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其追随者而言,语言是神。诗人的表达来自天启。相较之下,同是琢磨“最佳词语的最佳排列”,译者只是得不到奥义的信徒。读布罗茨基,诗人的语言写就的散文如一座优美深刻的丰碑,站在脚下仰望,被涌入的光灼出泪花。自觉不敢提笔,却被汹涌的表达渴求。
如他所言,不是诗人使用语言,而是语言使用诗人。不是万物作用于诗歌,而是诗歌作用于万物。“爱在本质上是无限对有限所持的一种态度。相反则构成了信仰或诗歌。”如果说前者是仁慈而模糊的,后者是冷静而尖锐的:如雕刻般,让隐藏的面孔浮现。诗歌赋予星辰以回忆,赋予树林以哲思,赋予神话以情感。在他的引领下细读原显晦涩的诗行,将一团乱麻,抽成长线,织出荆衣:以静默的美,与灼人的疼痛,把野天鹅的语言交还给平庸的人类。
诗人的散文也是凝练的、隽永的、隐喻的,他的渡鸦就是哈代的星光;他的彼得堡就是维吉尔的牧场,或者说,是不眠的挽歌。在冰海见过真正的白昼,也不能凌驾于他笔下的美。人类,在这罕有的时刻,与自然平起平坐。读到这些段落时忍不住想,如果能写出这样的句子,是否会甘愿与魔鬼做交易:美的圣光几乎能在恶中予人庇护。
他就是这样跋涉过恶的吧。难能可贵的是,他对恶的抗议并非一味抱怨,而具有自省意味(他甚至很少谈论政治)。对于极权他说,作为其中一员,“无论你痛击它或加入它,你都同样感到有罪:这正是该制度的终极胜利”;而“民主是处在噩梦与乌托邦之间的一幢屋子——显然是将就而非完美的选项。与哈维尔不同,他拒绝草率地将恶归咎于某一种主义:“地理名词和政治术语提供的并非一架望远镜或一扇窗户,而是我们的自我映像”。将苦难归结为一个短暂的外来错误,只是对人性自身深渊的逃避,无法预防其再次崩裂。那么有没有有效的预防措施呢?他在诺贝尔奖演说中那句著名的“与一个没有读过狄更斯的人相比,一个读过狄更斯的人就更难为着任何一种思想学说而向自己的同类开枪”表露了他对智识的信仰。然而他自己也知道,独裁者中也有“甚至还写诗”的人。所以,从根本上来说他是悲观的吧:“历史无疑注定要重复自身:毕竟,历史如同人,没有很多选择。”
在一次毕业致辞上,他引用诗句“’请记住我吧’/尘土在低语”说,我们于时间,如尘埃于我们:“任何一个活的机体都可能被从现成的表面抹去”。他还说到人必须尝试与苦闷和痛苦拥抱,“苦闷和痛苦永远大于你们”。我们无从逃避,如Frost的诗句:”The best way out is always through”。他亦是怀着这样的决心,接受了流亡的命运,如被装进密封舱扔向外太空的一条狗,“无足轻重”。“被释放的人并非是一个自由的人,解放仅仅是获得自由的手段,而不是自由的同义词。这表明了人类可能遭遇到怎样的伤害。我们可以为发挥过这样的作用而自豪。如果我们想发挥更大的作用,一个自由的人的作用,那么我们就应该能够接受,或者至少能够摹仿自由人的失败方式。一个自由的人在他失败的时候,是不指责任何人的。”
但他仍有他的密封舱:他眷恋的母语,带着失去的大地的守护与诅咒,从枯竭的泉眼淌出诗行。他也触到了星尘: 在陌生的表达中,以纯真与痛苦,将不动声色的深情与妙思织出散文。更重要的是,在另一种语言中,他完成了部分赎罪:十二年来渴望与他见上一面却始终未获批准的父母,被用英语而非俄语讲述——摆脱了被奴役终身的语言,仿佛令他们接近了自由。
如今他也自由了。“比他开始写这首诗时老了许多”。如一缕烟,从语言回归时间,从有限飘向无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