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笔记:The last frontier

曾觉得西雅图的缺点之一是地理位置偏隅一角,出去旅游总是路途遥远。幸而去两个地方很方便,一个是日本,另外一个是阿拉斯加。这恰是仅有的两个刚离开,我们就在归途中商量好下一次重访行程的地方。与日本高度的文明正相反,阿拉斯加是仿佛独立于工业文明之外的、纯粹的自然。两者文化大相径庭,前者是东方传统孕育出的细腻、隐忍与宿命,后者却是新大陆开拓者血脉中的粗犷、冒险与积极。这种差异不仅表现在自然与城市风貌上,也在当地人中。在去过的所有地方中,带给我最大触动的,却正是这两处截然不同之地。它们倒也有一个共同特点:丰富显著的地区差异和季节变化。这是即使贪图新鲜如我也愿意一再回访的原因之一。

前年冬末初春告别Fairbanks时,处于被极光、雪原与极善奔跑的狗的震撼中回不过神来,说要找个秋天回来看冰川、麋鹿和金色的森林。八月临时决定九月的出行,虽说这会儿天气难料,还是决定试试运气。阿拉斯加再次厚待了我们,一周只落下了两场大雨,一场在从Denali回Anchorage的途中,另一场在离开的夜晚。当然我们并未有幸看到北美最高峰Mount Denali. 它刚刚从“麦金利峰”恢复到自己的本名,当地原住民语言中的the high one. 六千多米直耸入云,我们只瞥见它云下部分的雄姿幻影。不过有国家公园秋林和雪原上邂逅的熊、鹿、柳雷鸟和土拨鼠,也不觉遗憾。

其实比起国家公园,更喜欢通往它的路。我们没有选择大多数人走的平坦的3号公路,而走了老旧的8号公路,即Denali highway. 这条1957年修建的公路曾是通往Denali national park的唯一道路,135迈穿山越岭,除了没有柏油路与行驶其上的老式旅游大巴,一路的景色就是公园的延伸。天边是延绵不绝的雪峰和铺流直下的冰川,山下是金色的森林和燃烧的苔原,偶有晶莹的湖泊或曲折的河流点缀其间,把色调中和得温柔些。偶有一处小屋,背倚山崖面朝陡峰,像小说中避世高人所住之地,高处不胜寒。整条路如一卷铺开的油画,每一眼都相似,却每一帧都不同;身在其中觉得不真实,但不想醒。名曰高速,实际由于布满碎石的土路路面(大多数租车公司不允许客人走这条路,需要找专门的小公司),车速最高不过三四十迈,但我们还嫌不够慢,总想停下来。这里人烟稀少,停下引擎,便可听见群山的寂静。偶有路过的车辆,大家都会互相举起手打个招呼,仿佛对这荒山野岭中同道之人的认可。这条路也曾经热闹过,早在它建成公路之前,便有人类活动的踪迹。从20迈处开始的Tangle Lakes考古区,已发掘出500多处早期原住民(据推断以捕猎为生)的活动遗址,其中最早至一万年前。而百年前的淘金者们也曾取道于此,在拥有交通的小镇与带来财富的河流之间跋涉。只是作为生存之道,它与我们今天的观光之路意义想必完全不同。

如今淘金的历史早已翻页,古老的猎区却再次复活。每年八月和九月,即其五月下旬至九月开放季的近一半时间,这条路上除了游客便是猎人。区别一眼便知,在游客们慢悠悠看着窗外发呆时,猎人们驶着拖有ATV的皮卡或直接骑着ATV呼啸而过,车前方架着一管巨大的猎枪。我们在行程后半段远远看到一只麋鹿,雄健的身姿站在路边,昂起优美的鹿角,眺望片刻,走过马路,步入路边灌木从中。我们缓缓靠近,停下窥探,只见后方一辆皮卡包抄而上。我心一紧,很怕接下来的一幕是一把猎枪一声崩了它。还好它机警地转头跑入林中,皮卡也扬长而去。它又能活过一天。在这里,生命的坚韧与脆弱都一览无余。虽至今不能理解捕猎的乐趣,但我开始理解捕猎者对于生物圈的必要性。曾在Denali国家公园常驻的科学家Murie在人们妄图消灭狼时提出,正是狼的存在促进了被捕食物种的健康。狼群不仅直接消灭了被捕食群族中的老弱病残者,还促使幸存者更强壮、灵活、健康,从而保证其种族的延续。为了保护羊,要保护狼。这个自然的造化,或者说曲折的原理,被猎人们利用搬到麋鹿身上。几千年来也确实维持了一个平衡的生态圈。这就是阿拉斯加,荒蛮孕育的生机。

Denali hwy起点的小镇Paxson也十分有趣。确切地说这是一个只存在于地图和人口普查册上的镇。它位于4号公路和Denali hwy的交叉口,路口唯一可见的建筑是栋残破的roadhouse,屋顶上Paxson的字样依稀可见。被它褪色的墙和缺失的门窗吓了一跳,心想难道我们要住这么个鬼地方。后来终于在林中寻见我们订的木屋,恍若从恐怖片场走入公路片,温暖踏实下来。与旅馆主人聊天得知,那栋弃楼原是历史悠久的旅社,此地即以建起旅社的淘金者Paxson命名,小镇也以此为中心慢慢发展起来(原旅社曾遭遇火灾易址重建)。一百年来,小镇人口一度增至75人,近年随老人的去世和年轻人的离开,人口流失严重,现仅剩旅馆夫妇两位常住居民。他俩都非本地人,一位来自新英格兰地区的地球化学和资源经济学博士,一位明尼苏达农场长大的国际教育硕士,两人都在旅居数州数国后被阿拉斯加吸引,定居在此,买下了木屋所在的这片土地。陪伴他们的除了家养的两只阿拉斯加雪橇犬和来去匆匆的游客,只有林间的麋鹿和苔原的天鹅。我们在他们指引下跟随麋鹿的脚印和粪便追寻它们的踪迹,在暮色中的湖边见到一大群玩水嬉戏。林间安静得不忍大声呼吸,遍地红色灌木仿佛开满棉线织成的星星,偶有灌木被划动的痕迹,便是上岸的麋鹿。早餐时则见到窗外一群优美的天鹅,男主人说它们在带新出生的雏鸟们练习飞行,每年它们总要等到能忍耐的最寒冷的那一天,待雏鸟的羽翼和体力足以熬过漫长的旅途,才飞去加拿大南部或华州北部过冬。我们曾在Skagit valley见到过的大群白鸟,大概就是那年撑过了两千英里旅程的它们。旅馆夫妇也曾多次驱车五天去西雅图访问亲友。他们说第一次特别美,后来就只觉得旅途一片白茫茫了。没有问他们为何不坐飞机,好像对于会选择在两个人的森林定居的人,这种给寻常人的问题有点多余。

阿拉斯加人可能是我觉得最有趣的一群人了。这里的人大抵分两类,常住居民与季节性居民。前者是开拓者们或开拓者们的后代,他们中当然不乏为生计留下来的人,阿拉斯加石油、天然气、矿产、渔业、旅游业等资源丰富(百年前以七百万美元价格抛售给美国人的俄国人该多后悔),且税收较低(美国仅有的两个既免sales tax又免州收入税的州之一)。但更有不少是相较人类更喜与自然相处的那类人,繁华社会的那些功利成就吸引不了他们,文明世界的那些条条框框束缚不了他们。像Paxson的那对旅馆夫妇,像带领我们攀爬冰山的向导小伙。他来自波士顿,来阿拉斯加上大学,拿到地质学学位后却再也不想离开,他指着车窗外云雾缭绕的大山说,看,就是这样的画面,拿什么我都不愿意换。因为热爱攀冰,做起向导一职。他认识我们去的湖上每一块露出水面的冰山。坐皮划艇划向冰川,整个冰湖只有我们几人,空荡、纯净,他对着雪山呼喊,仿佛郊狼的嚎叫,雪峰轰轰回应,在整个湖面飘荡。说起我们多爱阿拉斯加,他说当心啊,you guys might end up moving here. 我想我的灵魂大概还没这么自由自在。我们还在火车上遇到一个本地小伙,他骑自行车一天从Anchorage骑到了一百三十迈以外的Seward,他说还好赶上了火车回去,再也骑不动了,你看我的手都在抖。为了好玩而随性尝试,厉害得行,又全然不觉,这种态度着实可爱。在随性这件事上,季节性居民也毫不逊色。他们很多是旅游业从业者,夏季蜂拥而至,冬季又按时离开。最后一天坐的cruise上的服务员姑娘来自德克萨斯,她说这里真是太不一样,她还在适应中,不过这一季不久就要结束,冬天她大概会去夏威夷吧,还不确定呢,“I plan my life by month”.

当然,如果说自由是他们性格中的关键词,倒不见得是他们生活中的固定选项,因为这里自然是主宰,人只是顺势生存。阿拉斯加的城市大都是淘金点或渔区,人围绕资源而居。最大城市Anchorage是个例外,它是因铁路而兴起的城市,因铁路公司将其作为总部所在地,在修铁道的那些年月一度成为大批人临时居住的帐篷之城。后随着铁路、公路的完善发展成居民集中的主要城市。坐Cruise的小镇Whittier是另外一个神奇的例外,它离Anchorage不过一小时车程,但有一座大山之隔。只有一条双向汽车与火车共享的单轨隧道供人出入,原是美军二战时修建的军用通道,在十几年前才改为民用。五十年代,这里随着隧道的修建成为战备军事区,先后建起两栋主要建筑,一栋供行政和军用,一栋供官兵及家属生活。两栋钢筋水泥建筑经受住了1964年三月一个周五爆发的9.2级地震(正好是耶稣受难日因此常被称为Good Friday earthquake)的考验,主结构均未受损。Whittier从军事区转成普通城镇后前者被弃用,现在两百多小镇居民大都生活在沿用下来的这栋14层大楼内,市政厅、警察局、诊所、杂货店、邮局、旅馆…… 整座小镇,全在一个屋檐下。而与外界的联系,除非走水路,仍需按照时刻表,通过那条唯一的隧道。因位于美丽的Prince William Sound的出口,每天涌入这里的游客比出去的小镇居民要多。

来这里的游客们也有许多种,有不少走过美国49个州,把最后的名额留给阿拉斯加的人(cruise上供游客拍照的牌子中有一块写着I’ve visited all 50 states,颇为抢手);也有不少像我们一样,来过一次便想一再回来的人。当然我们都只是过客。亿年的海洋、万年的冰川、千年的森林、百年的河湾,才是主人,被自然之力塑造,也塑造着人类与其它生灵。麋鹿会奔跑与躲藏,山羊会攀岩至山尖,熊锋利的爪子会刨出秋天的最后一颗果子,柳雷鸟雪白的肚羽与雪原融为一体,海獭生出最浓密的皮毛抵御冰海的寒冷。而会使用工具的人类,修建道路,挖掘石油,建起房屋,辟出小小的聚居地,输出丰富的资源。所幸人类没有竭尽其力(阿拉斯加超过八分之一的土地为国家公园,此外还有生态保护区,保留了大面积的自然),或更确切地说人类的能力有限(据说阿拉斯加的石油资源已过量开发),让这里的环境得以保持在我们看到面目。

与在日本被人创造出的优美与空寂打动,对人与人生诸多思考不同,在阿拉斯加被天然的壮美与辽阔震撼,感觉人类渺小得不值一提。我们的命运都在自然的掌中。即使对于过客而言,一块冰川的消融或也将在我们或后代的生命中造成影响。归根结底人类对自然的改造不过以卵击石,了解、适应与适度利用才是生存之道。如果我们对自然多些尊重,自然是否会以更大的耐心包容与教导我们?带着敬畏之心离开,希望一生中每一次回来,都有同样的冰川、森林与生灵让人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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