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成两半的世界

一.
孤独的地方,就使人觉得遥远。岛屿作为孤立于大陆的存在,在惯常的理念中多是难至之地。人口与沙滩似能拉近一些理念中的距离(如夏威夷与澳大利亚),而人口稀少、高纬度、名字中就带着“岛”字的,就像是另一个世界了。

乘小飞机到达格陵兰西岸的小城Ilulissat时,第一眼便感到这确是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绿草与裸岩织成的山坡,五颜六色的小屋子散落其上,守着蓝色海洋间的白色冰山朵朵:宛如童书插画的一页,唯恐自己踏进去是否会留下巨人的脚印。虽然见过海上冰川,却从未见过如此繁盛、洁白、庞大的冰山群,仿佛云的映像,海是天空的镜子。

镜子下藏着许多大鱼、海豹与鲸:海鸟围绕的渔船用一种轮轴装置每分钟能打上来两条halibut;作为夏天主要交通工具的小船常能邂逅喷水的大鲸鱼,以冰山为布景的高水柱像冻在云上的烟。

午夜航行,船穿梭在巨大的冰山间,马达一停下来便能听到冰块裂缝的细响。七月北纬69度的落日并不会真正落下,只是沿着地平线从西至东转上半圈再升起。那天夜空被云层笼罩,只在海天相接处露出一线橘色天空;金光最刺眼处漂浮着太阳,点亮冰山边偶尔驶过的一只红色小船,柔和、模糊又明亮的光线似特纳的笔触:美中有对未知的畏惧。或许是冰的冷酷感,或许是山的压迫感,人似被禁锢在这幅失真的画面中,不再属于自己熟悉的世界。

第二次有被抽离感是在一条城郊步道,攀上一座小山,忽然路至尽头,陡崖下是无边无际被冰川填满的海,白色光芒简直要将人的眼泪晃出来。世界仿佛裂成两半,一半属于大地,一半属于海洋;一半属于人类,一半属于鲸与鸟。这里曾是史前(最早可至2500BC)古因纽特人的定居点,如今人类的痕迹几乎荡然无存。约两千年前,人类一度从格陵兰消失,将这个地球上最大的岛屿交还自然。此后的数批居民来了又去、生存又死亡,Dorset文明、Norse文明先后兴盛和消亡;原因不明,猜测多是因为气候变化。现在生活在此的因纽特人是十三世纪到来的图勒人(现代因纽特人)的后代,他们是极地气候的征服者。目睹了人类兴衰的岩石与冰川,仿若另一半世界的守护者。我们紧踏脚下的土地,严守自己的边界,唯一没被敬畏笼罩的是想象。如果这时有只北极熊爬上冰山,也不会有丝毫惊奇。

但Ilulissat大概还不够北,并没有北极熊出没。陆地上的动物似乎只有狗,它们也是这座小城的主要居民。在土地冰封起来的半年,它们拉动的雪橇是长途旅行的主要方式。而夏天它们处于假期,四散躺在各家门前懒洋洋地打着哈欠,有些无精打采;想起在冬天的阿拉斯加见过的雪橇犬英姿,猜想它们更享受雪中奔跑的兴奋与疲乏。

陆地上的世界仍是属于人类的。沿山坡散落的房屋,颜色曾经透露着屋主人的身份,如今不再具有意义,给冰与海的世界平添斑斓的一笔。小城中心有超市、医院、学校,建筑简单方正、色彩鲜艳,像一个个被变大的集装箱。超市货架有种过时的现代感,如中国一些乡镇的小商店扑面而来的九十年代气息。货物比想象中齐全得多,从丹麦、法国的饼干到日本的方便面,我们甚至买到一袋中国的零食。

不远处的港口边堆放着真正的集装箱。这里是海产品出口地。当地人大多是夏天的渔民,冬天的猎人。我们乘船到访的小村庄Oquaatsut就是典型的传统定居点,冰海边十来座破旧却明艳的木屋,仅有的35位居民全部依赖海洋与大地的馈赠。白天村民们都出海打渔了,安静得脚踩在草上都觉吱吱呀呀,正聆听这寂静时,远处隆隆作响:一座冰山的一角轰塌入海。轰鸣回荡不息,对村民们而言,平常得如我们听惯的雷雨。码头边漂着一具不知谁家猎的海豹的尸体,光滑圆胖的身体被系上了绳子当防撞浮球用:像突兀在童话中的一个恶意笑话,令我们哑然。

在远离自然的工业文明来客眼中,猎杀动物是残忍的行为,是人滥用自己的能力对生物圈造成的伤害。讽刺的是,这种“文明”的观念暗含着一种自大,即人类高于其它生物。而当人与其它生物的关系被简化至猎人与猎物的关系时,本质上却是平等的:所有生灵都是这片土地与海洋的索取者,弱肉强食,适者生存;人类只是食物链上的普通一环,不比谁高等, 蚊子都在拼足劲将人生吞了。不似我们小心翼翼对待自然(与其说为了地球不如说为了自己,地球会自愈长存,且无需人类参与,格陵兰岛就是很好的例子),当地人毫无畏惧,竭尽其用。渴了,就从冰山敲下一块吃几口解渴;不过瘾,就把船头靠上悬崖边挂着的瀑布,接上一杯又一杯。“野蛮”是对自然的无度索取,也是与自然的亲密无间。不必在常年冰封、曾经荒芜的岛屿生存的访客,没有资格审视这种关系;只能说他们看待自然及其生灵的方式,必是与我们截然不同的。

然而他们的面容与我们有着令人震惊的相似:同之前在秘鲁见到的印第安原住民一样,因纽特人长着饱经风吹日晒的亚洲面孔。这些古老而遥远的脸孔,封印住了一万年前其祖先从亚洲迁徙的足迹,给在人类时间源头属于同一种族的我带来微妙的冲击。他们的精神世界却是受欧洲人影响,多为基督徒:传教士随探险家、捕鲸者与新移民一同到来。如今只有四千多居民(及几乎同等数量的狗)的Ilulissat有三座教堂。 似乎偏远艰苦(无论自然或是社会环境,如西伯利亚与北爱尔兰)的地方人们都格外倚赖两个精神支柱,信仰与酒精。被赋予格陵兰之名的Greenlandic coffee大概是嫌Irish coffee不够劲儿,加入了三种烈酒。当人孤独时,就格外需要灵与肉的浇灌吧。但谁又能说,他们就比“文明世界”的人更孤独呢。只是我盲目地揣测罢了。遥远的地方,就使人觉得孤独。

 

二.
对冰岛的第一个深刻印象是风。坐在从机场去城中的车里,窗外是平坦广袤的绿色土地,盛开着大片紫色鲁冰花,在大风中摇曳。风声响到似从城市尽头的山传来回音,变幻的腔调如海妖的歌声。

半梦半醒中到达雷克雅未克,城市边缘稀疏的旧楼,铁棱分隔的大玻璃窗后,飘起的白色蕾丝窗帘下,露出小巧的塑料花或瓷摆件;一个个空荡的广场,粗糙难看但似乎很有纪念意义的社会主义风格雕像:不知为何像我曾经想象中的苏联,一座北方海边的、属于左派知识分子与青年学生的城市。对自己这个荒唐的联想感到发笑。喝了一杯咖啡清醒过来,在热闹的主街逛了逛后,对这座城市的印象才资本主义起来。精美诱人的店铺,玲琅满目你不需要又爱不释手的商品,摆盘与味道一样讲究的食物,酒吧门前递到我们手上的免费啤酒,还有完美对称的教堂与新颖别致的音乐厅。怡人画面中唯一格格不入的,是呼啸的风。吹散头发,吹乱衣襟,吹掉帽子,吹歪脚步。这近似野蛮的风,是将精致生活与荒凉自然联系起来的元素,是我们身处自然主宰的高纬度岛屿的证据。

大风贯穿整个旅途。在夜晚明晃晃的阳光下,在半夜教堂的钟声中,在将尘嚣抛到身后的路上;在山中瑟瑟发抖的野花丛,在矮壮的栗色马扬起的鬃毛尖;在缭绕山尖的流动的云里,在忽然散开露出冰川的雾中;在喷涌而出的泉柱端,在悬崖飘散的瀑布边;在拍打黑石滩的白浪后,在puffin、鲸鱼与我们一道骑乘的海浪间。猛烈流动的空气、暗中涌动的地壳与时间共同塑造了这一幅幅画面,比壮美更准确的形容词是独特,展示着大地的各种可能性:低矮的冰川,红色的山丘,旷荡的苔原,沸腾的土地,怪石林立的海滩,板块撕裂的峡谷,以每年两厘米的速度逐渐漂离的大陆。

然而与真正的荒蛮之地相比,如格陵兰岛或阿拉斯加,这里又是温柔而文明的,在人心中唤起的赞叹多于敬畏。或许因为山脉不够高峻;或许因为每驶过一定距离总能看到房屋;或许因为山野间出没的不是棕熊与驯鹿,而是慢悠悠吃草或懒洋洋打盹的羊群。这座岛屿上,人类文明似乎在自然中找到了妥帖的位置。在广袤的土地上,倚赖一个角落生存,直接向自然索取能源,又清洁地还给自然。被利用起来的地热成为冰岛的标志,午夜阳光下泡温泉是当地人的夏日特权。漂浮在蓝色温泉中,四周是无边无际的熔岩,仿佛身处火山口,泻湖的水如温热的手将身体托住,包围,融化,交还于自然。

当然有人的存在,就不可能不挤压其它生物的生存空间。冰岛餐馆的菜单就是一份当地特色动物的名单(许多国家都是如此,如澳大利亚的袋鼠肉),羊、马与鲸鱼,连画一般的小鸟puffin也逃不过这一命运;我装作视而不见,低头吃我的鳕鱼——其实有什么分别呢。 渔业是冰岛的主要外汇收入来源。只不过与带着猎枪的格陵兰渔民们相比,这里似乎更现代文明一些。Snæfellsnes半岛北部的小镇Stykkisholmur是有几个世纪历史的渔村,港口装备复杂而精巧的渔船,夏天也会带游客出海打捞最新鲜的海味(名为Viking sushi tour)。 旅游业正成为当地日益重要的收入源。小镇有种世外桃源的静美,彩色老房子守望着延绵的雪山与群岛,红色灯塔像大邮筒漂浮在房屋上空的山尖。踏着长草把我背上陡直山头的夏同学,在山下给我寄了一张明信片,原以为它翻山越岭要花上很长时间,没想它比我们先到达西雅图的家:这里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与世隔绝。

也有真正偏远的人家。一户守着一整座山头,或一大片峡谷。每次路过都忍不住猜想这些人家是怎样地生活着。在人烟稀少的东部,觅食偶入一谷仓中的餐馆,是方圆不知多少公里内唯一的店。看了半天才找见不显眼的门,一进门热闹的冰岛摇滚乐让人精神一震;抬眼一看,大大小小的音响围绕的,是一个完整的舞台:感觉餐馆是一个摇滚乐队经营的副业。门口货架上整齐地堆放着音乐CD与磁带,封面是一只踏着滑板的puffin。 回程航班上看的电影Rams则展现了偏僻人家更为传统的生存方式,牧羊。在人与羊的固执与挣扎里,终于感到这里是需要些脾性才能生存下去的土地,在风中,雪中,无边的黑暗或不熄的光亮中。

离开冰岛后最深刻的印象仍是风。耳边的呼啸倏时停息,感觉像从荒野被瞬移至都市;仿佛只要再响起,又将置身那里。听风将一路上电台的音乐吹得时断时续,将荒野的气息吹进文明的世界,将岛屿吹得离多数人居住的大陆更遥远 ,将庸常的语言吹成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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