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tter of time


离开Puglia一周以后,眼前仍不时出现一片橄榄林。遥远的尽头是洒满亮片的海。树冠闪着银光,随风轻晃,簌簌的响声,淹没在无休无止的蝉鸣里。热到嗡嗡作响的空气中,再无其它动静。无边无际的单调影像里,什么东西消失了:边界、空间,然后是时间。我们坐在循环播放的一帧中,陷入了永恒。沙发边的杂志页面露出我们身处其中的开放式客厅,加深了这种失真。然而溜走的时间露出马脚:啤酒瓶上落下一颗水滴,皮肤上冒出几粒汗珠。热量证明了分针与时针的转动,如同灰尘记录日历的翻页。

树记载的单位是年。 每一棵树都是一幅时间的肖像。枝丫的形态是时间的流淌,一道弯、一个结、一块疤,都是时间、阳光和风,如一双双慢动作播放的手,将其雕塑。当然再慢的镜头也慢不过它们;无论以尺的哪头为标准,人类都输给自然。距橄榄树最初在这片红色土壤扎根,已过去2600多年。 有些最早的仍伫立在原来的位置,树干粗糙,粗壮沧桑,平常模样(如同任何经时间洗礼的东西);甚至算不上什么奇迹,人类已知最古老的树已有五千多岁高龄。它们目睹了古梅萨比人的消亡,迦太基与罗马帝国的争夺及先后坍塌,希腊人、哥特人、伦巴第人、诺曼人、日耳曼人、土耳其人、威尼斯人轮番登台又退场;令人眼花缭乱的更替,在它们漫长的时间刻度上看,或许平静又缓慢。汉尼拔的部下摘过果实的树,说不定仍在奉献着橄榄油,不知味道与两千年前有无区别。

白墙围绕的masseria(意大利南部特有的农庄)每天早晨都有隆重的早餐,无花果树(结着我尝过最甜的无花果)旁的竹棚下铺满一整张长木桌:新鲜的酸奶与果酱,每日花样翻新的鸡蛋与蔬菜,略硬的当地面包定是配着一碟橄榄油。几杯咖啡与果汁,在把碗碟变空的戏法中,不觉一两个小时已经过去。无尽蝉鸣里,我们的钟与树调成了同步。趁天热之前去看古老的街巷,空荡的白色迷宫里偶尔窜过彩色的三轮摩托与姜黄色的猫;或去林中散步,邂逅羊群,被牧羊的大狗跑上来审视一番。阳光烈起来后回房间,在灰色的石板上搓洗衣服,老式龙头的水柱有力地打在手背,莫名地感到快乐,好像把偶然变成了日常,就将永无止息(也许像与恋人第一次一块做饭洗碗的快乐);洗完晾到橄榄树下,阳光穿过纤维的缝隙。午后坐在朝向一排仙人掌的木桌边,吃樱桃与三明治,聊天,对着树海发呆,大狗Beppe不知何时躺在我们脚下。

日落时分长毛的黑猫也跑了过来,追赶着Beppe跑过金色的院子。我们爬上屋顶,看橄榄林的银光与海面的金光熄灭,晃眼的天空沉寂下来;世界分成三层,粉色叠着灰蓝叠着墨绿;然后一同燃烧起来,耀眼的火焰吞噬所有色彩,直到远山上一座城市冉冉升起,灯光熠熠似一颗星。而黑夜中的橄榄林,是一片幽暗的海,与尽头的亚德里亚海连在一起,不分彼此。


Puglia有多少间masseria,威尼斯就有多少座palazzo;水潮起伏如橄榄林,下面涌动着同一片海。

无数只船划过城市的影子,破碎的光洒在撕裂的建筑上,如打碎的镜子,而这面破镜总能重圆。难怪威尼斯人是现代玻璃镜子的发明者。无论是发现锡与水银结合的秘密,复制出现在的影像,还是抹去过去的痕迹,一次次将破裂的城市复原——在水中,或在地上,都像骗过时间之神的把戏。在这儿度过了十七个冬天的布罗茨基献给它一本深情的Watermark,书中写 “Water equals time and provides beauty with its double”. 威尼斯人驯服了水及其影子,纵横交错的水巷、精雕细琢的宫殿——蛋彩画中的金蓝或提香红的外墙、飞狮与怪兽镇守的柱廊、冬雾般弥漫的灰色鸽子;一只贡多拉驶过,一幅加纳莱托活了过来,两个多世纪了无痕迹:生霉的石阶与黛绿的运河相接,东方与西方交汇,过去与未来相遇,他们也征服了地理与时间。

因逃亡在沼泽中扎根,用盗取的圣骸换得声名,以海上贸易积累财富;无数金钱与才华,堆积起恢弘的建筑与艺术。鼎盛之后的,却是劫掠、瘟疫与衰落。被世人遗忘的破落城市,在卡萨诺瓦的放浪与拜伦的感伤中重生;或者说,以永恒的方式赴死,连同被吸引前来的访客,折翼的鸽子,或垂暮的作家;与死亡相伴的,总是acqua alta(只有这儿的洪水有专有名字吧)式的爱恋。如今冬天依然有亨利詹姆斯笔下如梦似幻的狂欢夜,丽都岛沙滩上依然有能令托马斯曼魂牵梦绕的美少年,然而破落与感伤已成旧梦,剩下的是纸醉与金迷。嚷着各种语言的游客,与亚得里亚海的潮水一道,日复一日地侵蚀着这座环礁之上的脆弱城市。从圣迹之城到贸易之都,从浪漫主义(连狄更斯在这儿都短暂地变成了浪漫主义者)到消费主义,水城立在每个时代的潮头。“And the moon be still as bright.”

夜晚的露台,喧嚣的大运河终归于沉寂,月影如打碎的鸡蛋,在我们脚下流淌。布罗茨基说,水存下了每一个在它的镜中停留过的影子。举杯邀影,是否能与十几年前的自己重逢?那个住在郊外小旅馆被蚊子叮肿了眼睛,用临时买来的廉价墨镜遮挡的年轻学生,平日几乎从不忆起;总是对过去怀有隐秘的羞耻感,或许不仅是过去,而是所有的自己。这一刻却涌起一丝柔情。大概知道总有一天,即便运河也会将我们遗忘。

这些发黑的系船柱,这些破旧的宫殿,这些古老的水巷自身,还能弥留几个世纪?在尽头等待这座以每年两毫米的速度下沉的城市的,是亚特兰蒂斯的命运吗?带着它记录的所有影像,一同被埋葬,被凝固,躯壳第一次被时间打上印记。

石头
站在山巅的Ancient Thera,很容易相信亚特兰蒂斯的传说。长草野花,断壁残垣,精美的狮与鹰刻在石壁;一片散落的墙基与石柱,铺向悬崖尽头的爱琴海,勾勒出一座繁华城镇的幻景。耳边仿佛响起街道的喧嚣,但风一吹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三千年前的文明,风化成时间尘埃垒成的沙堡。Santorini岛上另一处遗迹Akrotiti还要早上几十个世纪。公元前三四千年的繁盛城邦,被公元前十七世纪的一次火山爆发在几乎一瞬间掩埋;喷涌的火山灰,如天空浇铸的青铜,雕塑下那一刻一切的形态。《伊利亚德》与《奥德赛》中多次将天空描述为青铜色,或许是基因对历史的记忆。

人类文明在自然灾难面前毫无力量,包括他们的神。希腊众神满身缺点,贪婪、冲动、残暴、善妒……且也要遵从Moirai,即命运。神大概是希腊人自身的投射(其它宗教中全能至善的神或许与理性一样,都是人类出于inaccessibilité的创造);他们审视自己,美化自己,嘲讽自己,宽恕自己,最重要的是理解了自己。这是希腊人的智慧所在。如在艺术领域,在生活的方方面面,他们都是最早使用双眼认识自身与世界的人,并寄感情于其中。于是有了雕塑,有了剧场,有了史诗。他们表现人体的美,崇敬自然的力,追逐光明。

古希腊语中没有区分颜色的词汇,而以描述光的明暗代之:仿若镜头的眼睛,直视色彩的本质。对美的敏锐不仅依赖视网膜。爱琴海流淌着最浓郁的蓝,如一匹浩瀚的宝蓝色绸缎,天空也相形见绌;可科学家怀疑早期人类能否辨认蓝色(荷马将爱琴海描述为wine-dark sea)。一个(不算最具说服力的)佐证是壁画中蓝色出现较晚;克特里特岛上的克诺索斯遗迹已有蓝色出现,但运用有限,早期色彩多为红、黄、黑、白:典雅的、土地的色谱;人类的母亲是大地。

与克诺索斯一样,Akrotiri如今成为米诺斯文明的标本。一片大型考古工地一点一点发掘剥落着人类历史;五千年前的瓦罐静静立在一个角落,新鲜的阳光落在斑驳的红色花纹上,时间的概念既深刻、又模糊起来。当时空之中有一维重叠,仿佛能更清晰地看到历史;像不同时间点的生命线,输入同一个空间点,便能引发某种共振。抵达空间,或许是为了触摸时间。

但我们以为触摸到的,终究只是虚拟投影,这些失去的文明离我们的距离远过火星(到达仅需不到一年)。在人类发明新的旅行方式之前,无论刻度几何,时间比空间遥远。从这个角度看,处于同一时间点的人比处于同一地点更息息相关,因为地理的边界能够到达、跨越,交织的命运亦有可能改变。然而,人类向往着石头的不朽,一心挑战时间,无暇旁顾与游荡。

古希腊人将行星称为“漫游者”(planet一词的由来),很多个世纪之后人们才知道它们有着无形的既定轨道。作为地球居民,人类思维是行星式的,有目标,有轨道,向着永恒前行,直至在途中留下墓碑。而一颗游离在无垠宇宙的沙砾,忘了时间为何物,不知何时坠落何处,消失在无垠中,未尝不是另一种以有限征服无限的方式。

P.S.
Time warp
(Or a redundant coda to the notes from our petit tour on borrowed youth)
“Je hais les voyages et les explorateurs.” Levi-Strauss后来解释这句« 忧郁的热带»的著名开场白时说,旅行不应是目的(but),而是通往知识与信息的必要途径(moyen indispensable)。然而在知识系统化并触手可及的今天,旅行已不是非专业人士获取信息的最佳途径。Grand tour在人文教育中的角色被大学取代后,旅行者的形象逐渐变得无知、吵闹,如定期闯入当地鸽群的候鸟,兴奋过度的翅膀扑腾着浮夸。从理解的角度,我是Levi-Strauss的同盟,尽管其中的一双翅膀属于我。每年至少三四次,我会飞到一个陌生地点,加入当地仿佛被隐秘的手指挥着的行动一致的游客团伙,乐此不疲。即便身为这个团伙的一员时,我依然赞同他,或者说,当身为这个团伙的一员时,我愈加赞同他。就像人们讨厌酒鬼,尤其当在他们身上看到自身的影子时。可是我们无法脱身。旅行大概像酒精一样,抓住意志薄弱者的弱点,凭空变出一个虫洞:那一端的诱惑不仅是空间上的,也是时间上的;跌入的是他人的现在,也是我们的过去与未来。”‘Chaque homme, écrit Chateaubriand, porte en lui un monde composé de tout ce qu’il a vu et aimé, et où il rentre sans cesse, alors même qu’il parcourt et semble habiter un monde étranger.’ Désormais, le passage est possible. “