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night of forking routes

急促的敲门声盖过雨声在薄门板上响起的时候,派特· 加内特上尉正裹在由海豹皮毛边角料缝成的毯子里半蹲在地上摆弄壁炉,嘴里骂骂咧咧。湿气凝成的寒风正从墙缝扑向每一个带有温度的物体。听到敲门声,加内特骂得更响了,扔下火棍,走向门口。

在门口慌慌张张搓着手的是亨利,加内特没有留意过他的姓氏,也或许是故意忘了。当然了,因为军方在阿拉斯加的管理极为松散,加上圣保罗岛远离大陆的位置,阿拉斯加商贸公司能够派来一个年轻人当副手,已经算是优待了。小伙子虽然毛手毛脚、经常大惊小怪,但对加内特上尉保有毫不掩饰的敬畏,凡事都要请示一番。想到只要再多待两个月便能结束这个四年任期,回到温暖的新墨西哥州,加内特暂且收起了他的不耐烦。

“飘来一船俄国清教徒。”亨利喘着气,帽檐上的雨水自顾往下滴。

加内特皱皱眉,俄罗斯清教徒是什么意思。在他脑海中,酒气熏天、放浪形骸的俄罗斯人形象实在无法与清教徒这三个字联系起来。

“我让他们呆在码头二号仓库里了,前两天皮毛出仓刚腾空——就是明天来的那艘船要来取的。”亨利补充道。加内特一摆手,回身取下门边挂的毡皮雨披,走进滂沱的雨夜中。

“要来点儿吗,自己酿的。”加内特伸手推了推那个大金属瓶子。俄罗斯船长低着的头轻轻摇了两下,止不住瑟瑟发抖,口中咕哝着一些重复的句子,加内特听不懂,但估摸着像是祷告,或是俄语的圣经片段。

“伙计们,你们现在很安全,你们看,这是阿拉斯加,你们熟悉的地方,当然,现在是我们的地盘了(译者注,美国1867年从俄国手上买下了阿拉斯加),不过我们是盟友对吗,就像一起打猎的老伙计一样,我猜你们是想过来猎海豹的对吧,暴风雨把你们送到了这里,但是现在安全了,不是吗?”加内特已经努力用不同的简单句子来表达这个意思五次了,他在地上蜷坐着着的人群中踱步,想要弄清楚他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何出现在这里。但是所有人似乎都只顾着害怕,每当加内特踱步靠近,他们就像突然遇到一阵寒风般本能地缩紧了身子,不作反抗,只想逃避。加内特以前见过类似反应,他曾经跟着当州警的约翰叔叔在警署打发时间,那像是胆小的犯人面对残暴的狱卒时的态度。

但人群里有一个人略微有些不同,他穿着靴子,水手外套下露出一截衣领,布料看上去很考究。他没有低着头。胡子虽然爬满了脸,但能看出修剪过的痕迹。加内特留意到了他,但决定再观望一下。

问到第六次的时候,那个人站了起来。他走向加内特,经过船长身边时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船长的头微微抬起了几个角度,看了看他,又再次沉了下去。那个人面向加内特:“您有消毒药水吗,我手臂被桅杆碎片划开了。”地道的英式口音。

见有人能说英语,亨利可能会高兴得迫不及待,但加内特绝不会。他当兵十几年,天性沉稳,得以升到上尉,凭这样的资历和能力,加内特打算回老家以后竞选州郡警长。他深知要掌握主动权,就不能太心急。于是两人转到码头办公室、互相介绍、敷药、燃起壁炉、坐定、一口烈酒下肚,加内特还是没有主动说话,端着酒杯看着英国人。

这个衣着略微考究的人是来自英国的逻辑学家詹姆斯·布莱德利。

“我猜你一定很想知道我们从哪儿来。”布莱德利打破了沉默,“这些俄国人一点也不像俄国人,但确确实实是俄国人。” 加内特没有接话。

英国人继续说道:“一艘俄国的渔船,越过海上国境过来偷猎海豹,不幸遇上暴风雨,桅杆折断了,被西北风送到了普利比洛夫(译者注:即圣保罗岛所在的群岛,位于阿留申群岛以北),因为觉得偷猎违法而害怕异常。我想这应该是明智的美国人会得出的结论。不过俄美关系近来非常好,阿拉斯加的交接也不过是4年前的事,加上本来就人口稀少,近10年从未发生过任何跨境纠纷,在偏远小岛遇到同类,不管来自哪个国家,大多数人应该都会热情接待,这种基本共识,他们竟然丝毫没有。这才是你疑惑的地方吧?”

加内特端着酒杯耸了耸肩,“是啊,以及你这个英国人怎么会混在里面?”

布莱德利稍微捋了捋衣服,笑道:“没错,我这个英国人混在里面就更奇怪了。你也许能想到无数的假设,来解释一个奇怪的英国人与一艘奇怪的俄国船。但我可能要给你一个并不在你意料之中的解释。在那之前,你知道奥卡姆剃刀吗?”

加内特16岁那年,他居住的新墨西哥州小镇上搬来一户苏格兰移民,儿子威廉在格拉斯哥读过语法学校,把汉密尔顿爵士的奥卡姆剃刀原理奉为认识世界的银弹,加内特耳濡目染,颇为熟悉这套理论。

“若无必要,不增加假设。”加内特看着布莱德利的眼睛回答,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没错,若无必要,不要增加假设。对于难以解释的事情,最直白最少的假设应该会是最接近真相的。”

加内特点头:“是的,比如一位牧师在自己住所中被刺死,抽屉和柜子都被翻开,值钱的东西通通消失了,作为一个探长,你的第一反应一定是假设有人入室抢劫,而不是假设牧师从前是个来自弗吉尼亚的逃犯,再假设他曾经出卖的同伙查到他的踪迹追踪至此,以期复仇并夺回他当年私吞的赃物,最终得手并杀了他。”

布莱德利笑了:“上尉你的思路很快,举例也很形象。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在现场看到的血迹、翻倒的家具等都可能是精心制造出来的假象,是凶手为了引导你往入室抢劫的方向调查而故意制造的。你可能稍微这么想过,但是奥卡姆剃刀让你不要这么想,奥卡姆剃刀让你往最简单的方向思考,也就是说,在你认识的世界中,在你见过的人中,绝大多数人都没有制造假现场的能力和思维,所以入室抢劫是你觉得最简单的方向。从这个角度来讲,奥卡姆剃刀仅仅在有限的认知范围内起作用,一旦有认知之外的新事物发生,奥卡姆剃刀的思路是会排斥我们发现新事物的。”

加内特靠在椅背上,翘起了腿:“我还是不知道你想说什么。”

布莱德利微微笑了笑,带着谅解的神情,挪了挪椅子,似乎不想让码头办公室的破木桌挡在对话的两人中间,现在他们的椅子几乎面对面了。“那我再举一个例子好了。”布莱德利接着说:“你知道,很久以前,印度人相信世界是平的,像一块平板,驮在四头大象的背上,而大象站在一只巨大的乌龟背上。不仅仅印度,早期世界上各个民族几乎都认为世界是平的。这很好理解,因为我们视野所及的地方都是平的。所以抛开大象和乌龟不谈,世界是一个巨大的平面该算是一个最简单的假设了。”

“没错,早年人类的思维很好理解,他们能够到达的距离实在太有限了。”加内特虽然完全无法预测英国人话题的走向,但对他的话十分认可。

“正是如此。后来人们开始航海,慢慢发现地面和海面呈现一些弧度,再接下来,他们一直沿着一个方向航海,最后发现能够回到出发点。于是他们推定世界是球形的。”

布莱德利并没打算在此停顿,但加内特还是插了一句:“没错,世界是球形的,现在几乎人人都知道,不是吗?”

布莱德利似乎并不介意加内特的插话,相反还对积极的对话颇为期待,他点点头,说:“其实,你有没有想过,地面和海面有弧度,以及朝一个方向航行能回到出发点,其它形状也能解释?”

加内特没有回答。

布莱德利停顿了几秒钟,接着说:“比如一个莫比乌斯环?设想一下,把一条宽宽的长纸带粘成一个莫比乌斯环,在环上住着一个极小的生物,在它看来,周围的世界都是平的,无论向哪个方向走多远都是如此。后来它开始航行,它恰好选择了沿着环的方向走,而不是朝纸带的边缘走,然后走完一圈到达出发点的反面。对于平面生物而言,纸面上的点,无论是反面还是正面,地理定位完全一致,它会觉得回到了原地。于是它宣布世界是球形的,但实际上是莫比乌斯环形的。”

加内特哈哈大笑,仿佛惊讶于逻辑学家也会举出这么幼稚的例子,他边笑边说:“当然有可能曾经有一小部分人觉得世界是一个莫比乌斯环,但是要假设世界是一个莫比乌斯环要比假设世界是一个球体更难,不是吗?球体是一个更常见也更简洁的形状。而且人类不仅仅靠一次航海来认识世界,不同路线的多次航海以及其他天文和地理观测慢慢证实了球体的假设。你举这个例子,是想证明奥卡姆剃刀其实是有效的吗?”

布莱德利并没有因笑声窘迫,他回答说:“不,我不是想论证奥卡姆剃刀有效还是无效,我是想表达所有假设都只是来自自己已知的世界,想要解释未知事物,最重要的是先拓展自己的认知。”

加内特眼睛看着逻辑学家,握着酒杯的手一动不动,他沉默了半分钟,放下酒杯搓了搓手,又再端起酒杯,慢慢地说:“是的,布莱德利先生,我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他顿了顿,又说:“可是你还是没告诉我你们为什么会在这儿。”

布莱德利站起身来,一边把手伸进水手外套内侧摸索,一边说:“让我给你看一点东西,算是再举一个例子吧。”

布莱德利递过来一本书。

加内特看了一眼书名,随手翻开一页,问道:“莱顿版《伊壁鸠鲁哲学体系》?”(译者注:16世纪哲学家伽桑狄著作)

布莱德利说:“请翻到最后一页。”

加内特翻到最后一页,里边夹着一封信,约3到4页,折了四折,纸张发黄,有一定年岁了。

加内特展开信纸,抬头看了一眼布莱德利——后者正舒服地靠在椅子上,等待对方读信——便低头捋了捋信纸,读了下去。

码头上雨还在下着,火炉偶尔发出噼啪声,布莱德利头发上的水珠已经快干了,加内特稍微伸了伸腿,信不算长,他已经读完了。

“信是从哪来的,你想问,对吗?”布莱德利开口说道:“我发现这封信的时候,也觉得意外,几乎是荒唐的。我相信你是愿意了解这里边所有前因后果的。”

下面是布莱德利讲述的故事。

五年前——也就是1866年——一个秋天的星期六晚上,布莱德利在伦敦参加了一场拍卖会。新晋封爵的索尔格森爵士为了展示他的财富和救济精神,买下了濒临破产的吉本斯家族在埃塞克斯郡的宅院,他对旧宅中的陈物和装饰毫无兴趣,于是筹划了这么一场慈善拍卖会,低价拍卖吉本斯大宅的各种台灯、挂毯、画作、艺术摆件以及书籍。布莱德利对15-16世纪的伊壁鸠鲁复兴主义哲学家很感兴趣,于是也报价买回了几堆书籍,一本本阅读的时候发现了这封信。信是菲利普·吉本斯写给他的远方堂兄查理·吉本斯的。

菲利普·吉本斯是库克船长第三次环球航行的一员水手,在库克船长的船队归国后第7年回到了南安普敦港,皇家学会和海军对他的陈述不屑一顾,他无奈之下决定写这封信给他远方的堂兄,因为堂兄的父亲是海军后勤事务处的副官吉本斯上尉,希望这位军官亲戚能帮他从内部打开一个渠道转发这封信,将库克船长欺世盗名的事迹向官方公布。想必他的堂兄查理·吉本斯收到信后也觉得远房堂弟的描述荒谬绝伦要求无理,直接随手把信夹在一本书中不予理睬。这件事就此沉寂在历史中,直到八十多年后的拍卖会。

布莱德利接下来简单讲述了人尽皆知的库克船长的事迹:他几次著名的探险,以及第三次环球航行中导致他死亡的离奇夏威夷事件无不给其名声增添了神秘与惋惜。1776年库克船长从普利茅斯出发开始了人生最后一次航行,他的秘密指令是从太平洋穿过白令海峡探索连通太平洋和大西洋的北部水道。1778年8月,库克船长的船队到达西伯利亚海岸,因浮冰阻挡,库克船长决定暂时回到之前途中观测发现的夏威夷群岛寻求补给。船队于1778年11月抵达夏威夷群岛,在环绕群岛航行8周寻找落锚点之后登陆了夏威夷岛(译者注:即现在也称为夏威夷大岛的岛屿)。

船队意外地受到了当地人热烈的欢迎,土著们指引库克上岛并为他举行了特别仪式。船员们也受到了热情的接待。航行中,水手菲利普及其他好些水手因被迫食用海象肉而生病虚弱,现在终于得以暂时离开海洋的颠簸在陆地上疗养。

补给进行了一个月,1779年2月,船队再次向白令海峡出发。不幸遭遇突发风暴,决心号桅杆折断,库克船长不得不下令重返夏威夷修整。再次抵达夏威夷岛时,土著的态度完全逆转了,一切友好、热忱、好客都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猜忌、凶恶和抢夺,似乎一个月前的和谐相处完全不曾存在过。在一次纠纷中,尝试绑架当地国王的库克船长在对方突然发动的攻击中被刺死,尸首也被夺走残酷地处理掉。一代传奇库克船长,因完全没有料到当地居民的剧烈逆变而落幕太平洋。其船队在查尔斯·克拉克的带领下进行了最后一次穿越白令海峡的尝试,无功而返后决定返回伦敦。

这些都记载在约翰·道格拉斯博士编纂出版的《库克船长航海日志》里,二副詹姆斯·金和兼任船医的植物学家威廉姆斯·安德森的日志也都记载了他们目睹的这一悲剧。

但是现在菲利普·吉本斯在信里说库克船长及船队1779年2月离开了夏威夷岛后就再没有回来。

“是的,非常令人惊讶,他说他当时并没有随船离开夏威夷岛。”无论在英国还是美国,人们对库克船长的故事都耳熟能详,加内特此时表达了同等的惊讶。

是的,菲利普·吉本斯在信中说,由于临近出发时自己的海象肉中毒尚未痊愈且又被诊断出肺结核,为避免将骇人的疾病传染给整个船队,吉本斯主动提出滞留在岛上养病,等待船队再次经过或能派船来接时再离开。

他一等就是六年,从没见船队回来,心想怕是船队全员遇难了。虽然岛上居民热情友好把他当做神的使者一般对待,却还是抑制不住思乡之情。终于1786年一队法国探险船经过夏威夷岛,吉本斯随船离开,之后法国船队路过马尼拉时他辗转换英国船终于在1787年回到了英格兰。回来后不久听说了库克船长的事迹,觉得是一派谎言,自己在岛上待了6年,既没有见到船队回来过,也没有发生任何冲突。为何整个船队的人都要撒这么一个谎,他百思不得其解,但内心驱动他讲出真相,可惜人微言轻,又与所有当事人——包括各位德高望重的军官——的叙述矛盾,所有人都把他当作疯子。出于最后的尝试,吉本斯写了这封信。

想必最终吉本斯也不知道这封信的下场,而在众人的轻视中郁郁而终吧。

“所以你相信吉本斯信里说的是真的?”加内特扬了扬信纸,问布莱德利。

“你知道,库克船队在回程中查尔斯·克拉克得肺结核死了。”布莱德利没有直接回答。

“所以你认为当时真的在流行肺结核,克拉克就是被传染而没有及时发现的一例?”加内特继续问道,语气中并没有任何反问的意味。

“1786年真的有一支法国船队经过了夏威夷,并且后来途经马尼拉,我在法国海军资料处查阅了的。”布莱德利依然没有直接回答。(译者注:法国人拉彼鲁兹伯爵的船队在探索太平洋的过程中于1786年经过并登陆了夏威夷)

“不管后来发生过什么,吉本斯为什么要说库克船队从未回去过?”加内特把信纸拍在桌面上,叉手抱胸坐下,补充了一句:“而且这封信也不一定是吉本斯本人写的,完全可以是某个男爵无所事事闲得发慌的侄子凭空编造一封信塞进书里给后人开无聊玩笑的。”

布莱德利右手兴奋地挥动着,脸上露出一种“说到点子上了”的笑容,回答说:“说得太对了!两个很好的问题!”布莱德利点了点头,继续补充说:“还记得之前我们聊过的奥卡姆剃刀吗?我倾向于认为,对于我们有足够认识的事物,采取最简单的假设。一个水手和一个普通英国军官家族,我认为我们都是有足够认识的。所以我相信这就是菲利普·吉本斯本人写的,否则的话我需要增加假设那个无聊的男爵侄子知道菲利普的存在以及知道法国探险队的细节,这是毫无必要的。

“接下来,我也相信信里描述的是菲利普的真实经历,否则需要增加假设一个普通水手能够编造出法国探险队的细节,还要假设菲利普拥有一个强烈的动机来编造,以至于他甘愿冒天下之大不韪与所有船队当事人陈述的事实作对。这将会太复杂。”

“所以你认为库克船队的人说谎了,他们并没有重返夏威夷岛?”加内特揉了揉太阳穴,外面的风雨似乎变小了一点,这反而让屋内的气氛更加沉闷。

布莱德利马上摆手说:“不,我没有这么说。若认为库克船队的所有人都说谎了,需要增加假设有一个强烈的动机让所有人都愿意串通编造一个谎言,更何况还是一个看似很拙劣的谎言:岛民的态度非常奇怪的极端反转。”

加内特摊开双手:“那你的意思是?”

布莱德利略微低了低头,用手轻轻揉了揉鼻子,沉吟着,似乎在准备说出他思考很久的话。几秒钟后,他说道:“在你第一次听库克船长的故事的时候,你是否像我一样好奇过,为什么岛民的态度会有那么大的变化?”

加内特点点头:“是的,这看起来很奇怪,不过你说得对,我好奇过,却从来没有跟人讨论过为什么会这样。”

布莱德利回应了他的点头:“是的,这很难理解。如果你愿意,请你听听我的想法。”布莱德利顿了顿,接着说:“近百年来,我们发现了很多新世界,也发现了很多的新文明新种族,我认为我们对他们的行为方式是非常缺乏了解的,譬如说,如果把你调任至夏威夷岛的部落当警长,当你来到现场散乱,户主中刀死亡的住宅时,或许最常见的原因是户主发现自己弄丢了神赐(或巫师)的护身符,翻箱倒柜也找不到,决定自杀以惩渎神之罪。

“因此,尚不了解的部落,不属于奥卡姆剃刀能应用的‘足够了解的事物’,因此我认为可以大胆作出复杂的假设。休谟(译者注:大卫·休谟,18世纪英国哲学家)关于人类学的观点,以及赫尔德(译者注:约翰·戈特弗里德·赫尔德,18世纪德国哲学家、神学家、诗人)关于宗教史的看法给了我很多启发,我因此想到,如果夏威夷岛民根据时节而尊奉不同的神,这些神指引他们的一切行事,那么就能很好地解释一月份到来的库克船长被奉为丰收之神,收到尊厚的待遇,而二月份是毁灭之神的时节,因此库克船队再次到来时,已是毁灭之神的使者,需要被毁灭并祭祀给恒久的大地保护神。”

看到加内特想说话,布莱德利摆了摆手紧接着说:“这是我的第一个假设。你想说它解释不了为什么菲利普没有看到船队的归来。是的,我只能增加一些假设譬如因为菲利普一直被认为是丰收之神的使者带来的,所以在毁灭之神的船队靠近之时他可能会被藏着保护起来,直到祭祀结束。这是……一个很复杂的假设。” 布莱德利的话里有一些不确定,语气中带着一些犹豫。但是仅仅一晃而过,马上他没有了那种不确定,接着说道:

“我的第二个假设,菲利普待在夏威夷岛上,一直没有看到库克船长归来。实际上,库克船长的船队,归来时来到了另一个岛屿。这个很难,毕竟不仅是在怀疑航海术超群的库克船长走错了岛屿,还需要一整个船队的人都没有看出地形地貌和岛民长相都与夏威夷岛不同,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但后来我想起了萨缪尔·克拉克(译者注:十八世纪英国哲学家)在一篇论文里提到的空间异性的概念。”

布莱德利边说边慢慢从桌上随手拿起一张纸,撕出一条纸带,继续说道:“我们在纸带一端作上一个x记号,然后我稍微扭一扭然后将两端并到一起,用手指捏住。”

布莱德利举起手上的小莫比乌斯环,凑近加内特,另一只手指着纸环被捏住的地方:“你看,这里有一条缝,我们姑且叫他莫比乌斯缝。”

加内特看着被手指捏住的纸缝,点点头。

布莱德利依旧举着纸环,指着它说道:“还记得之前我们说过的莫比乌斯带上的小生物吗,它如果从做记号的地方开始往纸缝的方向走——从你的角度看,就是从左往右走——然后不知不觉中穿过纸缝,到了纸的另一面,但是它不知道,仍在继续往前走,走了一会儿它发现自己忘带东西了,准备回去取,于是调头往回走。这次恰好错过了裂缝,它往回走啊走,走过与之前相等的距离,这时候它到了哪儿呢?它到了x记号的背面。距离计或其他定位装置会让它确信自己回到了原点,但其实,它走入了原先世界的倒影——一个在它的认知中并不存在的、相反的世界。”

加内特陷入了沉思。

布莱德利慢慢地说:“我们虽然并不生活在平面世界,但是否依然可能存在一个相反的世界,他们就在我们的背面。在海洋的某些地方,某些时候,会出现一些立体空间中的莫比乌斯缝,进入缝中便到达相反的那个世界。在那个世界中,立体空间的地理特征一模一样,但人的性情、习惯、文化,截然相反:凶残的夏威夷岛民,或许还有说话直白的英国人,松散浪漫的美国人和虔诚自律的俄国人。库克船长的决心号在莫比乌斯缝造成的风暴眼中折断了桅杆,并且进入了反面世界,他毫无防备地踏上了一个凶残的夏威夷岛,失掉了性命,剩余的船队在前往白令海峡的途中再次遭遇风暴穿越了莫比乌斯缝,得以回到原来的世界,而这一切,一直留在原岛上的菲利普自然是全然不知。”

沉默了一分钟后,加内特清了清嗓子,说:“布莱德利先生,这第二个假设远比第一个复杂啊。我可不希望你用这个假设来说明你和俄国船的来由。”

英国人笑笑,伸手摸了摸以为躺在口袋中的怀表,又抬头去寻找座钟,可惜并没找到,他略带歉意说:“当然,我说过要给你一个意料之外的解释。上尉,与你聊天很愉快,但我想时间已经很晚了。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去请那些俄国人放心回船上休息,等明天天亮了我来帮你们翻译,让他们给你一个解释,你觉得如何?”

加内特看着英国人的眼睛,心想英国人就是喜欢这些玄奥又脱离实际的对话,琢磨着这个夜晚的暴雨和看起来精疲力尽的俄国人,不会有什么问题,于是答应了,又烧了一大壶热水,拿来一叠毛巾,让布莱德利带给俄国人。

第二天早上,雨已经停了,阴云下的海却仍是暗的,圣保罗岛的十一月,日照时间只有不到8小时。粗糙的桦木钉成的码头栈桥下,俄国船已经不见了,即便失去了桅杆,他们依然连夜在暴风雨中离开了。

布莱德利从仓库走出来,不再穿着水手服,似乎猜到俄国人会离开。他转向加内特说:“上尉,至少你少了一个麻烦了。”

加内特什么也没说。

早餐后,布莱德利来道别,他要随当天的货船离开了。“已经在海上漂了三年,我该回伦敦了。”

(译者尾注:译者某日途经新墨西哥州林肯镇,在一家二手书店翻看到书架上一本旧日记,店主介绍说来自历史上一位当地警长。译者觉得颇为有趣,故翻译之。J.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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