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oad trip

西雅图离Prosser 190英里,离Hood River 230英里。周末开车经过这两处时,依稀记起清晨Yakima河面一群热气球镀着微光的倒影、fruit loop旁中餐馆老板请我们尝的樱桃躺在白瓷碗中的色彩。离开时常随意说哪天再来,没想到花了这么长时间,才再度跨越这一点距离。

刚到美国时,几乎每个晴朗的周末都在路上。第一次road trip一天跑了四百多英里,从纽约到尼亚加拉瀑布。对现实中的美国尚一无所知的我们眼中,road trip几乎是这个国家的象征(对于旅行者而言,美国与亚洲、欧洲的一个显著不同就是铁路仿佛不存在),充满好莱坞特质的元素:公路、卡车、民谣、快餐、《在路上》式的疯狂与热烈。我们在road trip中一点点熟悉这个国家,学会了必要操作与无关术语:加油站,drive-through,CAT scale;认识到距离上的渐变与对比:州境划分的文化与习惯,友好与粗鲁的人,旷野与森林串起零星的城镇。

这的确是适合road trip的国家。几小时车程,眼前的景象便能从平凡的城市天际线切换成非凡的雪峰、海滩与山林。这里的城市很少打动我,自然却令我动容。它们没有哪个国家或哪种文化的痕迹,不属于人类,而属于熊与鲸;扑面而来的干净、坦荡、野性,令人忘了身处何处,抛开自身的重负,缩减成一颗分子,无忧无惧。这种感受,对于生活充满不确定性的年轻人几乎等同于自由。

可惜几年的时光给我带来了不愿承认的改变,山川大海的召唤抵不过日常安逸的罗网;衰老是一种生理对心理的全面侵蚀。Road trip在狭小空间内的冗长时间,虽有聊天、音乐与零食消解,窗上也时常快进播放着空镜头般的画面,但对于追求舒适的中年人仍是需要勇气。加上顽皮小狗增加了出行难度,road trip的次数越来越少。嘴上常提起,却难付诸行动。

可以为会长存的东西也会消失。某天得知我们一直想去的一片林场将被砍伐,改为农田和奶场。惋惜催生了勇气,赶上秋日难得的晴朗周末,临时决意上路。沿I90从华州东部Yakima valley南下至俄勒冈州Boardman,再向西路过Hood River fruit loop,最后从I5北上回府。一路上金红的森林与翠绿的山峰逐渐被光秃的赤土与辽阔的谷地取代,沙尘笼罩的笔直道路旁忽现无边际的金色麦浪,也或许是野高草地;跨过宽阔的哥伦比亚河,到达俄勒冈州。

林场首先出现在路边时,感觉比想象的小,意识到砍伐已经开始,原先连绵的几英里断成几节。靠近后依然浩瀚,下车步入其中,很快便迷失在树的世界。Pacific albus形似杨树,白色树干高大挺拔,树叶尽染金霜。透进枝间的一缕缕阳光像金色竖琴的弦,可惜人造林中鲜见动物,没有生灵去拨响。时间一点点流转,金光也在树冠织就的薄云上一点点流动。黄叶在无风的空气中掉落,轻轻地、在厚厚的金色地毯上添上一枚;片刻之后又一片,在我们肩头暂作停留,像是世界静止了一秒。暂停键复原,跟着小狗在林中玩耍、奔跑、跳跃,慢慢失去重力,浮了起来,在流光间飘荡。累了落回地面,躺倒在松脆又柔软的叶子间。午后的光落在身上,暖意彻底融化了疲惫,来自旅途的,和来自年岁的。这个林子里的下午,以及后来河谷边的落日、秋河、晨雾与果园,都像时节给予一个焦虑中年人的抚慰。或者说一场对话。

林子里死去的细枝断裂,果园中熟透的苹果滚落,打破寂静的一声咔嚓或咕咚,都是流逝生命的叹息:叹着顽强的不舍,与优雅的放手。秋天是生命与时间抗争的高潮。而有限总是要输给永恒… 树木奉献了绚烂的姿态。人类何尝不是,抗争,然后罢休,让自身成为时间之河的一滴。

刻度是为了提示我们行过的路,以及途中吸积的构成我们的原子。回家路上想起初次见到西雅图也是秋天。离现在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