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次去日本前的愿望,是把京都待够。小住两周,每天从榻榻米上爬起,吃一顿悠长早餐,探访古寺与神社,及它们庇护的山林、河川与市井。归时倘若天光尚早,便去鸭川边坐坐。又住进岚山深处,当两天神仙。结果自然是并未待够。
每天像点燃一根线香花火,缓慢地、静默地迸发细微的火花。
雨天的时候去了大原,宝泉院的木檐下,雨滴串成晶亮澄莹的帘;落到廊台边盈水的石盆,竹管中藏着的声音,空灵悠远,似清晨山尖的流云——第一次聆听水琴窟之音。低头时瞥见地上砂石,小至白沙,大至鹅卵石,每一颗都被冲洗得光洁明亮。院中前有秋枫,侧有古松;参天大树,浓郁欲滴,回应木廊坐着的旅人被打湿的发缕。稍远是一排竹林,雨雾朦胧,远山隐现,笼罩淡淡的烟。
东山晴日早晨,朝食过盛,散步撞入无人的庭苑。十几叠的广间通透寂静,中庭竹影二三。玻璃窗格外,曲水汀步,倒映红云的浅溪里,黑白色小鸟饮着琵琶湖。近代住宅庭院,有别于古刹名寺,却亦是名师匠心:出自为平安神宫神苑作庭的小川治兵卫。作庭与赏庭,或许都是一种想象力的产物,只不过通常想象的结果是满,而日本人的想象是空:占据空间的是空空如也;如罗兰巴特说插花,意味在于空气的流动。倚一则推开的纸扇门,坐在枫树下的木廊,眼与心空无一物。唯金色的叶子晃啊晃,阳光从叶缝间簌簌抖落,噼啪轻响。
晴朗午后,苔寺庭院却阴冷清幽。枝叶织成天空,漏过的斜长光影划过青苔,如一道道尚未干透的漆,终也将融入遍地浓翠:时间与雨的洁尘。它们渗入一切:一滴池水,一尾红鱼,一片黄叶,还有梦窗国师的置石(喜欢这儿多过曹源池,或就因人工为次,苔藓乃主宰)。借用松尾芭蕉之句,“寂静啊”,青苔“渗入岩石中”。细微洁净的生命,却营造出荒芜感,时间消失了:大概因为它们是排他的,因而是清寂的,如夜晚。
夜逛闹市,偶入锦满天宫。雨枝上挂有祈愿的梅纹木铃。从不是虔诚之人,却忍不住系上一颗;不知是被随处听到的两声拍掌、零钱叮咚所染,还是生活中在意的多了。与佛法分庭抗礼的神道,较前者似更无门槛,万物皆灵,一座山,一道瀑布,一眼泉。之前读内藤湖南,说到大小无数神社的周边树木皆被视为神林,使日本城市内得以保留多片小森林;从这个角度看,亦不失为神明对人类的照看吧。山林中有酒神,有电神,有稻荷神,有生肖神;一行一业、一事一愿皆有神灵可求。回头想也不知菅原道真管不管我们,但看着雨滴下梅铃闪动的微光,就像看着希望。
到岚山是正午。吉兆的漆桌上,映出一个宁静的瑠璃光院。一道料理摆上桌来,首先触及的是视觉:漆碗、瓷盅、木勺、竹筷…乐吉左卫门的茶碗,北大路鲁山人的陶盘;一器一皿,无不讲究,令人不敢去碰。但想起谷崎润一郎说“习染”:器物在使用中染上的手泽,乃其光辉所在。之前在米料亭仪兵卫,盛米饭前,料理长亦是拿来两大托盘各式旧碗请我们挑选:几十只大小不一、花色各异,光芒四射。于是小心揭开盏盖,香气四溢:或腥甜大海,或柚子清芳。送至舌尖,味蕾一帧一帧打开、绽放,延续数刻,直至熄灭。
乘舟离开,沿着翠竹与红叶缝隙间的,“翡翠般清澈而沉静的潭水”。岚山景致依旧,柊家旅馆也依然“来者如归”。川端康成笔下“只属于古老日本的宁静”,仍能听得到。尽管我们住的是与三岛由纪夫联系在一起的房间,而他并非川端式的古老宁静。川端对人生的理解似建立在爱与命运的随意性上,如他忽然破裂的婚约,不曾理解,也无需解释;美与哀愁,泼墨写意。三岛却是笃定决绝的,浮华又沉痛;精雕细琢,美与毁灭。想象他饮酒于此,纸灯笼的光中,“醉里乐天真”。房间是陈旧的,如谷崎润一郎描述的典型和室:无力驱散阴翳的纸窗,透着昏暗的光线,令人不知时光之流逝。他说正是阴翳孕育了日本传统美学:和纸、漆器、金箔,都是在暗中散发光芒。与西方人一心驱散幽暗相反,日本人适应幽暗,制出夜明珠。如今东西方的边界日益模糊,灯光也改变了日本的空间。难得老式旅馆,在几隅留藏夜明珠之彩。墨盒上的雕饰,壁纸的桐纹,绣帘的云鹤,隔扇的古画,池塘的锦鲤,金光闪闪,似孩童手中的花火。
在飞速把古都抛到身后的新干线上,一根孱弱的线香花火熄灭了。
幸而还有热海,一场具象的花火。一手拎着小板凳,一手牵着一个人,走去海边会场的路,想起日剧中的许多幕。闲聊等待着,忽然夜空中绽放巨大的花朵,水面也一瞬间流光溢彩;在一片“すごい”的细声赞叹中,化作光的瀑布垂落,仿佛要将我们吞没,但就在砸到头顶之前,如流星般消失了,融入夜的墨色中。十几秒,一列银河铁道列车驶过。有的安静地冒出小小的烟花,不过三四米高,想起小时候喜欢的彩珠筒(隐约记得蓝色的细管花炮,不确定是否叫这名字了);有的如被琴键敲击,顺次涌起流畅的火光,扬起澎湃的乐声;有的开出十几米高,光花谢落后,一群萤火虫悠悠飞过冬夜的海。
在光的童话中,头脑也穿插进无关的画面:早晨木廊结识的一团三花猫,泡汤热至暑意时的一阵海风,剥开烤橘子时的一阵香。又想起年初在哈德逊河的烟花,和夹杂其中的时光:遥远的冰川与窗前的雪山,他乡的甜点与老家的餐桌,想念的人与牵着的手,小狗的软肚子与小爪子,松尾芭蕉的诗心与布罗茨基的语言;也有烦扰与失败,有缝针的手指与瘸了的脚踝,有科恩飘逝的歌……一年碎成一幕幕,随光升起,随影落下,成为海水的一滴,成为眼中的反光,“宛如平凡的奇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