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alle del Paraíso
晨雾每天聚集在瓦尔帕莱索。铺天盖地一片白茫茫。不是山中那种与云缠在一起的浓絮,或是湖上夏洛的网织成的薄纱,这儿云絮与蛛丝都被抽走,露珠连着露珠,轻盈、洁白、明亮,看不透它,却能感受到它身后的光。
来时路上睡了过去,睁眼发现身处高坡,密密麻麻的彩色小屋,弯弯折折的狭窄街道,一个急弯过后,陡直地向下冲入白雾之中。圣地亚哥来的司机显然有些迷茫,用有限的英语单词每分钟与我们确认一次地址”here?”,然后自己觉得滑稽,爽朗地笑出声来。旅馆在迷宫的中央。旁边一条街以七十度的锐角竖向天空,分不清细节的雾中,像是空间发生了折叠。旅馆内,折叠的是时间。十九世纪的欧洲与这之前和之后的南美相遇:水晶吊灯下是通往露台的旋梯,木地板上铺着小块花毯,放着浅色织锦沙发、褐色矮木桌与一架老钢琴;鹅黄墙上挂着镶边的旧镜子、印象派风景画与彩绘盘子;四处放着大棵绿植与竹篮,里边露出一截毛毯与一叠西语报纸。在这个陌生的房间里,穿越回熟悉的过去:在巴黎上学时好友租住在一户厄瓜多尔移民家中,我常去串门,那种不同于一般法国人家的充满泥土味与色彩的氛围,原是南美人民家乡的气息。只差一只叫Renoir的大狗摇着尾巴跑过来。可是它不会过来;我也没有回去。推开朝向街的门,走入现在。
上午十一点在拉美时间中大概尚早,路上不见人影;偶现一位老人弯腰扫着门前的地,在水雾里制造出一小团尘雾。一栋双层蓝色房屋的阳台上,一条大狗趴在花雕铁栏杆后得意地张望;一幢黄房子挨着街的门前,另一条大狗躺在木头门槛上,香甜地睡着。直到午后,整座城市才醒过来。阳光一点点透进来,为彩色街道打上一盏聚光灯。每一座房屋都有了自己的名字,长出藤蔓般的花纹:海蓝色墙面上海鸥飞过彩虹的窗,绿条纹墙上姜黄的卡通猫拿橘子玩着杂耍,深紫色墙上卷发的小姑娘举着号角形望远镜凝神眺望,黑墙上红冠白羽的公鸡飞向夜空的点点星光,红墙上迎风的纸飞机编队飞往天空的方向。掠过墙面的凌乱电线也成为涂鸦的一笔,串起一条条街巷。整座老城如一个做着缤纷乱梦的雪花球,漂浮还未消散的白雾之上。踩着石板路继续走,雾跟着一点点退散,我们就像两个魔法师。海终于露出面容。那片白雾之后的,只能是如此宽广、明净的海洋。蔚蓝的海面平滑如缎,被来往船只划出柔软的褶皱。于是一个个梦境都有了安全网,如果最终未能飞上天空,至少可以跌入海洋。
海是这座城市的起点。十六世纪西班牙殖民者首先在此建立起定居点,Valparaiso之名一说是船长为纪念自己的家乡,一说是船员因其美景称之为valle del paraíso (valley of paradise)。十九世纪,随着智利的独立和海上贸易的兴盛,这座天然良港不仅成为智利海军驻地,还成为所有经麦哲伦海峡或合恩角往来太平洋与大西洋的船只的停靠站。Sting曾在同名歌中唱”Canvas the stars/Harness the moonlight/So she can safely go/Round the Cape Horn to Valparaiso”。十九世纪中叶这一海路愈加繁忙,加州淘金热不仅造就了北美西海岸的旧金山,也将南美西海岸的瓦尔帕莱索从一座宁静的小渔村变成一座繁华的城市。世界各地的移民怀揣梦想蜂拥而至,尤以西欧移民为甚。欧洲文明征服了新领地。这里诞生了智利的第一份宪法、第一座公共图书馆、第一支消防队,拉丁美洲的第一座证券交易所,以及世上现存最古老的西班牙语报纸。致富的商人建起漂亮的小洋房,凉台上就能望见出海的货船。未皈依天主教的移民建起Cemetery of Dissidents, 飘在一座高高的山顶,接纳来自各地的异教徒;或许每座城市都需要这样一座墓地,为那些还没找到答案的魂。
罗马城有七座山丘,西雅图也有七座,瓦尔帕拉索据说这个数字是42。几十辆索道缆车在笔直的陡坡上上下下,闪耀着二十世纪初工业文明之光。然而它的辉煌止步于此。1914年,巴拿马运河开通,一夜之间这座港口失去了大洋航线上的重要地位。经济很快开始衰落,富人纷纷举家搬迁,欣欣向荣的海港变成了被遗弃的城市。之后虽有发展,高楼出现在两侧的海湾与不远的山岗,但老城再也没能恢复昔日荣光。它保持着梦醒之后的状态,热烈、衰败、美好、悲伤。聂鲁达在Oda a Valparaíso中写,”Valparaíso…you haven’t combed your hair/you’ve never had time to get dressed/life has always surprised you/death has awoken you”。或许只有到过这里,才能读懂这几行诗。像见证一朵停在凋落状态的花。当树脂缓缓流下时,投入地吮吸着花蜜的虫蚁难以察觉。时代浪潮中的人也是,浪花上的虫蚁,无法预知未来,更无法抵御未来。
从某种程度来说,被遗弃的城市倒是赢得了胜利。我们初到美国时开车去看尼亚加拉大瀑布,傍晚路过布法罗的外围。一块巨大的广告牌迎面扑来,上边写着”Welcome to Buffalo, an All-America City”。然后便没了人迹。昏暗光线中只有零星的破旧房屋,没有一座亮着灯光,在越来越浓的黑暗中鬼影幢幢。分不清它到底哪一刻从后视镜中消失的。东海岸的老工业城市停留在了上世纪六十年代。就像瓦尔帕莱索停留在了二十年代,连同忽然间失去一切的空楼与游魂。或许因为时间尚短,或许因为不经老,与古文明相比,工业文明的遗迹没能成就一座博物馆,而像一座废弃的实验室。
如今依然在运行的缆车约十座,镂空的锈色铁牌上写着每座缆车的名字及其建造年份:如Ascensor El Peral 1902,以及底下一行小字”Monumento Historico”。100比索就能坐一趟,排着队钻进方方正正的彩色小铁箱——每一座颜色都不一样。齿轮古老的咔嗒和皮带疲惫的吱呀,飘在港口与山顶之间,连接起两个世界。当白雾终于离去,城市脚下的土地终被阳光照亮。混合着大麻与小便气味的恶臭的街,大门紧闭的破旧建筑,喷满大写字母的灰墙。捂住鼻子急忙往山上走,简陋的铁皮屋有了色彩,两三排白色床单飘在床前,铁丝扭成的机器人看守着什么都没有的小院,住客仿佛也隐形了。在五颜六色——但每一阶都混着些许黑色——的台阶上继续攀升,路过种满大大小小各式仙人掌的院子,一只黑白相间的花猫从铁皮屋顶上伸爪跟我们打了声招呼。再向上,精美的洋房与白色十字架映入眼帘,终于步入富人与上帝的领地。古旧的彩色玻璃窗或现代的透明玻璃墙掩映着英国人古老的管风琴、法国人花团锦簇的咖啡馆和智利人精美的时装店,闪烁的阳光与飘荡的音乐一块叮咚作响。一座立体的分层结构,从下至上不过十几分钟,却非平面上能跨越的距离:正像人类社会的写照。
罗素说印度人认为世界驼在象背上,而大象站在龟背上,”And when they said, ‘How about the tortoise?’ The Indian said, ‘Suppose we change the subject.'”(罗素以此质疑任何事物都有cause的宗教观念,我借来自由发挥了)这一刻觉得正像社会内部结构的映射:“代表”世界的是一小部分人,我们很多人是象或龟,以劳动背负着他们的荣耀,而背负我们的呢?我们避而不谈,装作看不见,或许有人真地看不见。因为背负着我们的是黑暗。我们如齿轮般卡在中间,对于彼此的处境,不忍细想。黑暗无法避免,可直面它也无法不痛苦。我们极力回避的,却是支撑我们及整个人类世界的底座:充满与我们一样的爱、尊严与渴望——只是要比我们更加艰难地维护,和一样的自私与丑陋——有时比我们更不加掩饰。人一生的意义,是要逐步适应这种痛苦,倚赖神来替我们赎罪,还是该尝试向黑暗打开一束光,哪怕结局只有失望与失败呢。”But perhaps neither gain nor loss/For us, there is only the trying.” 或许终其一生的探索,都是为了发现自身的局限与意义的空无。然而如果不去探索,也无法真正领悟吧。
夜幕之下,众生平等。漫山遍野的灯光从海面直铺向天空,如流动的河,温柔地流淌在我们身边的全部空间。无论是海边台阶上睡觉的流浪狗、住在半山铁皮屋中的穷猫还是山顶别墅中的富人,都被这片星光围绕。直到晨雾再次升起。日复一日。人间没有天堂,只有瓦尔帕莱索。但如果有一天,整座城市浮起来一厘米,便有一处早一秒被阳光照亮。我们站在下沉的陆地上,却禁不住去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