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陆尽头的开端(二)

Te Pito O Te Henua

从圣地亚哥出发,沿南纬27度往太平洋深处飞五小时,相当于横跨整个美国大陆,便来到地球上最孤独的岛屿——离它最近的人类据点在两千多公里之外。几十万年前,活跃的海底地壳上三座相邻火山先后喷发,在大洋中央耸起一座三角形的高火山岛。大约一千年前,勇敢的波利尼西亚人划着独木舟,追随南十字星、波浪与海鸟,在汹涌的大海上航行两千多公里,开辟出新的领地。2017年末,波音787降落在400米长的跑道尽头——几乎一米的余地都没有,几百名面孔各异的游客大都没有留意,低头盯着手机上久不出现的网络信号。

野蛮人就这样来到新世界。车水马龙不复存在,只有几辆一色的旧铃木,慢悠悠行驶在缓坡起伏的红土路,时不时与野马群并行,或停下来给大花牛让道。每条路都有肉眼可见的尽头,连着无边无际的大海。树木亦难觅踪影。覆盖大地的只有灌木与长草,藤蔓上开着鲜艳的花,爬过看不出年代的石堆与土墙。由于只有低矮植物,视野极远,大地的突起格外显眼。绿茵覆盖的死火山锥耸立在一片平原中央,傍晚吞下西沉的太阳;三个火山口如鲸鱼吐出的泡泡,从小到大依次排列在悬崖的尽头,然后跃入海洋。

岛西南角保留有几近完整的环形火山坑,经年累月积起的湖中生满浮藻,破碎的池水倒映着天空,水草在白云间漂荡;黑羽白肚的海鸟从陡直的崖底升空翱翔,宛如动画场景。之前看《君の名は》,查到片中陨坑原型是青ヶ島,可以从东京坐过夜渡轮到八丈島,再乘直升机到达;计划暂未排期,却在太平洋另一侧闯入相似的场景,只不过这是地球自身的杰作。地球内部的力量与外界宇宙同样巨大、神秘,我们脚踩的土地之下,翻涌着植物的根节、大地的呼吸、星球自身的意志。湖底土壤藏着过去的秘密:几十种如今绝迹的高大树木的花粉。想象这里最初展现在人类眼前的面目,茂密繁盛的森林,肥沃的土壤,无数飞鸟盘旋,少数爬行动物出没——一座天然的亚热带天堂。它们为何消失,是这座岛屿众多谜题之一。植物遗迹、动物残骸说明发生过什么,可不能道出为什么。

立在神坛Ahu上的巨大石像Moai也不说话。一排数米高的浑圆身躯背倚海洋,波涛晃动下显得格外平静,就像婴儿处于摇篮的保护中——大海是他们的母亲。在欧洲人畏惧着掉下海洋的边界之时,生于亚洲东南海域的波利尼西亚人一头扎进大洋的中心,带着种子、家禽、猪与狗,开天辟海,征服的版图北至夏威夷,南至新西兰,东至复活节岛;它们把这座岛称为Te Pito O Te Henua——The navel of  the world。好像出发就是为了触摸世界的肚脐,他们止步于此,没有再拓展疆土。从海洋的视角,是波利尼西亚人建立了人类最广阔的帝国。如果说陆地上的扩张很大程度上是人与手足——其它生命的斗争,海洋上的扩张则是人与母亲的斗争:我们渴望她的庇护,又害怕被她吞噬;我们不断地逃离她,又始终没走出她的怀抱。

然而我们自己也要成为父亲与母亲。石像的眼睛——曾经装有珊瑚眼珠,如今只剩深陷的凹槽——注视着大地上后人的村落。高挺的鼻梁、撅起的嘴唇组成凝重的表情,风吹日晒下线条已失从前的锋利,添了几分柔和,大概与岁月在人身上的作用有些相似。他们是已逝酋长的化身,庇佑后辈子孙;他们是历史的载体,为口述传说提供证明;他们也是权力的象征,彰显各个部落的势力——随着人口的极度繁盛,小岛上分裂出十二个部落,名义上均归世袭国王统治;每个部落又自上而下分成王族、神职人员、武士、平民等阶层。派系与阶级观念流淌在所有人类的血脉之中。

各部落早期应是合作的关系。岛上石像均来自同一座采石场,火山灰沉积而成的Rano Raraku。背倚火山口的野草坡上四处立着数百座未离开的石像,像仅剩躯干的粗壮老树,从地下破土而出,发现外面世界不过如此,噘着嘴,但依然神气。岩壁上有凿了一半的石像,正面轮廓已呼之欲出,背部仍与石窟是一体,远看像座卧佛。岛民没有金属工具,以硬石制成工具,雕刻相对较软的岩层;有时大概刻到一半才发现石材硬度太高,只好放弃。那些已经立起来的,则可能因搬运失败被遗弃。石像的搬运一直是科学家与历史学家钟爱的谜题,千百年前的岛民如何将重达几十吨的石头移动十几公里呢?岛上传说中,石像是自己走向海边神坛。石像低矮的重心和扑倒的方式可作佐证。2011年两位美国科学家制作了一个石像模型,让三组志愿者分别从左右和后方拉绳子,高大的石躯真地一摇一摆地直立前行起来。如果当年石像真是以这种威风凛凛的方式穿过岛屿,也难怪在岛民眼中具有神的属性。

可是立起神像的,也能推毁神像。当复活节岛被发现时,神坛上的石像除一座以外均被推毁。岛上发生了什么?最普遍的猜测是部落之间的斗争(也有说是地震),但斗争原因众说纷纭。是人口过度膨胀导致的资源紧缺?是森林破坏引起的生态恶化?是权力分配不公引发的叛乱?或是所有原因的综合吧。与石像的立起相比,石像的倒塌其实不足为奇:文明的诞生是奇迹,文明的崩溃只是规律。培养皿中的细菌在三代以内达到峰值,五代以内由于相互竞争转而灭绝;人类文明也往往在达到巅峰之后转向终结,尤卡坦的玛雅人如此,格陵兰岛的维京人如此……当然原因并非单一,气候、环境、外敌等都有影响。只是哪怕觉察到变化,处在一个时间点上的骄傲又愚钝的人类,不可能预知它们在下一个时间点造成的影响。当岛民砍掉决定性的那棵树时(破坏平衡的并不一定是最后一棵),他们不会想到就此宣告了森林走向消亡的命运(随波利尼西亚祖先偷渡上岛的老鼠也啃毁了不少树木),不会想到森林消失后土壤变得贫瘠,农作物无法丰收,而没有木材他们甚至无法再建造坚固的渔舟出海。那一刻,他们大概还在为树的倒下——又有了一批木材,或多了一块耕地——而欢呼。

森林消失后,岛民并没有束手就擒,而是以古老的智慧改造农田,在土地上洒满尖利的石头制造湍急的气流,以获取海风从远方土壤带来的养分。同时实行起新的鸟人崇拜:从附近鸟岛取得那一季第一只乌燕鸥——传说中丰收之神Make-Make的化身——所产鸟蛋的部落,将获得那一年岛上的最高权力。这一时期岛上留下了大量岩画,从悬崖上眺望鸟岛的山岩上,到惊涛拍打、像随时要塌下来的海岸洞穴中,都有瘦骨嶙峋的鸟扑着巨大的翅膀。与祖先崇拜相比,这一文化充满外人难以理解的细节:比如取得鸟蛋的勇士接下来一年要隐居山洞,不得剪头发、指甲或与人对话等。从另一角度看,这种奇怪的制度却与当代西方文明更为接近:它打破了国王的垄断 ,加强了权力的流动,在各部落间形成一定的制衡;武士阶层地位提高,缺少高贵血统的人也可依靠自身力量获得尊重。只是当大家都嚷嚷靠实力说话,战争便在所难免。

十八世纪,与世隔绝数百年的岛屿被世界发现时,人口已从鼎盛时期的两至三万人锐减至三千人。他们没有迎来曙光,而是更大的灾难:强虏、奴役、疾病。以木破海、以石刻石的民族奄奄一息,消亡在秘鲁人的鸟粪矿场、法国人的甘蔗田、天花、肺结核、麻风病牢狱、或逃亡的海上。1877年,原住民仅剩111名。随着wise men的消失,口述历史也随之中断。

传教士带来了天主教,不知出于神的感召还是物质的诱惑,岛民们顺利皈依;还好祖先已看不到:岛上最后一座立着的石像也被推倒。他们开始穿着西方衣物,遮盖了皮肤上的图腾。据说此后岛上的离婚率很快开始下降。如今岛上唯一的城市Hanga Roa有座独特的天主教堂。耶稣与十字架立在爬满鸟人及其它图腾的石墙白柱之上,像一棵大树上缠绕着共生的藤蔓。泊着一艘红白相间的旧船的港口,在十二月也立起了一棵圣诞树,几乎与不远处一座复原的石像一样高。原始神话已被新的信仰取代。两者根本上是矛盾的:原始神话是人对自身的探索,是对此生意义的诠释;基督教是神对人类的恩典,是对此生意义的消解——天堂不属于此生。耶稣一次次在新的领地重生,原始的岛屿却没有复活。

这时岛屿有了两个新名字:西方人的复活节岛与波利尼西亚人的Rapa Nui。没有文字的口头语言,成为先人最后的遗产,每天与西班牙语对话。而它也在随时间与外界影响改变。现在的Rapa Nui语与邻居大溪地的Reo Tahiti十分相似。走在一条林中步道上时,听见一声洪亮的”Iorana!”,一位包着头巾、露着黝黑背脊的老人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从后面跑上来。我们也不假思索地答”Iorana!”,说完才想到这是我们在大溪地时学会的两句当地语之一。他高兴地扬起一只手挥了挥,骑着马跑进旁边一小片散发着异香的桉树林。

新的植被被引入;人们试图再种植原有树种时无一例外地失败了,岛上土壤已发生改变。这座岛不可能回到过去的面目了。然而它也没有步入未来。虽然旅游业已成为经济支柱,岛上绝大部分仍是野生的自然。居民集中在Hanga Roa, 此外难得看到人烟;房屋多是简单的木板房,感觉两天就能搭起一间,刷上色彩与图案可能另需一天。商店集中在小城唯一的主街两旁,异常朴素小巧,仅有基本生活用品,相比之下我们在格陵兰岛Ilulissat去过的超市都要现代气派许多。消费主义没能从大陆游上岸。其它角落偶尔也有小饭馆,营业时间随心情而定(我们在岛上的五天没见哪家每天都开着),遇见时甚至感到温暖,就像在荒野看到营地的火把,宣告人类微弱的痕迹。岛上酒店很少,多是民宿,与Bora Bora的豪华度假村相比可用寒酸形容。Bora Bora是游客的殖民地,每个人都在想方设法待久一点,最好永不离开;而这儿游客更像过路的牧群,与当地动物互相打量、寒暄,然后分道扬镳,知道这辈子再也不会见面。

我们住的酒店长着绿茸茸的圆屋顶,像一排迷你加州科学馆。餐厅外竖着一排原住民的抗议标语,在风中与海盗旗一块晃动,据说已经立在那儿至少一两年了。原住民认为智利政府骗取了他们的土地。或许这是岛屿没被进一步开发的原因。游客是受益者:如果石像立在一排高楼大厦间,就会像任何城市广场上我们从未正眼看过的雕塑一般,被工业文明吞噬了。如今它们立在乱石丛生的荒芜土地上,宛如逝去文明的墓碑:不仅仅是岛屿原生文明,还有伸出利爪的工业文明,与未能燎原的商业文明。这里没有什么能永生,也没有什么会长眠,如旧墙刷上一层一层的新漆,每一层都被浅浅遮盖,默默褪色,但不会消失,偶尔还会露出一角;像一些过去的碎片,供我们拼出自己思维的倒影。

在欧洲老城亦有此感。只不过大陆文明尚未坍塌,欧洲作为其巅峰——美国(借用Levi-Stauss的话)是跳过civilization从barbarism直接进入了decadence——因此从属于时间,而圣殿崩塌后的荒芜是永恒的:古罗马的城基或许要比任何一座现代宫殿保存更久。站在没有尽头的海边,可以想象这坐岛屿永远如此,哪怕整个大陆湮灭;这就为人类保留了一个微弱的可能性。恒定十五至二十度的温柔海风里,巨像倒塌的石堆缝隙中青草摇曳。就在这座坟墓旁,一队野马慢慢地走,两只玩耍的狗打着滚儿,一辆播着西语歌的车驶过。一首孤独史诗的废墟,如今唱着一曲田园牧歌,抚慰了大陆文明的异教徒。

参观海边岩画时遇到一位年轻小伙儿,黑色卷发,深色皮肤,胳膊上纹着一只像是海豚的图案,耳垂穿着显眼的黑色粗锥形饰物。他主动与我们聊天,一口标准美国口音,说我在西雅图有朋友呢。他出生在复活节岛,童年随家人去了加州,在南加长大,前几年决定回岛上生活,现在是国家公园(岛上石像与遗迹均属国家公园管理)的工作人员。看着他灿烂的笑容和轻松的讲述有些羡慕。绝大多数人无法选择自身的文化:从小被投喂批量填料——传统、信仰、价值观,长成社会流水线上一个符合标准的零件;今天坐在电脑前的我们与曾经组装车间的工人本质没什么不同,除了更易被消费主义收买。当然也可以选择背叛,但背叛自有代价。我们没有另外一种文化作为降落伞。而他们可以飞走,成为一只鸟。纹身是他们的翅膀。

当然一定也有原住民向往离开。就像尽管酒店遭遇反对,也有不少原住民投身旅游业,成为向导,一遍又一遍地给好奇或不耐烦的访客讲述父辈的故事。与其他常被一个词概括的群体一样,原住民也是一个一个独立的个体。没有哪个群体是完全一致的。也没有哪个个体一两个标签能说清。所以无论在岛屿还是大陆,无论在过去还是未来,对话必须要发生,也注定会失败。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不断变化的羁绊与对抗,整座岛屿的历史就是人类复杂性的注脚。Homo homini lupus, homo homini deus:面对他人,我们可以是狼,也可以是神。我们以为这是一个obvious的选择,结果却往往出乎意料。

小城在海边有一个球场。岛上的足球队CF Rapa Nui在2009年迎来第一支挑战的职业球队,智利冠军Colo Colo。据说几乎所有岛民都来看了这场比赛,不少原住民穿上波利尼西亚服装,涂着面部彩绘——曾被教会废止的传统短暂复活。队员们身着红色战袍,上边画着祖先航海的独木舟。比赛开始之前,在一尊高大石像的注视下,魁梧黝黑的小伙们披着长发,气宇轩昂地跳起古老的战舞,用这座岛屿最初的语言吼出勇敢的决心——然后输掉比赛:就像人类一生的故事。人类总归是要消亡的,无论借助神力还是自身。但在结局之前,我们会征服最壮阔的大海,竖起最雄伟的雕像,见证最壮丽的日落与英雄的归来;在心碎的别离与绝望的失去之间,也有纯粹的爱、美与快乐,比太阳最后的膨胀更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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