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笔记:The lone star land

之前学教育政策时,课堂上讲到美国地区差异性时最常被用来与华盛顿州作对比的例子,就是德克萨斯:一项在华州轻易一致通过的政策,在德州往往阻力频频难以达成。左到骨子里的华州同学常对德州在教育及之外各方面(宗教、持枪、LGBT) 的保守态度猛烈抨击或嗤之以鼻。我的立场自然与开放的华州人更接近,但作为一个局外人,在对德州的不理解背后,并非轻蔑而是好奇。

没想到第一次踏上德州的土地,是因为一个温柔到似乎与牛仔州无关的理由:北方乍暖还寒难将息时,去南方,看野花。从决定出发开始,才发现自己对德州所知甚少。比如,曾以为那里是干旱的沙漠,结果圣安东尼奥绿得几可滴出水来,橡树遮蔽天空的大街勾勒出老南方的画面。城外高低起伏的绿野,高草摇曳的路边,似莫奈的画笔将繁花点缀、晕染、铺洒:蓝色的bluebonnet,红色的火焰草,金色的报春花…… 漫山遍野;人雀跃陶醉又小心翼翼,一脚一脚踩在画中。花的农场里,大片大片的罂粟花灼烧着双眼,最苍白的皮肤都泛上红光。挂着一排牛仔靴的牧场边,蓝色州花伸出带刺的铁丝围栏,远处花奶牛、栗色马与小灰驴结伴在大树下吃草,小驴竖起的两只耳朵重叠着,阳光镀金下似一只独角兽。这里天晴时的湿热,与暴雨前的闷蒸感,都让我想起家乡;原来德州靠近加勒比海的中西部基本都是湿润的亚热带气候,与我想象中类似南加州的干燥感截然相反。

再比如,曾担心那里会不会没有蔬菜吃,笑说他们不会只吃仙人掌夹牛肉的汉堡吧。结果发现San Antonio是有名的美食之城,菜式从美国南方菜、传统西餐到墨西哥菜一应俱全,内容也丰富得很,海鲜选择不逊于以此为傲的西雅图。倒是 (在南美听说能吃后一直好奇的) 仙人掌并未出现在任何菜单上,我很想问起又怕被人误解成嘲讽 (自己也羞愧地觉得带有曲解的地域歧视感)。住的旅馆在十九世纪末的老啤酒厂改建成的一片商业与生活区,培养chef的CIA(Culinary Institute of America)的三个校区之一就位于这里,可惜没赶上体验课程,只在学校开的餐馆Nao吃了顿饭;年轻的学生们颇具大厨风范,付着堪比MBA的学费、花读一个硕士的时间研习厨艺,应当是对这一行怀有严肃的热爱吧。城中近一个世纪前为应对洪水而建起的运河几经拓展建设后,如今成为深受游客欢迎的景点,绿荫掩映的河道旁餐馆酒店鳞次栉比,树间一串串小灯拉出温暖的光芒,晃动着,照亮着熙熙攘攘、觥筹交错。克鲁亚克在《在路上》中如此描述这座城市的空气,“It was fragrant and soft — the softest air I’d ever know — and dark, and mysterious, and buzzing.” 多么贴切啊,温柔芬芳,隐晦神秘,嗡嗡作响。这是美国的尽头,是大陆的尽头,也是无边际的异域开始的地方。很难说清它属于哪,属于谁。

的确,德州就是一块不同源头汇聚浇灌孕育的土地。 州徽背面的图案绘出”Six flags over Texas”的历史:西班牙、法国、墨西哥都曾留下殖民的痕迹,共和国的独立旗帜也曾短暂飘扬,南北战争时期加入脱离联邦的南部同盟,后回归联邦直至今天作为美国的第二大州 (面积次于阿拉斯加,人口次于加州)。州徽背面另一幅图案及一句显著的口号突出了San Antonio在德州历史上的重要地位: Remember the Alamo. 一座十八世纪初西班牙传教士为“驯化”当地原住民建起的集农庄、兵团于一体的教会建筑,在西班牙人离去十几年后的1836年,德克萨斯试图从背弃宪法回归集权的墨西哥独立的关键一役中,成为主要由美国拓荒者组成的民兵们最后的庇护,亦即牺牲之所。经受13天的惨烈围攻,守城的约两百德克萨斯抵抗者 (墨西哥军队人数是其十倍之多) 几乎全部殒命,战斗中的幸存者也被残忍屠杀,仅妇女儿童获宽恕活命。这一悲壮的失利极大地震撼了德州人民,大量志愿者涌入军营;一个月之后,德克萨斯民兵部队突袭墨西哥驻军,伴随着”Remember the Alamo!”的怒吼,在十八分钟内夺下营地 (并在接下来数小时追杀屠戮墨西哥士兵),墨军伤亡惨重,将领被俘,被迫承认德克萨斯独立。Republic of Texas出现在历史版图 (九年后加入美国,并引发美墨战争),德克萨斯人的骁勇彪悍也声名远扬(19世纪末古巴独立引发的美西战争期间,老罗斯福总统就在与Alamo一街之隔的Hotel Menger招募了著名的Rough Riders)。如今Alamo遗迹大概是德州最著名的地点,吸引大量游人瞻仰参观。旧墙内刻有战役牺牲者的名字,像从前在诺曼底参观过的美军墓地一样,越沉默无言,越振聋发聩:回荡的不是爱国 (或州) 之情,而是对人类的扼腕,既可怕又可赞。分发给游客的信息册上也完整地印上了这份名单,介绍的文字上说,Alamo之所以值得纪念,是因为它象征着人类为自由做出的终极牺牲。

了解这段历史后,有些理解了德州人的桀骜与独立精神。在他们心中,政府不是臣服的对象,不是永恒的管理者,而也可能是抗争的对象:他们保留有拿起枪战斗的权力。尽管早已纳入联邦,但他们的旗帜上,孤星依然闪耀,在各家各户门前飘扬(想一想我从没见过华州州旗,都不知长什么样)。这不是哪国领土,而是他们的土地。我们看野花时路过私人牧场区,随意把车停在路边查地图,一辆皮卡突然靠近,驾驶座上一位典型的德州老人面无表情地问“May I help you? 你们正坐在我的前院。”尽管他语气委婉克制,却让我们意识到应当立马滚蛋,不知是因为他严厉的措辞,还是因为他座位旁一杆显眼的枪管:两个生活在华州的外国人哪见过这场面…(在华州临时停在哪个农场门口只会有人友好地出来跟你聊天,冬天遇到过女主人跟我们一同赞叹她屋顶的冰棱,春天遇到过老奶奶邀请我们进农场看羊驼)。这些戴牛仔帽、脚蹬马靴、翘着胡须、身不离枪的德州人,如果有一天政府要收枪,恐怕会如当年守城的德克萨斯人面对前来取炮的墨西哥人一样,愤怒而轻蔑地挑衅“Come and take it”吧!如果美国的宪法中不再赋予人民这项权力,他们是否会再次选择出走与独立呢?

作为华州居民,时时感到这里与我熟悉的美国大相径庭。在这里看到欧洲,也看到南美。城外的Spanish Missions遗迹,西班牙人的石雕facade连着南美的土坯泥墙,剥落的墙面透露被遗忘的色彩;教堂依然在使用,圣水洒在说着西语的婚礼队伍上,塔钟荡响在温热潮湿的空气里。除了少数chic的餐馆, 唯独看不到我习惯的西海岸的影子。San Antonio城市人口高居全国第七位,然而街上却空空荡荡:这里面积是西雅图的三倍多 (且全是可居住的坚实土地,不似西雅图面积被水占了三分之一),这才是传说中地广人稀的美国。人口组成上的数据也印证着直观上的巨大差异,比如这里拥有大学文凭的人口不到25%,而西雅图地区有60%左右,可以想象两地的人理念思维、从事行业十分不同。另外虽同为白人为主 (约70%) 的地区,但San Antonio多为西裔与拉丁裔,且街上几乎看不到亚洲面孔 (亚裔仅2%,西雅图有14%,而我们居住的小城高达27%)。当我们听着满街西语感到这几乎不是美国了时,想到如果他们看到西海岸满街的亚裔大概也会有此感慨吧!所以到底哪一面能代表美国呢?是以牧场、油井与军事基地为烙印的粗犷土地,还是以高科技与零售业为动力的都市圈?是周日上午坐满教堂长椅安静祷告的传统虔诚的面容,还是散落咖啡馆露天座欢闹聊天的热情奔放的笑脸?或许是所有这些面孔拼凑、碰撞、重叠在一起吧。

就在被带枪的老头带来一丝惊扰的那天晚上,在我们感慨两地差异之大、美国之复杂之后,逛着酒店旁一家漂亮的小杂货铺时,遇到另一位戴牛仔帽的老头,笑容爽朗,问我们来自哪,他说他是当地人,也很喜欢这里。简单地聊过几句后,他转身跑去大概是他妻子那儿拿了点什么,回来摊开手递我们:一对San Antonio城徽状的红色别针。这一刻觉得,谁说德州人彪悍的一面背后,没有友善与温柔呢。不知该说同一个地方人之不同不亚于一个国家不同地区的差别:如一地既有生着柔嫩软刺、也有鼓着长矛硬刺的仙人掌;还是该说人与人或许没那么不同:每次交道如粒子间的随机碰撞,只是偶然情境下的一次反应。而每到一地我的观察及联想,不过长影中的一帧截图。一片具有开拓精神的土地能容纳尽可能多各异的脸孔,一个怀有好奇心的人能做的,大概是一生把尽可能多纷繁、矛盾、有趣的影像缀连。

(数据来自US Census Bureau http://www.census.gov/en.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