坚决地扭过头去。后来遇到的医生与trainer都一眼看出,这只小不点儿是如假包换的Alpha male,天生的头狗。 家是它的地盘。每当家门口有人靠近,它就扯着嗓子狂吠不止,无论邮递员的treat还是园丁的夸赞都收买不了它。先后请过几位trainer,有十几年经验的意大利裔大叔笑说,它比我的叔叔还顽固… 几十年经验的灰发老人来家中观摩一番后委婉地说,显然它觉得它是你们这个pack的leader啊~ 我们羞愧地低下头,谁让它是我们一家三口中唯一一个type A呢… 虽然每次集训过后它都有所收敛,但一放松又旧态复萌。大概它想让我们开心,所以配合训练,但始终放不下看家的重任。我有时被吵得头晕忍不住发脾气,很快又感到愧疚。当我蹲下来以它的高度看世界,很快理解了它的警惕:处处是庞然大物,每一个靠近的脚步都似大象。它只有小小的身躯,但叫起来像只真正的头狗,有着不知疲倦的力量,它想以这样的勇敢守护我们的领地。所幸乡下独户的噪音不会打扰旁人,我们也就在苦口婆心与听之任之之间循环往复。

它非常聪明,不会弄脏屋子,不会乱咬东西,永远是干干净净、软软萌萌的样子。但它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乖孩子”。每天刷牙梳毛都要故作挣扎。它拒绝穿任何卡通服装,圣诞给它戴上的麋鹿角,会在三秒之内甩下来。它唯一接受的配饰是我们从平安神宫带回的护身符小铃铛,绑在项圈上,跑起来有细微的叮铃;它对项圈看得很重,洗澡脱下来都很不舍,戴回去则高兴得欢。很多小狗收到玩具都会抱入怀中,而它是叼在嘴里疯甩,这天扯下一条小猪尾巴,那天咬下一只老鼠耳朵… 后来我们就只给它tough chewers专供玩具了~ 它小小的毛球脑袋中满是稀奇古怪的主意,比起被牵着散步,更爱在院子里自由玩耍:跑去闻一朵花,追一只鸟,扑一块光斑,与大风打一架,快乐得无以复加;有时怀疑人类能否体会这样纯粹的快乐。偶尔它也会捣蛋,有次翻垃圾桶偷食物,被发现后立刻瘫软成一团化了的橡皮泥,耷拉着脑袋,眼睛比平日更加水汪汪,我满腔的怒火也就漏了气… 忍住笑严正警告一番,它就一动不动坐着听完。

像所有孩子一样,它任性又多变:有时把爪子搭在我们身上任玩,有时把爪子藏起来不让摸;有时躺到我们跟前打滚,让我们摸它的软肚子,有时见我们走过来想揉它,眼珠一转叼着玩具跑开。当我们唤它过来时,它也是根据情境选择是否回应。邻居老爷爷说“poodle就是这样有主意的小狗呀, 我从前有只黑poodle,给它任何指令它都要犹豫半天,直到我加上’now!’它才会马上行动起来~” 但如果是我不小心摔了一跤或情绪低落,不论它在哪个角落玩什么都会在一瞬间接收到无声的电波,立马跑过来,用热乎乎的舌头舔我,毛绒绒的脑袋蹭我,直到我破涕为笑。这样的时刻总是想,这个世界上有小狗真好~

英语中没有“乖”这个词,较接近的翻译是obedient.  直白地说,乖意味着顺从。 建立在等级之上的奴役或许是人类根本的欲望吧;平等是文明发明的说辞,是高于自身的理想,就像追逐星星,以好奇与勇气——这两点小狗都有,可惜它没有想象力,无法想象一个尚不存在的世界。狗的世界没有平等,每个pack都要有leader,但是也没有奴役,leader要照看整个pack。在与人类组成的这个奇怪的pack中,它只会以笨拙而固执的方式,用它的生命与你的生命发生碰撞,期待产生共振。它令我更深刻地理解了生命。小狗与人类当然不同:人类不会转圈咬自己尾巴,不爱咬布条,不吃臭烘烘的肝脏;而小狗不用劳作,不爱思考,不会创造,但构成我们的本质是一致的——皮囊之下看不见的气息或者灵魂。

有时它躺在我腿上酣睡,如果不是软软的毛一起一伏,与毛绒玩具一模一样。可是它会醒过来,会从我身上跑开,会无视我的意见跳上跳下,或者在我忙得不可开交时候端坐到我跟前,发出细细的呜声,缠着我跟它追跑、拔河、抱做一团打滚。它不会总听我的话。作为从小到大不听家长话的孩子,我理解它。生命不仅仅意味着呼吸、心跳和体温,还有独立的意志与独特的感受。很多人都想要一只乖小狗,我起初也是;但在Puff活泼的对抗中,听到另一个生命的感受与渴望——如休眠的火山,涌动着看不见的奇迹。它的温柔令我温柔,它的快乐令我快乐。想到它,脑中冒出来的是一串比乖更好的形容词:sweet, happy, funny… 每天都会告诉它:You are a wonderful boy. We’re so lucky to have you. Love you. 它大概听得懂,尾巴摇得很得意。

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它有了安全感。虽依然不喜欢独处,但不再为短暂的分离而焦虑。我们从哪扇门离开,它就趴在哪扇门前等我们回来——我们不在时它无心玩耍,只会把时间一股脑睡过去。它依然爱嫉妒,连我俩拥抱它也要挤到中间;所有的爱都暗含嫉妒吧。但它又是极其宽容的,你摸过别的狗只要再转向它,它就毫无怨气;我们出门时它伤心得垂头丧气,但一回家它又开心得不知所措。它会沮丧,会着急,却从来不会对我们生气——无论是我们不小心踩到它的爪子,还是几小时不回家。它一心一意,却不要求我们如此。它的爱不求回报。都说忠诚是小狗最珍贵的品质,但我觉得是爱。总怀疑忠诚是否值得吹捧,因为它意味着与自身意愿相悖时的服从,或是面临困境时的牺牲。但任何生命都不应处于被动或可舍弃的状态,小狗的尤其宝贵。而爱是无时无刻不断确认的选择。小狗比人更懂得爱:热烈、坚定、毫无保留,并因此——因为爱这一感受本身,而不是作为交易换取被爱——而快乐。

很难想象它那么小的身体里,如何藏下足以温暖长长生命的爱。此刻,它趴在我脚边,看着我的眼睛里闪烁着星光。窗外窸窣的细雪也没能引开它的视线。人类世界渺小无用的存在,在它心目中却是玛丽波平斯。它是金色的翅膀,是捉摸不透却无处不在的风。一个平凡卑微的大人,在一只小狗的陪伴中,学会了飞翔。这是一旦学会便不会忘记的本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