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陆尽头的开端

智利狭长的国土以南端的合恩角为终点。这里是美洲大陆的尽头,也是人类领土的尽头,余下的属于海洋与冰川。这个地理名词似乎是我对智利最早的了解。但我们的旅程在到达圣地亚哥以后便像刻意与之背道而驰,飞往离它最远的内陆与岛屿。先去大陆尽头的另一端,听一听人类主宰又失败的故事。

Terre des Likan-antai

La terre nous en apprend plus long sur nous que les livres. Parce qu’elle nous résiste. L’homme se découvre quand il se mesure avec l’obstacle. (关于我们自身,大地教给我们的远比书籍更多。因为大地始终在反抗我们。而人类在遭遇阻碍时才能认识自我。)

——Terre des Hommes, Antoine de Saint-Exupéry

沙漠无疑是大地对人类的抵抗最为激烈的据点。高原上的沙漠尤甚。夹在安第斯山脉与智利海岸山脉之间的阿塔卡玛沙漠自成一座环境上的孤岛:包围其它岛屿的是水,而包围它的是沙。两座山脉隔绝了来自大洋的水气,使这里成为除极地以外全球最干旱的角落;一些气象站从未有过降雨的记录。同样被海拔阻挡的还有绝大部分动物,除了能飞越六千多米海拔的安第斯鹰。

一度以为这里壮丽而贫瘠。最初的画面并未偏离想象。攀上红色山岩,茫茫沙漠对岸是绵长的安第斯山脉,青紫色山峰高耸入云,不像拔地而起,而是挂在天边。这是活跃的火山带,翻涌的火山与沉睡或死去的相连,全是一样的沉寂,从外表分不出区别。脚下的沙却是躁动的,狂风中如汹涌的河。鞋越陷越深,脱下来以赤脚相对,细软冰凉(风太大永远接触不到阳光晒热的那层)的沙稍友好了一点;只是需要不停地走。一停下便会被簌簌袭来的风沙淹没,或者说,被沙漠与天空融为一体的空间吞噬。人不会在沙漠迷失,只是消失。偶尔回头看一眼,几秒前留下的脚印已经不见了,仿佛不曾存在过。巨大的沙丘上只有不停变换的沙的波纹,这是赫拉克利特的河。沙漠是无生命的,然而又是流动的,甚至比生命更有力,接近无限:与水一道,跻身时间的范畴。

沙丘及其边界泥土与岩石相互挤压形成的奇特谷地里,唯一遇见的生命是一颗灌木,像枯树棍的枝头,细小的叶一片片叠成一朵朵花,宛如变成植物的微型沙漠玫瑰石;远观不起眼的植物,细看竟异常美丽。在向导带领下舔了一口,非常咸,据说在盐普及之前被当地人用于烹饪。可惜我忘了植物的名字。

走出沙丘边界,高原便开始挑战我的想象力:贫瘠的不是它,而是我。白茫茫的盐沼如薄雪覆盖荒野,微小的晶体折射着阳光的彩芒。日落时分,火烈鸟会飞来盐滩上的泻湖。这种鸟神奇地适应了高原的海拔与剧烈的温差,以盐沼中的浮游生物为食。优雅的脖颈,纤直的长腿,再点上火红的头彩与墨色尾羽,金晕中身影如画。往更高的海拔走,生命更为茂盛。超过共享马路的羊群和驴群,开向四千米的高原湖泊。金草滚动的山脊,一只毛茸茸的原驼(guanaco, alpaca’s wild ancestor)小步跑过。一只金色小狐狸从黄草间走出来,竖起的尖耳朵,三角形小脸,眯着一双长眼睛,与我们相互打量。我们舍不得走,它也待着不动,像在比谁更有耐心;最后它终于觉得无趣,拖着蓬松的长尾巴悠悠离去,好像——或许是我一厢情愿的想象——还回头看了我们一眼。山路尽头,蓝宝石般的Miscanti湖边,原驼漫步山坡,火烈鸟栖息湖滩,el condor pasa. 丰饶、自由,仿佛不应存在于人类星球的秘境。过了这个湖之后,路上偶遇的寥寥游人都消失了,蜿蜒的山路上只剩下野生动物与我们。土地愈加魔幻。玫瑰石滩铺向白玉般的泻湖,延绵彩峰下是晶莹剔透的盐滩。我们惯于见到的色彩来自于植物及其养分光与水,未曾想象岩石与土壤也能如此瑰丽,微妙的色调层层浸染又分离,时而高昂,时而轻柔,谱出风的音调。人类拥有的,究竟有什么胜过造化呢?在凛冽的狂风与稀薄的氧气中,我们完全说不出话;自然从我们身上夺去了人类最精妙的创造——语言。

途中跨越南回归线,巨大的绿色铁皮路牌上大字写着Trópico de Capricornio lat.  23º 26′ 14″,一家像是美国人的游客在合影留念。人类划分自然的标记在无垠荒漠中既明显又渺小,一如某个未曾实现的执念在我们一生中的位置。人类祖先是英勇的——不知他们的勇气在后代身上还剩多少,面对沙漠与高原没有退缩。公元500年左右(甚至更早),便有人类建起最早的定居点;他们是阿塔卡玛人。他们发现了流经沙漠的Río Loa,筑起沟渠驯服了河流,在沙漠的中心变出一片绿洲——即延续至今的小城San Pedro de Atacama. 他们自称Likan-antai , “people of this land”. 他们是这片土地优秀的主人。骑在马背上穿越风沙看到这片黄土包围的绿色时,几乎能体会到旧时大漠中的旅人见到绿洲时,疑心这是海市蜃楼的折磨与确认这不是幻境后的热泪。在Tocanao村庄,石块与树枝垒筑的篱笆后一片葱郁,枝头坠着金灿灿的杏、绿油油的橄榄、沉甸甸的无花果——几乎与梨一样大,如果不是偶尔探出高大的仙人掌,几乎忘了身处沙漠。如《忧郁的热带》中描述的,在野生植物蔓生的土壤辟出一两块保护区,精心培育出娇贵的花——正是人类早期在各片区域独立生长的传统文明的象征。河流偶尔也会报复,一、二月的雨季,沙漠也曾发起洪水,愤怒地吞没农民的皮卡。然而大多数时候,沙漠以意外的慷慨接纳了他们。

除了种植农作物,他们还擅长制作陶器、编织彩色篮子和织物。后者可能是受到印加人影响。十五世纪时不断扩张的印加帝国将这里纳入版图,新的社会结构和太阳神崇拜随之而至。或许由于文化接近,阿塔卡玛人较为平静地接受了这一统治。但十六世纪当西班牙人汹汹来袭时,他们却筑起抵御侵袭的堡垒,并奋勇抵抗,牺牲惨重。经过二十年的动荡,西方文明胜利了。”People of this land”失去了这片土地,这是古老文明消失的第一步。接着他们逐渐失去自己的文化与语言,变成如今的Atacameños:两万余人,信奉天主教,说西班牙语。已无人使用的几百个cunza单词,以及一些断壁残垣——征服土地或抗争外敌的遗迹,是阿塔卡玛文明的余烬。

西班牙人并不是这片土地的最终征服者,后来独立的智利人亦不是,尽管他们都有过短暂的胜利。十九世纪阿塔卡玛沙漠被发现藏有丰富的硝酸盐。淘金者携机器蜂拥而入,挖掘沙漠深处的宝藏,运往欧美各地,化身农业化肥与工业火药。矿藏引发了智利与邻国的边境纠纷,导致1879年的南美太平洋战争。经五年苦战(华人苦力为反抗压迫他们的秘鲁奴隶主积极帮助智利军队,提供了大量内部情报,战后却并未获得解放,在其血泪史上更添一笔苦难),智利从秘鲁手中夺取了整块区域,矿业一枝独秀。辉煌持续了二十余年。二十世纪初,德国化学家发明合成氨,终结了农业与军工业对硝酸盐的依赖,也宣告了大洋那一边一百多座盐矿的衰亡。喧嚣的矿井沉默下来,潮水般涌入的移民又如潮水般离去,留下废弃的盐井、丢了工作的驴子和守着土地的原住民。阿塔卡玛人的归阿塔卡玛人。后来附近城市发现了铜矿,现在已然是智利重要的经济支柱。矿井中或许也有寻找新生活的年轻原住民,但大部分阿塔卡玛人似乎更喜欢石头与土壤,农耕、畜牧,在犬吠此起彼伏的夜晚用已经遗忘的语言唱起古老的歌。

如今打扰他们生活的外来人口多是游客。小城中心是背包客集散地,至少十家tour company, 十几家餐馆与咖啡馆,十几家纪念品商店。不喜喧闹的游人——老年人和我们,则住到城外。精巧的白色院落里,英语成为官方语言。游客像牧群般分成三三两两的小组,跟随当地向导带领。大家总会友好地打个招呼,互相问从哪儿来。这个问题当然不难,尽管我们的回答会比大多数人长。而如果诚肯一点,答案或许更长。Identity生长于root之上,当你切断根基,能够漂向远方,但不会生出新的根;文化认同并非掌握一门外语那么简单。意外地遇到一位老人答案比我们更复杂。倚在高草围绕的天然温泉边,一头白发的老人慢悠悠地说他是European,出生在英国,现居法国,之前在葡萄牙、西班牙等多国工作过。他说人们以为成为欧洲人就是要放弃各国原来的文化,其实不是这样。蓝色蜻蜓在他清晰端正的英语音节中飞来绕去。当然。就像我们可以是马赛人、巴黎人、里昂人,同时都是法国人;我们也可以是法国人、英国人、西班牙人,然后都是欧洲人。可是一旦涉及Nation,界限就必须格外清晰,哪怕文化同源——阿塔卡玛人被国境分为智利人与阿根廷人;或许因为nation根本上是一个人造的排外概念(相较之下race至少是天然的),而对于不自然又不高尚的概念我们总要格外决绝地镇守——就像不会痊愈的伤口。

阿塔卡玛的星空格外明亮。远离污染的晴空吸引来世界各地的天文台。一条红土小街边不起眼的小院门上,挂着小字写的University of Tokyo的牌子。我们住的旅馆也在荒野中建了一个小小的天文台。南半球的夏至日,等到近十点夜才垂下幕布。白色穹顶打开,望远镜将地球上的我们与遥远的时空相连。猎户座星云如缀绣细碎星芒的白絮,球状星团似摔碎无数星的万花镜;还有孤单的天王星与海王星,模糊难辨的一团光,却是亿万颗星中我们星球的同类。数字已经失去了意义。时间也是:传到眼中的光跨越了几年乃至几百年,此刻的我们凝视着它们的过去,仿佛线性时间裂开一条褶皱。我们爬下望远镜下的梯子,小心翼翼地收回伸出的触角。

这天夜里想起Saint-Exupéry的《风沙星辰》, 中译本借用的是英文版标题 。我更喜欢法语原题Terre des Hommes——人类的大地。大地并不属于我们,但它是我们的一部分:它的反抗雕琢了我们勇敢、美丽、聪敏、分裂、有限、无序的面目。飞越的千山万水,都是一面镜子,让我们与最陌生的同类和他们身上的自己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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