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stmodern archipelago

电影The Descendants开头说“My friends on the mainland think just because I live in Hawaii, I live in paradise. Like a permanent vacation. We’re all just out here sipping Mai Tais, shaking our hips, and catching waves.” 大概是所有大陆上的人对夏威夷的误解。这种误解或许是刻意的:保持这样的想象,我们才有处可逃,当我们需要从现实抽离、需要美化一个决定、需要烫金一场记忆时…… 游客、新婚夫妇与退休老人不断飞向这片群岛,印证或破除自己的想象。

海是多数人远道而来的原因,也能满足多数人的期望:碧蓝的、无边的、热情的太平洋,洋溢着热带的美好气息。从阳光色皮肤的侍者手中接过一只椰子或一杯啤酒,躲在阳伞下看明晃晃的沙与浪,就置身于广告画中的夏威夷了。然而这里的海从未迎合游客: 粗犷的岩岸远多于细软的沙滩,汹涌的浪涛透着警告,没有环礁的保护,直面无情的大洋。想象数百至数十万年前太平洋板块缓慢移向地幔热点,受热的地表如熔化的蜡,喷涌而出,再迅速凝结,古老的岩层化成一座座年轻的岛屿。相较之下年长的Oahu岛略温柔一些,最晚形成的大岛仍在被风浪雕琢:大风塑造出椰树的线条,巨浪拍打出岩岸的层次;感觉它欢迎的是冲浪者而非海滩客。岛西侧的早晨,从房间露台上看到巨大的鲸跃出海面,又藏入海中消失不见,仿佛只是提醒人类这是属于它们的世界。

离开西岸往北,从沙漠气候的海岸驶入热带草原,稀疏高草的金色土地,从高耸的山峰脚下直铺向湛蓝的大海。路旁的树渐渐高大茂密,转过北方的岬角,忽地从烈日驶入了暴雨中,雨雾迷蒙,如坠水中;等再次看清周边的景物时,已然身处热带雨林。打开车门,潮湿的空气涌入鼻腔,带着植物的异香,从皮肤上的毛孔中溢出。啼鸣的鸟,飞舞的花,缠绕的藤蔓,遮蔽天空的巨树,直落悬崖的瀑布。仿若一个童话书中的密林:欲滴浓翠里,藏着矮人的窝,撑着巨人的伞,讲着树精的故事,飘着水妖的歌声。

悬崖庇护着山下的Waipio valley,几代国王的居所,也是当地传说中神的领地。这里曾因肥沃的土地繁盛一时,形成小镇,建有学校、教堂、餐馆等,后遭到飓风与洪水的两度摧毁,如今只剩下零散的几十位居民,舍不得沃土的芋头种植者,或受不了尘嚣的避世者。车艰难地翻过陡峭的山道,便下到谷底的密林,只有一条勉强可辨的路——水时常漫过了路面,通往两个方向:一头追随灵巧的小亚洲獴的行踪,穿过无数泥泞的水坑,通向山崖脚下浪高风急的黑沙滩;一头跟随温顺骏马的指引,路过花树下的隐秘人家,通向山崖间缥缈飘摇的瀑布。后者我们止步于一条奔腾的小河,目送一辆当地皮卡载着两只小狗开了过去,一匹黑色的马前来迎接他们,一同消失进林子深处。

从海平面一直向上,可以从夏天一直驶入冬天,从热带的海开到极地苔原。Mauna Kea山顶积有不少残雪。海平面以下,这座大山深达5100多米,露出海面的高4200米,很大一部分也被海围绕:一望无际的、云的海。每天落日将云海燃成一片金黄,待金光熄灭,驻守山头的十来座天文台便开始运转,优美的白色球体,如苏醒的外星生命,向星空投射奇特的激光,似向宇宙伸出的触角。山顶很快便陷入完全的黑暗,金星率众星一颗颗亮起,牛奶色银河一点点从南流淌到北,整个夜空星光熠熠,比大地璀璨万倍:在大脑缺氧的城市来客眼中,世界仿佛是颠倒的了;我们头顶遥远的灯火,在无垠的黑暗中飘荡。

沿东岸驶向南端,穿过三十年前被熔岩灼烧的大地,便来到最活跃的Kīlauea火山。穿越颠簸的海浪,看到云烟之下,鲜红的岩浆喷涌流淌入海。大概由于太过超越平常的认知,整个景象非常虚假,如果不是滚烫的蒸汽与浓重的硫磺味,简直怀疑连接崖壁与海面的岩浆是件题为“红色水龙头”的当代艺术装置。然而一切都是真实的,以为沉睡着的世界其实醒着,鲜活的土地与海洋在与你对话。一望无际的黑色熔岩上散落的草状晶体,是火山女神Pele的发丝。 夜晚住在火山口附近,窗外一直燃着不灭的火光,如山神的篝火,直烧至星空;银河流淌的荒野、森林与海滩上,野兽们狂欢一整夜。

一路穿过各个气候带,不断在不同地貌与季节中切换,如穿行在一幅以自然地理为母题的立体主义画作中。画面充满表现主义的色彩与原始主义的激情。这是一座现代主义的岛屿,但这幅现代艺术品的作者并非人类,而是自然。或者如原住民们的信仰,是神灵。

原住民据推测为划船到达的波利尼西亚人(同为征服岛屿的亚洲人后裔,他们与我们见过的格陵兰人外形几无相似之处,热带的海与北方的海把同种的人塑造成了截然不同的模样)。由于没有文字,原住民的历史全靠口口相传。颂歌里的族谱与传说,流传着人与神的故事。

1778年库克船长的到访,是这片原始文明与外界的第一次接触。想象当英国船队第一次在海平面上出现时,在原住民眼中是否如外星人的降临。这一接触改变了夏威夷的历史进程(以及库克船长自己的命运)。舶来品不仅有金属、枪支、疾病与宗教,还有看待世界的方式。臣服于自然、尊万物为灵的原住民文化,遭遇了以人为核心的西方启蒙思想的挑战:上帝是唯一的神,人类是大地的主宰。一种微妙的关系被打破了。在枪械的帮助下,Kamehameha酋长首次统一了群岛,建立起夏威夷王国;砂糖贸易兴起,甘蔗种植园成为重要经济来源;随疾病的侵袭与外来商人及劳工的冲击,原住民比例大大降低;西方传教士带来新的信仰与语言,一点点蚕食几百年的原始文化。旧的caste被打破,新的分层又建起:贵族、平民与奴隶的等级划分,变成白人与原住民及不断增长的亚裔劳工之间的对立。无论“单纯”的原始文明,还是以“先进”自居的西方文明,人类社会的结构都不是扁平的。

随着实力天平的倾斜,夏威夷王国被终结的命运在所难免。很长一段时间内,原住民目睹神灵的土地变成外来者的庄园,他们日益贫穷,后者日益富裕;后者壮大的资本也浸透了已成为人口主要组成部分的亚裔劳工的汗水。直到1959年,夏威夷成为美国的第50个州,这些“次等居民”才享有平等的公民权。这平等也不过是资本主义体系下的修辞。在这段历史中,正义与理性早已变得模糊;对正当性的追问,逐渐变成对narrative的修改。而掌握话语权的,仍是西方文明:如今的夏威夷语使用的是西方传教士发明的文字,本就是异质化的存在。原住民的文明,早已失落在海边岩画上的符号里,与部落巫师的歌声中;他们一直在讲述,只是我们从未听懂。

从失去的真理与文明的无力对话上看,这是一片后现代群岛。然而它并不通往虚无,而是更多的对话。如今夏威夷居民中有三分之一亚裔,四分之一白人,四分之一混血,十分之一原住民。在面积仍在增长、却随时可能被收回的土地上,每个人都在以自己的语言与视角,构建新的narrati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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