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余晖

在英国找回了黑夜,与人类文明。在看完《仲夏夜之梦》回旅馆的路上,穿过渐浓的暮色与灯光,像在海上漂流后抓住一把陌生的土壤,触摸到从前未觉察到的依恋。夜色温柔,尘嚣亲切。尽管身处异乡。

这或许是最熟悉的异乡。英国的文学、音乐、影视是我的西方文化启蒙。第一次走在伦敦的街上,如打开珍藏多年的立体卡片,多年来书页上、屏幕中读过、看过无数遍的街道、河流、巴士、邮筒、房屋、教堂、剧院…… 一一立起来,活过来。不仅莎翁的仲夏夜在眼前上演,还有其它各种梦的实现。看阿加莎克里斯蒂的话剧,听西区音乐剧,探访狄更斯的旧宅,走入柯南道尔笔下的公寓,瞻仰大教堂内诗人长眠的角落。街边一抬眼就是蓝色铭牌标明的历史:我们住的酒店隔壁,是狄更斯住过、并在《博兹札记》中生动描写过的住所;我们等待用餐的小饭馆对面,是莫扎特曾生活、演奏与创作过的地方。路过的橱窗中坐着黄色潜水艇、帕丁顿熊与彼得兔,还有几十年前Charing Cross丢失的旧物。

当然还有博物馆。英国博物馆的独特之处不仅在于伟大的收藏,还在于能从中看到博物馆的发展历程。与卢浮宫、大都会等著名博物馆的艺术藏品不同,以大英为代表的诸多英国博物馆收藏如百科全书:大量在考古、民俗与人类学等方面具有重要意义的文物,给观众带来的是智识而非审美上的乐趣。如果说同时期在意大利兴起的博物馆是文艺复兴的具象,英国博物馆则是启蒙运动的成果。大英收藏的最初缔造者Sir Hans Sloane就是一位医生及自然学家(曾继牛顿之位但任皇家学会会长),他的兴趣不止希腊罗马雕塑,而涵盖世间万物:海洋植物标本、印第安头饰、日本地图…… 博物馆正是从这类满足贵族好奇心的珍品陈列室演变而来。世界上第一座完整意义上的公共博物馆Ashmolean与大英历史相似;只是两者都几经扩展,规模庞大,想象不出当初在收藏者家中胡乱堆放的模样了。

十九世纪建筑师John Soane旧宅改成的博物馆难得地保留了原貌:狭小的空间内堆满精美的古董雕塑与近代绘画,仅有十几平米的绘画收藏室通过精心设计的活页式展柜,竟容纳了一百多幅画作(以风景画为主,包括数幅加纳莱托与特纳)。著名的埃及石棺静置于中庭底部,比起淹没在大英的人潮中,这里大概是一个更好的归宿。 在这些凝固时间的空间,每一件展品都在无声地讲述一个故事。幼小的观众也被传染了博物馆学者脸上着迷的表情;忍不住想如果这是我的童年,会不会想长大后当个考古学家呢?

相较之下艺术博物馆带来的触动反倒没那么深,不知是否是参观时间太短的缘故。Tate modern新馆建筑比藏品本身更让人印象深刻,传统博物馆难以想象的极度宽敞的大厅,与其说是艺术的展示空间不如说是表演空间。它大概代表了未来博物馆的方向吧:不止于展厅,而是多功能的城市公共区域 。英国的博物馆记录与呈现了三个世纪以来现代社会文化的发展脉络。

不得不提的是,这种进步的文化包含了其它文明的损失。大英博物馆中被围得水泄不通的罗塞塔石碑,记载的不仅有对历史的破解,还有掠夺与战争(即使在破解象形文字一事上,托马斯杨与商博良谁的贡献大也被英法人民争了好久)。埃及人归还的要求当是正义的,可提出的是备受争议的难题:珍贵文物究竟应当回到“原产地”,还是保存于顶尖机构中供尽可能多的观众欣赏?尽管无法否认英国人早年劫掠中的私心,但这种偷盗行径却使文物得到了妥善保护与充分研究。大英希腊藏品中最著名的可能要属Elgin marbles, 驻君士坦丁堡特使额尔金伯爵最初无意破坏帕特农神庙,后对其破败状况于心不忍:17世纪时一度被用作火药库的神庙遭遇炮击严重损坏,卫城沦为一片贫民窟,两千多年历史的石柱、雕像被大量盗取、焚毁;被运至英国,是否是更好的命运呢(额尔金伯爵本人并没获得财富,且落得骂名)?

应当说,进步的意义从来不是纯粹的。 英国自身的历史与环境也在前进中遭受着挑战。National Gallery中特纳那幅著名的The Great Western Railway上,工业文明的怪兽碾压过旧日的宁静:敏锐的画家捕捉到高速下的战栗。科技发展与社会变革将人们带入新世界,同时也挥别了旧时荣光。如今泰晤士河两岸的码头与旧宅早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参差不齐的现代建筑:圣保罗教堂、伦敦塔等古建筑夹杂在奇形怪状的高楼大厦中,似历史的游丝之气。

坦诚地说,这样的城市面貌在我眼中是有些难看的。说起我的失望,夏同学却说,他觉得倒正像狄更斯笔下的伦敦,鱼龙混杂,包罗万象。想想的确是,既有昨日也有未来,既有高贵也有污秽;只不过是新时代的万象了。塞缪尔·约翰逊那句“By seeing London, I have seen as much of life as the world can show”依然适用。这里有你想要的一切,与你不想要的一切。只是作为远道而来的访客,我偏执地寻觅平日环境中欠缺的部分,而忽略了它的应有尽有。这或许亦是我对英国文化的认知盲区:将他们与欧洲大陆区分开的、塑造昔日辉煌的,是否正是他们这种包容与开拓的精神?

留恋过去大概并不明智。时间给事物提供了过度的美化。站在近年重建的莎翁环形剧场看改编版《仲夏夜之梦》(情节与台词来自原著,背景与角色被搬至当代)时,发现去掉历史的滤镜后,我并不喜欢这出喜剧;想象当年人们喝得半醉、吵闹推搡着看戏的场景——不时对某句低俗笑话起个哄,这原本是最通俗的娱乐。 而从大火与轰炸中幸存下来的老巷窄街,既是历史风貌的留痕,也是这座拥堵成患的城市的减速带:只有天才(与疯狂一线之隔)的伦敦出租车司机才能一溜烟驶过。

然而从某些角度看,英国人对传统又是有执念的。这里名义上仍是女王的国土。今天的王室或许只是边缘化的存在,但仍是中心的象征(地位高过我国的熊猫)。早在十八世纪政府文化拨款短缺时曾有议员提出变卖部分王室财产,遭到强烈反对,被指想清除英国的历史记忆,将其变成另一个美国。这是英国人对传统的捍卫。不同于建筑的混杂,社会阶级有着严格的分层:保留着没有经历彻底革命的老欧洲的影子。著名酒店有着异常严格的dress code,似对客人的身份地位暗作要求,让无产阶级出身的人望而生畏;稍高档一些场所服务都殷勤讲究到令人拘谨,与革命者的后代法国人的漫不经心形成鲜明对比(意外地发现后者更让我自在…)。

遵循传统,我们兴致勃勃地体验了两顿下午茶,一顿在老酒店,一顿在新餐馆,进入两幅截然不同的画面:一边是装扮精致的老人端坐在镶金雕花的考究环境中,在绿植鲜花的簇拥下,低声细语,悠悠品味;一边是时髦前卫的年轻人斜倚在异想天开的卡通空间中,在一墙漫画的围绕下,欢笑聊天,大快朵颐。而这只是这座城市的许多面中偶然被我们撞见的两面吧。

每天晚上穿过的寻欢作乐的人群中,有各种各样的脸,无穷无尽的故事。从很多角度看,伦敦都是人类社会的缩影,无论空间上,还是时间上。这或许是我说不上多喜欢伦敦、但又感到一定会重访的原因。拨开历史的华光与当下的尘土,在昨日旧影的碎片中,在令人眩晕的人潮中,人类前行的纷杂脚印依稀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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