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

夏目漱石应当是我最早读过的日本作家,所谓读过,只是看了《我是猫》及一两篇短篇,谈不上喜欢。那时想,国民大作家或许就是嬉笑怒骂针砭时弊者,社会意义大于文学趣味。前年开始对日本文化产生兴趣时,以书呆子的思维,自然是找来一些文学作品读,其中包括《虞美人草》,也不怎么喜欢,但却是另一种风格了。春天偶然在爱媛县特产展卖会吃到一串少爷团子,包装上提到他的小说《少爷》;索性又找来他的书,把找到的全部作品读完 (很可惜没有《明暗》),大为改观,读某些段落时甚至感到,他是迄今读过的日本作家中我最感理解与亲近的一位。

读过有限的日本作家中,我印象最深的几位,三岛由纪夫与川端康成以理与美动人,三岛更精密复杂些,川端更简单写意些;太宰治与芥川龙之介以才与颓动人,太宰治细腻洒脱些,芥川冷静犀利些;而夏目漱石是以情动人。不同于我从前的误解,首先他的文字十分优美,尤其中后期作品,真诚克制,朴素隽永;其次他的作品并不流于社会层面,而是深入个人内心。他从批判外界到内省,从“个人主义”到“则天去私”,恰好展现了一个知识分子逐步演变的内心历程:并非从惘到悟,而是一辈子的不安。最喜欢中期三部曲,尤其《其后》与《门》:干干净净的笔调,写出真挚的感情、诗意的痛苦,让我想起屠格涅夫,如《猎人笔记》与《初恋》;而《其后》中的代助等高等游民,也与《罗亭》、《父与子》中的”多余人”不乏相似之处。 代助不满浊世,不愿融入,不似他人在海中游泳,习惯了觉不出腥臭;但他也无意说服他人,满足于同外界适合的东西保持接触;他自认懦弱、懒惰,唯一擅长的事就是读书,将思考奉为自己人生的目的。他无法接受”自然的”家庭关系(制度),因爱发觉出真正意义上的自然属性(自我),却因此面临社会的抛弃与毁灭。《门》中的宗助要幸运些,他与妻子如掉落水盘被反弹回来的两滴油,顺势结合,无法再分离:但这并非他们的本意, 他们是因为找不到向外生长的余地,才被迫向内向深发展。在蒙有阴影的幸福中,静候命运与时代的悲喜剧,直至落幕:“他不是一个能走进这门的人,他也不是一个不进门可以安心的人。总之,他是一个伫立门下等待日落的不幸的人”。从人格与道德的角度审视,他们都是有缺陷与弱点之人;但他们也是真诚高尚的,拒绝戴上社会认可的假面,并从未停止审视自己。

从夏目漱石创造的一系列角色来看,与俄国理想主义英雄仍在抗争不同,日本多余人唯一的出路是避世隐士。大概与俄国人的人道主义相比,日本人更倾向于对人本身的否定;将错误归咎于时代是宏大有力的,归咎于自身却是深刻而痛苦的。因此日本的现实主义文学逊于俄国与英国文学(个人看来夏目漱石的早期作品相较后期也不算出彩)。但一旦进入个人领域,日本文学的细腻与锐利却独树一帜。日本文学早期迎合宫廷贵族趣味,追求格调多于意义,格局甚小;到夏目漱石时期已有将目光投向民众之趋,但依然故事单薄,视野局促:如果说俄国文学展现的是一片壮阔山林,日本文学只是一角庭院吧。但这恰是凝视自然的一个独特视角:从未有人将一粒沙、一片叶、一块石、一滴水打扫与理解得这般透彻。且日本文学虽不吝于表现人性之恶,却没有说教意味,这在情节简单的作品中颇为难得;不喜莫泊桑等法国作家作品,尤其中短篇,就因为读完脑中留下的是“从前有一个人有这般弱点与劣迹,后来他得到了如下报应”的梗概。日本文学作品常一言难尽,正如生活本身。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它们绝非简单的,更非狭隘的,未必不是人本主义。

或许正因其设置简单平常,日本文学作品最让人有照镜子之感,照见内心的不安与黑暗。这正是文学的意义所在:在我的理解中,文学不是为解除人的苦难而存在的,而是记录人的苦难;因此它往往是痛苦的。那些流于表面的、让人轻信幸福触手可及的人工合成鸡汤,是文学的反面:如禅修两周就宣称蜕变的速食主义修行客,与修行数年仍苦恼一窍不通的高僧之别。但文学当然不是冷酷无情的,它在展现苦难的同时,让人知道这不是你一个人的苦难:所以你不是孤独的,或者说,你的痛苦并非你的错。当读到有成年人如我一般紧张拘束时会像个孩子一样匆匆逃离,心头一软,眼角发烫;我理解他,也感到自己被理解。忍不住猜测,作家在写作过程中,是否也借一些细节倾诉并开导自己呢?

一直觉得作家无法避免袒露自我,但完全袒露自我又是非常困难的:即使不顾他人的眼光,总要顾及亲近之人的感受。在对他人的描述中,折射出作家对他们的态度。感觉日本作家格外坦然,仿佛抱有一种我就是辜负了所有人的决心与悔悟;这是一种勇敢的诚实,也是自私吧。读《道草》时,难免对他的妻子产生同情,不满作家的冷漠;同时亦理解他被试图隔断的一生缠绕的心情,“眼睛望着前方,脚却容易朝后迈”。如此剖析自我,即便受人苛责,也使人佩服。日本作家的无畏,许多是因为看透了生死,夏目漱石的独特之处,在于即使他认可“死比生可贵”,依然会对人说“那你别去死,请活下去吧”(《玻璃门内》)。大概因为他看到人生的美妙与痛苦如纸的正反面,不可分割,时间反正会将两者皆夺走,不必自己动手。如《梦十夜》写的,“即使不知船只将驶向何方,我仍应该待在船上”。当然他并未因此得到安宁,而因此一生“用半信半疑的眼光凝视着自己的内心深处”。

作家的一生大概大都如此,审视自我,凝视人类,为无解的人生写注解。他们是痛苦的,但把苦痛化成触动人心的文字,比起无法书写出来的庸人,又是异常幸福的。我从他们的文字中得到莫大的安慰,也接受了自己的平庸。感激他们,也嫉妒他们;时常艳羡各种各样的人,比如科学家、画家、音乐家、设计师、大厨,可最为羡慕的,还是留下如此文字的作家们。将渺小人类所能拥有的最强烈的敬意与妒意献给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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